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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不违背父亲的意愿,木槿答应先和郑义通通信再说。
通了大半年的信后,木槿还是没找到感觉,就好像在和兄弟通信,平平淡淡的。郑义似乎比她好一些,偶尔还会说一些想念她的话。就在这时候,木槿在学校里爱上了一个物理系的男生,虽然她一直不能确定对方心迹如何,但却使她忽然明白了一点:有爱和没有爱是不一样的。她的心里总是惦记着那个男生,总为见到他而高兴,总为见不到他而失眠。而对郑义呢,本来就觉得远,现在就觉得更远了。两个人中间如果隔了一个人,那比隔多少座山多少条河都要远。
暑假临近,郑义写信说他要回来探亲,约木槿一起去爬泰山。木槿想,她得跟他摊牌了,告诉他这样下去不行,她对他没有那种感情。她不能为了父亲而敷衍婚姻大事。
但那个暑假木槿没等到郑义。因为边境局势紧张,郑义的休假取消了。当木槿接到郑义的信,说他不能回来,并且有可能打仗,今后不再和她联系时,她心里忽然升起一种陌生的情感,有担忧,有挂念,还有敬重。这时候她才感觉到,郑义是个有血性的男儿,是个和父亲一样勇于为国家献身的军人。与此同时,木槿心里的那段初恋,也因对方心里早已有了人而告终,成为她心中永远的痛。
这两件事情的同时发生,令木槿开始挂念郑义。
一年后郑义平安回来了,木槿没有向他摊什么牌,而是跟他一起去了泰山。
但是,当他们比较多的在一起后,木槿一次又一次地意识到,她不爱郑义。她和他在一起,仅仅是不忍心拒绝他,不忍心违背父亲。她就像人们现在唱的,心太软。她对他依然没有那种怦然心动的感觉,没有那种夜不能寐,茶饭不香的感觉。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她的家人和郑义的家人,却把他们二人的关系看成是既定事实了。
春节时,郑家团聚总会叫上木槿,郑义探亲时,也总会去看望欧伯伯和白阿姨。
两年后,大学毕业生欧木槿和在西藏某边团任参谋的郑义结婚了。
父亲没让木槿参军,却让她成了军人家属。
回想起来,她和丈夫之间有过恩爱吗。
也许在新婚的第一年里有过。
结婚后木槿就跟着郑义进藏了,去他所在的部队住了一个月。他们家几个子女除了最小的木鑫和她,都在西藏当过兵,因此她对那个地方一直很向往。尽管父亲很宠她,但当她初次到达拉萨时,在军区当首长的父亲并没有派车去接她。她是跟着郑义搭交通车到军区的。
有一点让木槿一直疑惑。他们到军区后,忙得一塌糊涂的父亲专门抽了半天的空儿,带她和郑义去为一个叫尼玛的人扫墓。她不明白这个尼玛怎么那么重要,让日理万机的父亲念念不忘?再说又不是清明节,为什么扫墓?父亲的解释是,尼玛曾在他们家当过保姆,小时候抚养过她,很喜欢她。
站在墓前,父亲说了一段话。他说尼玛,三两丫头已经长大了,结婚了,丈夫是个解放军,你就尽管放心吧。
郑义有些不解地看看木槿。他头一次听说木槿还有这么个小名,三两丫头。
木槿也觉得父亲的神情显得有些怪。她想,这个尼玛不就是带过她一段时间吗?何必那么郑重其事。
后来郑义在和她亲热的时候,也常常学着父亲,叫她三两丫头。
木槿跟着郑义,搭便车去了他所在的边防团。
一个月后,木槿明白父亲为什么不让她进藏当兵了,那实在是个苦地方。最初进去的半个月,她一直处于高原反应,天天头痛,天天吃不下饭。那还是夏天,冬天更不知会怎么样呢。后来总算适应一些了,假期也就差不多到了。
临走前发生了一件事,让木槿再也不愿去部队探亲了。
那是个星期天,团里作训股的股长兴致勃勃地带了两个人到郑义这儿来玩儿牌,股长和郑义平时关系就很好,爱在一起聊天。休息日爱在一起打牌。那天几个人玩儿得很起劲儿,把木槿丢在了一边。木槿有些不快,她想自己就要走了呀,郑义怎么不陪陪她?她呆在一边闷着看书。傍晚7点了,木槿问,还吃不吃饭啊?郑义像没听见一样,耳朵上鼻子上贴满了纸条,嘴上还叼着烟。股长也一样,像个白胡子老头儿似的,快乐得完全忘了屋里还有别人。
木槿正想问第二遍,郑义忽然抬起头来对她说,去,给我们弄点儿吃的来。
木槿简直不能相信郑义会这样使唤她。从来没人这样使唤过她。她刚到有高原反应那些天,他天天把饭给她端到床上,对她非常体贴。但当着股长的面,木槿不好发作,就冷冷地说,你知道的,我不会做饭。郑义说,那就下点儿面条,下面你总会吧?用高压锅压。
木槿再也不能容忍了,她觉得郑义是故意当着外人在她面前摆架子,她站起来就收拾东西。郑义愣了,想放下牌来哄她,毕竟他知道她就要走了。但股长却像没看见似的说,郑义,该你出牌了,快点儿。郑义只好坐下出牌。
木槿一看郑义不来哄她,股长和旁人也没有离开的意思,又气又尴尬,真的收拾了箱子就往门外走。郑义按捺不住站起来拉她,股长却一把拉住郑义,嘴里继续嚷嚷着出牌。木槿只好出门。出门后她听见股长对郑义说,你让她走,我保证她一会儿就会乖乖地回来。
木槿气得血直往脑门上冲,噔噔噔地就出了营区。营区外是一条下山的路,她虽然住了一个月,还从没往下走过。她只知道下山后有一条通往拉萨的公路。她当时想,走到公路上搭一辆便车到拉萨,然后马上坐飞机回家,告诉父亲郑义欺负她。
可是没想到下山的路那么长,没想到走了一半天就黑了,没想到天黑之后山里会那么可怕。木槿越走越后悔,所有的气都被恐惧替代了。好不容易走到了山下公路上,公路上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儿人声,更不要说她想象中的长途汽车了。只有路下方的江水哗哗地流淌着,她的眼泪也哗哗地流了下来。她终于明白股长为什么会说,她迟早会乖乖地回去。她真的没有办法离开这个地方。
可她不想回去。
天越来越黑了,恐惧终于取代了她的自尊。她擦了眼泪,回头往山上走去。
走到营区门口时,见郑义正站在那儿等她,一脸的惶恐。她没说任何话,默默地跟他一起回到了房间。当她看见灯光时,眼泪又一次落了下来。
事后郑义才告诉她,股长说的,这地方没法跑。他的家属来队探亲时,跟他吵了架后也跑过,可是跑不出一里地就吓回来了。荒凉野地的,一个女人能往哪儿跑?股长还笑说这经验是团长传授给他的,团长说,咱西藏军人的家属可不能养成动不动就跑的脾气。咱养不起那脾气。
尽管后来郑义一再地赔礼道歉,木槿的自尊心仍受到了极大的伤害,她发誓不再去他的部队探亲。那大概是她和郑义之间第一次出现的裂痕。
当然,需要她去部队探亲的日子很快就结束了。
郑义转业回到了成都。
一辆因限时白天不能进城的大货车轰轰隆隆地驶过,木槿往边上靠了靠,低头一看,发现卡车带起的脏水溅到了她的裤子上。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走在大路上,而不躲到人行道上去?这么一想,她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些迟钝了,这样的迟钝再游荡下去就有危险了。
可是上哪儿去呢?如果回到那个她这些日子为躲避家人的小房间里去,她准会发疯的。她现在不能一个人待着,凭她的一点儿心理学知识,她现在需要找人诉说。
可是找谁呢。
兄弟姊妹里没有一个可说的。惟一可谈心的木凯,却远在西藏。
朋友呢?她马上想到了文清。但这会儿文清一定在睡梦里,而且很有可能和她的男友在一起,不方便打搅。
说起来,正是因为文清,木槿才下了离婚的决心。
文清是木槿的大学同学,毕业后嫁给了一个同班男生。当时很多女同学都羡慕她,包括木槿,因为这个男生很出色,既有才华,又风度翩翩,而文清相比之下却比较一般。但还在读书时他们两个就好上了。
没想到10多年后,这对为大家所羡慕的最佳夫妻却离婚了,而且是文清提出来的。
在最近的一次大学同学的聚会上,木槿得知了这个消息。她和文清在大学里是同一个寝室的上下铺,关系一直不错。她发现年近40岁的文清竟然光彩照人,比刚毕业时漂亮多了。
有同学说,文清呀,给我们介绍一下你青春永驻的经验吧。文清笑嘻嘻地说,很简单,那就是有人爱呀。难道你们不知道爱情是保持青春的最佳秘方吗。
木槿在一旁听见这话,很有些羡慕。她已经不太知道被人爱的滋味儿了,当然更不知道爱一个人的滋味儿。她私下里追问文清,你要离婚,是不是就因为爱上了别人?文清果然没有否认。木槿说,就算是爱上了别人,也不一定非要离婚哪,你丈夫不是干得很好吗?你放着厅长太太不当了?木槿听说文清的丈夫现在已经是省政府的一个副厅长了。
文清却充满向往地说,可是我太想和他生活在一起了。
木槿知道这个“他”一定不是指的她丈夫。她有几分羡慕地说,他有那么好吗?他是干什么的?文清说,也就是个普通职员。木槿就更不解了。文清一脸温情地说,只要两个人相爱,这些都不重要。和他在一起,我就是觉得幸福。而且我告诉你,自从和他在一起,我才知道女人原来也是可以有快感的。木槿问什么快感?文清说,看你这个老古板,当然是性生活的快感了。木槿一下红了脸。从小到大,她还是头一回听人谈这个话题。她的家庭,她的兄妹,都不会有人谈及这方面的事。她自己就更不知所云了。
她讪讪地说,这个……很重要吗。
文清说,当然重要。
木槿默然。
文清见她神情黯然,关切地说,哎,你和你丈夫怎么样。
木槿眼圈儿忽然红了。文清惊异地问,怎么啦。
怎么啦?这是一句两句能说清的吗?木槿默默地吞着眼泪。咸涩的泪水浸泡着许多年来她难以启齿的婚姻生活。
木槿永远记得当时的情形。
婚后的第四年,郑义回家探亲。那时他们已经有了儿子亚亚。不知为何,郑义回家后总是把每一天的事情都安排得很满,常常是晚上也有事要出去,不是看战友,就是陪父母看病,再不就是要求由他来带孩子睡觉,好像根本没时间和木槿待在一起。
起初木槿没有在乎。她想一个半月的假期,有的是时间,让他先处理别的事吧。虽然她和郑义谈不上有多么恩爱,在夫妻生活上她总是很被动,郑义要,她就满足郑义,郑义没表示,她也就没表示。但在郑义不在身边的日子里,她还是时常想到他,像一个正常妻子那样想她的丈夫。
但是一个星期过去了,郑义仍没有碰她,甚至平日里也没有任何亲热的举动。这让她感到了不快,感到了不对劲儿。与此同时,感到了内心的渴望。
她想,是不是自己对他太淡漠了,他故意气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