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家里有做饭的材料吗?”看他似乎有些松动,我更进一步发问道。
“怎么?”
“我要做饭吃啊。”
那人顿了下,又冷冷笑道:“倒是不知一个*女除了取悦男人还会下厨做饭。你莫不是想趁着做饭逃走吧?”
我便一副生气模样:“你大可以拴住我的双脚。一个男人怎么心思忒重。”
那人打量了我几眼,估计是见我瘦胳膊瘦腿的即使逃跑了也跑不远,便说了声等着就离开了。再回来手里就多了一捆绳子。
心里长出一口气。看来真是不用做个饿死鬼上路了。
左右脚被分开缚住,那人执了油灯牵起绳子道:“上去吧。”
原来这地方是个地下暗室。正前方处架了副木梯,他便是这么上下往来。待爬到上面,他用一块大地砖盖住入口,再铺上一层地衣,竟是丝毫看不出来痕迹。
我趁机仔细打量房间摆设。很普通的屋子,屋子北面挂了副寿星公的年画。正中是一套斑驳脱色的桌椅,再无其他。
这屋子应是正厅,屋子东西两面各开了扇门。那人领我往西屋走去。
西屋便是厨房。灶台上凌乱放着些食材。虽不多且已不新鲜,但是做顿饭还是够的。我便挽起袖子,忙活起来。
清炒白菜,蒜泥茄子,再加个鸡蛋羹。另外把芋头蒸熟,去皮加糖揉捏成数十个丸子,裹上面粉放入油中烹炸。待到金黄便可起锅。
把盘子端到正屋的桌子上,再去厨房添了两碗饭。我望向一直在身后默然不语的人道:“吃饭了。”
他在我对面坐下,执了筷子夹了颗芋头丸子。
嚼了嚼,又去夹第二颗:“好吃。”
我打偏他的筷子道:“丸子容易饱肚。先吃饭。丸子凉了也好吃的。”
他这次便听话的端起饭碗。
我这时才有机会好好看他。
他看起来不会超过三十岁。甚至应该更年轻些。穿着普通的短打衣裳,显得利落干净。除了脸色看起来略显苍白外,相貌倒很是端正。看不出是个杀了八个女子的魔头。
他见我看着他,便道:“为何这么看着我?”
我直接道:“你长得蛮好看。”
今日自我那句早睡早起,到我要吃饭,再到这句你蛮好看,估计这人早已习惯我跳脱太快的思路。所以只是淡淡道:“多谢夸奖。”
我再接再厉继续道:“你一个人住吗?爹娘呢?”
“爹早死了。至于那个贱人嘛,在我七岁的时候改嫁了。”
“对不起。”这个话题没换好。
“无妨。”那人笑起来,脸色一瞬间便阴沉下来,“我却对你纱巾下的那张脸很感兴趣。不知为何连吃饭都要戴着它。我倒是很想扯下看看。”
说着手便伸了过来。
糟糕。这个阴晴不定的家伙若知道自己花了力气捉来的人是个丑女,说不定恼羞成怒下会直接杀了我也不一定。我还没吃饱呢。慌乱中,我下意识便抓住他的手。
算了,豁出去吧。
我硬着头皮道:“你要娶我么?”
“嗯?”那人跟着一愣。
“我自成人便没让男子见过容貌。你若愿娶我,我便给你看我容貌。”
男子这回是彻底愣住了。
看来有用。我继续大义凛然道:“我虽沦落青楼,却也曾是好人家教导过的孩子。只是后来家道中落,被逼无奈走上这条路罢了。以纱巾覆面,便是希望成为我夫君之人也是第一个看见我容貌之人。你愿意娶我吗?”
那男子听了只是沉默。
我的脑袋里再次浮出糟糕二字。
却听那男子开口道:“你倒跟她们不同。”
虽然说着我与别人不同,却也没见他对我的警惕放松几分。吃完饭男子便牵我回到地下。这次不仅是双脚,连手也紧紧绑住。
他说还有事务,等忙完再来处置我。
好吧。我舒舒服服卧在地上,最起码也做了个饱死鬼。
我真的是不怕死。或许说我早在五年前便死了。现在活着的只是个叫楚新雨的躯壳罢了。只不知死后在地府是否还能碰见爹爹娘亲他们。
我还记得那天是三月二,我行及笄礼的前一天。
娘亲说明日的笄礼仪式会很繁琐,让我早睡休息好。我却躺在床上兴奋得难以入眠。及笄,便是代表着我长大了,可以嫁人了。
可以嫁给莫塍了。
在床上辗转反侧了好久,终于有了点睡意。
欲睡未睡之际,屋外突然传来惊呼声和惨叫声。
还有照亮了黑夜的冲天火光。
守门的丫鬟跌跌撞撞的跑进来:“二小姐不好了!门外来了好多官兵,进来见着人便杀!”
心里咯噔一声,我慌张问道:“那我爹娘兄姐呢?”
丫鬟哭道:“老爷夫人的屋子着了大火。只怕……”
再听不下去,我一把推开她,朝火光来源处跑去。
四周弥漫着刺鼻的浓烟味,耳边不断传来痛苦的喊叫声。我自听说来了官兵,便隐隐知道整个府邸的人怕是都过不了今晚。
明日起,这世上怕是再没楚相府。
摇摇头,我把这可怕的念头甩在脑后,只顾奋力朝前奔去。
爹娘的屋子已被烈火吞噬。我咬了咬牙便钻了进去。
屋子里到处是呛人的浓烟。眼睛被熏得眼泪直流,呼吸也困难起来。我努力向前寻找,突然隐约看见地上躺着两个人。正要过去查看,头顶传来咔嚓一声。我抬头一看,屋顶房梁断裂成两截掉落下来。
来不及躲闪,脑袋被狠狠的砸中。
后来发生了什么,我便再也不知。
再醒来,便看见是莫塍一脸担心的望着我。
他握住我的手,嗓音里是满满的疲惫:“你已经昏睡两日了。”
我起身焦急问他:“我爹爹娘亲他们呢?”
莫塍沉默不语。这不语,便等于回答了。
全府七十三人,除了我,应是无一幸免了。
一瞬间眼泪再也忍不住倾泻而下。我捂着脸失声痛哭。却不想手指所触之处裹了厚厚一层纱布。按压之下,左颊更是剧痛不止。
我惊慌看向莫塍。
莫塍也红了眼睛,他伸出胳膊环住我的肩膀。我听见他的声音颤抖道:“新雨,不管今生你是如何模样,我这心里便都只你一人。我这一生便都只娶你一人。”
他的拥抱这么温柔。我紧紧攀附住这世上剩下的唯一依靠,放肆地痛哭出声。却忘了问他。
一个重要的问题。
现在我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在地上闭目养神,顺便想想这些年的遭遇。短短二十一年的时间,从养尊处优的官家小姐到为柴米油盐斤斤计较的寻常百姓,爱过人,也被人爱过。在要死的时候被人捡了回去,过了平常却也轻松的几年日子。人生的大喜大悲,大起大落,我都已一一经历过。如此看来倒是比一般人过得精彩了几分。今日即使在此丧了性命,也没有什么好遗憾的。只是师傅多年前被抛弃的痛楚,怕是要再经历一次了。
莫塍如今不用看也知过得很好。虽不知这中间发生了什么变故让他不认得我,我却觉得这样很好。莫塍喜欢的是那个娇软孩子气不懂世事的楚新雨,而不是现如今为了点银子就出卖性命的势利女子。若是哪天他恢复了记忆,见了我如今模样怕是要很受一番挫折。他如今已长成翩翩佳公子,不知要迷倒多少花痴少女少妇和老妇。还有他那精明能干的宰相爹爹,就算这次办砸了差事,也定能保他全身而退。总而言之,前途一片光明。我楚新雨只是他人生路上的一块绊脚石。踢到脚了,骂一声晦气,再继续前行。我们便只能是这样的缘分。
如今我倒是觉得很是对不住师父。当年好心把快冻死饿死的我捡了回去,给了我一个容身之所,还给我银子花费。自己一件衣裳可以穿得很久,却总是让我添些新衣。不嫌弃我开始时做得一塌糊涂的饭菜,照样吃得风卷残云。我受了委屈就背着我去和别人理论。连我这副相貌也能毫不犹豫的亲下去。
好吧,说得远了。
这几年没见过朝花门来过客人,可见师父也没什么朋友。他平日邋邋遢遢,不好装扮,其实好好打理一番也是不输莫塍的美男子一名,只要不开口闭口拜倒在他的长袍底下便好。还有他舞的那套剑法甚是好看,不知叫什么名字。另外不得不提他最大的爱好,便是喝酒。喝醉了就安心卧地而眠。好似笃定着我会寻他回去。
只怕从今后我便再不能拉他回家了。也不知少了个时时不忘揶揄打击他的徒弟,他是会开心还是会落寞。这个徒弟不仅长得丑,嘴巴毒,还不守约定,明明拉了勾说肯定会回去的,却丢下他一个人留在朝花门。比多年前的妞妞还要可恶。当初留她在雪夜里自生自灭就好了。
对吧,师父。
就这么胡思乱想着,不觉间脸上已爬满泪水。
不知怎么有点不舍。对我说姑娘放心的米店老板,每次总会多切些肉给我的李叔,热情直率的媒人李婶,还有跟在我身后甜甜笑着的小孩。那些日渐熟悉对我露出善意笑容的人们,那些稀松平常生活中接收到的暖意,此时想起来,竟是唏嘘不已。
突然咯咚一声,我听见头顶传来地砖搬动的声音。
时间到了。
男子拿油灯照了我的脸,看见我满脸泪水,嘴角不屑翘起:“我当你与她们不同。结果还是一样害怕成这样。”
即便是死我觉得还是有必要保留尊严的,于是便严肃道:“我只是饿了。”
他的手上握着一把尖刀。
刀光一闪,我下意识地闭上眼睛。
脑中顿时走马灯般迅速闪过许多场景。爹爹把幼年的我抱在腿上读一首首的诗词,娘亲熬了夜亲手给我缝制兔毛夹袄,终于对我的女红露出满意神情的姐姐,教我擒拿招数说是以后可以管教老公的大哥,以及那个沮丧的下午初遇见莫塍,他说你绣的的确是鸳鸯。
最后的片段,是春末的午后,我支了木板晾晒薯干,师父在旁边不时地啜一口酒,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扯着闲话。空气里到处是让人昏昏欲睡的木棉花粉香气。我便在这暖烘烘的微风中打起了瞌睡。恍惚中听到有谁轻声笑了。
“若能一直这样便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
☆、脱险
身上并没有传来预想的疼痛,反而是缚住双手的绳子被利落割断。
男子说:“我也饿了。”
这一顿我吃得分外香甜,毕竟是白赚来的。对面男子看着我恐怖的吃相,微微抿了唇露出个浅笑。我便呆了一呆,觉得有着如此温柔笑靥的人会做出那么残忍的事着实有点匪夷所思。这么一想,心里便有了个疑问。
男子开口了:“我自幼便没有父母,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饭菜。”
“你喜欢便好。”
他又道:“你跟之前的那些女子很是不同。她们只会尖叫哭喊,再不然就大骂或是求饶。你却很是安静,不哭也不闹,只说自己饿了。”
说到这里又浅浅笑了起来:“你倒真是个奇怪的人。”
“我倒真是有点不想把你交……”
门外突然传来低低的敲门声。男子脸色一变,低头思索了一瞬,眼神再看向我便多了点坚定。他把我带到东屋卧室的床底藏好。他说:“待会若有什么声音你都不要出声。”
然后他便掀了匆匆帘子出去。我听见门吱呀一声打开,屋子里便多了个人的声音。那声音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