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荆扬脸色煞白,整个身子像僵住了似的,杨蓝紧张兮兮地看着他,生怕他会突然爆发做出什么举动来。
冯贯继续说道:“没了你父亲,你母亲是绝不肯独活的,我们其他人当时都被押作一堆,我也不知道你母亲把你藏到哪儿了,她就跪倒在将军身边,摸着他一身一脸的血,说……”冯贯声音突然有点哽咽,他对这个场景记得尤其清楚,二十年了,却好像一点一滴每个动作每一个字都没有忘记。
楚荆扬声音发颤:“她……说什么?”
冯贯吸了吸鼻子,狠狠清了一下嗓子接着道:“她说,‘不管你做什么,我一生一世都跟定你了’……她是用将军的剑自杀殉情的……”
杨蓝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她看到楚荆扬从来都是冷静而幽深的眼睛之中闪出了泪光,难道事实竟然是这样,这才是他应该知道的真相,而他的义父竟然骗了他二十年?
楚荆扬默默闭上了眼睛,他的表情竟是那么的平静,几乎丝毫让人看不出这副面容下所激涌的震惊和伤怀。他一动不动地站着,仍然一如既往的挺拔笔直,给人一种充满力量的感觉。可杨蓝此刻却担忧焦急不已,这时候的楚荆扬让她觉得恍如一尊紧紧绷着的玉山,看起来那么平静安稳,却像是下一瞬便会砰然崩裂碎作一地。
杨蓝抬起手来,却有些犹豫,最后还是轻轻碰到楚荆扬的胳膊,拉住了他。
楚荆扬像是被唤醒了似的,他又将沉静的目光投向了冯贯,缓声问道:“这就是我父亲的平生?他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冯贯见他几乎已全然恢复了之前的样子,心里不禁有些讶然,回答说:“你父亲他是个很有才能的人,因为用兵作战快速迅猛,喜欢直来直去的手段,所以被冠了个疾风将军的称号。可是……他是个狂放傲慢、非常自以为是的人,他的相貌极为出众,才能很高,升官发达这一路又很顺通,所以他很是自负。他觉得自己能干更大的事,坐在更高的位置上,否则也不会参与进怀王的那件事里了。”冯贯说到此处,仿佛一抒了多年胸臆,不禁又道:“荆扬,这就是你父亲,疾风将军荆奕。”
杨蓝眼睛一瞪,眉头微微皱了起来,这才知道,楚荆扬他竟然不姓楚而是姓荆。杨蓝一边不无担心地继续关注着楚荆扬,一边在心里忿忿地埋怨:哼,我其实也不叫杨蓝,我叫杨绿、杨红……
丹明见讲得差不多了,接着说道:“荆扬,原本这件事是很容易查清楚的,只是……”
“只是他对我说的那些,我从来不会怀疑,更加不会去调查。”楚荆扬平静地说。
丹明轻叹一声,又道:“还有一事我要告诉你,你知道这场仗是怎么打起来的吗?就是在他的蓄意挑拨和安排下才会开战的!他为了一己私欲,竟然能将十几国军民推入战火,要是今日让他得势,恐怕整个京城和朝廷上下又是一番巨大动荡了。”
楚荆扬刚从一个惊雷中平复,又被他置于另一个惊雷之下,他之前只是觉得这场大战役的时机太过巧悬,没有想到,竟然真的是他——他的义父一手策划的。
丹明走过去推开窗户,外面的地上是一片雪白,天上是一片灰白,雪依然在下,天已经开始亮了。他转过头来向楚荆扬朗声说道:“算算时辰,他们怕是不久便要到城门口了。荆扬,你的决定呢?”
楚荆扬豁然从一个报仇的漩涡之中解脱出来,却又被放入一个谎言的激流。他不用问丹明是怎么把冯贯找来,也不用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一切都那么明显,丹明要帮自己,更要救很多人。而这所有的人,都是因他义父一手安排而陷入了困境,包括他自己。直到现在,他也看不清那个人,真像他自己说的话——人心是复杂的。
“我已经和那支军队没有关系了,只能试一试。”楚荆扬道。
丹明欣然而笑,知道他说试一试便一定会全力以赴,他大步走了回来:“那我们即刻就走吧!”
杨蓝忙说:“我也要去!”
楚荆扬拒绝她:“那里凶险,我到时会顾不上你。”
“哎呀不用你顾我!”杨蓝急了。
楚荆扬柔声安抚道:“蓝蓝,听话乖乖呆在这里。”
丹明笑着跟了一句:“是呀,蓝蓝。”
杨蓝嗔他一眼,坚持道:“你们放心,我一定不往危险的地方去,我专门找安全的地方躲着看,让我去吧,我在这里实在不放心,我着急啊!”
“行吧!”“走吧!”楚荆扬和丹明不愿再耽误时间,几乎同时说道。又向冯贯交代了一句让他先且呆在这里,三个人便急急忙忙出门去了。
对杨蓝来说,这事做起来比说说要难得多。只是出门然后到马厩把马牵出来然后骑上,做完这些事后,杨蓝觉得自己已经冻成一坨冰疙瘩了。但为了不让楚荆扬和丹明产生反悔再撵她回去的想法,杨蓝努力让自己做足了巾帼不让须眉的耐冻样儿。
正要走,卜大婶撵上前来问道:“一大早的上哪儿去啊这是?”
杨蓝笑道:“进城!”
卜婶说:“哎哟这么早也不吃点东西,喝碗汤暖暖身子再走吧,我炖了一整晚的……”
楚荆扬和丹明已经开始骋马小跑而去了,杨蓝也催着马,随口应道:“回来再喝!”
“你们啥时候回来呀?”卜婶追问道,提醒杨蓝:“你今晚可得喝药了呀,别忘了!”
杨蓝还真是给忘了。而且她真是不确定他们这次出去什么时候回来。她想了想,心下一横,决定把药给带着。杨蓝朝着他两人大喊了一声:“你们先走,不用管我,我在后面跟着!”说罢跳下马来跟卜婶说要带药。
卜婶顿时紧张:“啊?你们究竟要走几天呀?这药带几副?”
杨蓝想了想,说:“不知道,全带着吧……”
卜婶更加紧张了,但看着他们一个个急慌慌的样子也不再多问了,去把杨蓝剩下的十来副药全给她装了打成一个包袱让她背在身上。
杨蓝急忙朝着楚荆扬他们离去的方向奔去。结果她刚走,烟罗就出来了,迷迷蒙蒙地瞧着她的背影问卜婶:“她这是去干什么啊?”
卜婶顺嘴说道:“不知道,说是进城去。”
“啊?”烟罗惊讶地要跳起来:“谁让她走的啊?!”
卜婶道:“楚帅啊,楚帅也一起去了!”
“什么?”烟罗顿时觉得天好像塌了,她认为哥哥一定是和慕容雅私奔了。
卜婶赶紧补充道:“还有你那个明哥哥,他们一起去办事了。”
“他也来了?”烟罗越来越觉得自己错过的事情太多了。一气之下,烟罗也想马上跟去,卜婶吓了一跳,其他人走她放心,这丫头要是去不知道能闯出什么祸来,连忙软硬兼施好说歹说教育了她几句,才算一时把她稳住。
结果半个时辰没看住就让她给偷偷溜了,又少去的两匹马表明她还拐走了小萝。
卜婶一阵叹气,更糟糕的是,之后她去收拾屋子的时候突然在楚荆扬的房间发现了冯贯,这个形象看起来非常糟糕的陌生人把她吓了一跳,一问之下才知道他是丹明带来的,而京城里似乎有一件非常严重的事要发生了。
卜婶一听傻了眼,顿呼糟糕,无奈之下,只好和卜叔二人亲自出山,想尽快至少把烟罗和小萝这两个孩子带回来再说。
于是忽剌剌之间,整个山庄除了冯贯这个外来之人和山庄里的几个仆人,算是走了个空空荡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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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围城(上)
杨蓝觉得自己让楚荆扬和丹明先走这个决定真是比较明智,至少不会耽误他们的时间,因为她追着追着就越落越远,没过多久就看不到他们两人的影子了。追究起来,这主要还是她自身骑术还有待加强,平日里骑时都还要多加留意,更别提这满地冻雪的情况下了。
杨蓝坐在马背上顶风前行,觉得自己已经被冻僵了,浑身上下一片冰凉不说,耳朵和脑袋被冻得生疼,雪花还时不时地迷眼。她一边继续往前跑,一边在心里哀叹不要让她出师未捷冻死在半路上才好。
她不认得路,这会儿时辰又还太早,再加上天气恶劣,路上行人绝少,她只要看到一个就会立刻奔上前去,确认一番自己进城的路线和方向是否出错。
红蕉军连夜行军四个时辰,在一大早便将至城门。孟广命令部队停下进行休整,每个人都稍作休息,吃自己随身携带的干粮,以补充体力精神。休息完毕之后,继续前进。
时辰一到,城门照常缓缓打开。城楼上的士兵打着哈欠隔着氤氲的雪雾向前方一看,原本应该一片空阔的道路上人头攒动,急速往这边涌来,那阵势与动静,分明是一支人数不少的军队!
这士兵瞪大了眼睛,然后慌忙向城下疾声高呼:“关门关门!快关城门!”
下面的人不明所以,但还是立刻将还未完全打开的城门关闭起来。耳边隆隆的脚步声越来越响,直击每个人的心房,让人紧张忐忑到一时连呼吸都忘了。
队伍在城门之前停下,如一条笔直长龙般伸向远方。城楼上的一个士兵鼓足勇气大声叫道:“什么人?!”
孟广高声应道:“红蕉军奉命进京,谁敢阻拦!”一手举起,却是握着一枚玄铁令牌:“有通行令牌在此,赶快开门!”
士兵们瞧他煞有其事的模样,一时也被唬住,可红蕉军是什么东西他们可从来没有听过,再看那令牌虽瞧着是有几分相像,但这么大远的距离也瞧不甚清楚。上面几人面面相觑后,一人对他叫道:“你那令牌谁知是真是假,在此等着,等我先去通报了再说!”
还未跑下城墙来,只见城内有一人直向城门走来,楼下看守城门的卫兵们正提心吊胆着,只见这人走近说道:“这支军队是奉了诏令进京的,不可延误。上面就怕这样,这不让我赶紧过来传话。”说着拿出一块令牌来递过去,微微笑道:“你们看我这块也是假的吗?”
这班守兵的小队长连忙笑道:“萧总管说笑了!这我们就放心了。”把手一挥,命令道:“赶紧开门!”其余众人也都是暗暗松了口气,虚惊一场。
城门大开,孟广带着部队鱼贯而入,沿着城内宽敞笔直的主大街一路向前,直接向皇宫方向奔去。路面上厚厚的积雪本还相当松软,数千人踩踏经过之后,顿时变得瓷实坚硬,紧紧嵌在了石板铺就的地面之上。街面上本已有了不少行人,见此阵仗,不多时都又纷纷回避,远远躲藏了开。
党羡之正抱着晚清躺在那里,整个头脑异常昏沉,忽见管家急急忙忙跑了进来,直走到他床前,疾声道:“有下人回来说今日一早有军队开进城内了!”
“什么?”党羡之几乎立刻跳下地来,心里叹着:完了,这么快!
“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