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是,”我回答,“现在是朋友。”
麦杰没有作声。
“你准备告诉她那件事吗?”我问麦杰。
“等一会儿,等会儿会告诉她的。”麦杰从观后镜看了我一眼,“很漂亮的手套。”
我带着白色绒线手套,纸袋中的一双。
“妈妈送的,一年一双,我今天一次全收到了。”我苦笑一声,看自己的手。
“你还是爱她的吧?”
“我也不知道。”
麦杰沉默了一阵,他问我:“比利住哪间医院?”
“康奈尔儿童医院。”
麦杰把车缓缓滑到街边,街那头是康奈尔儿童医院。
“我并没有请你帮我决定什么事情!”我有些生气。
“下去。”麦杰没有回头。
我没动。
麦杰打开驾驶室的门,从车那边绕过来,打开我旁边的门。
“过一个小时我来接你,下去吧,我还要照顾茜茜。”他温和地说。
我走下车。
麦杰把车开走了。
雪已停了,但风却把雪末从医院的楼顶吹了下来,撒在我的头上和脸上。
我感觉很冷。
(五)
比利有双清澈的眼睛,隔着无菌室的玻璃,我看到他正小心地窥视我。
“他从来没有离开过这间无菌室。”妈妈说,她想站在我的身后,但这一举动会让我不安,她发现了,往旁边挪了挪。
比利在砌积木,他的手脚都很纤细,脸色是那种没有日晒的苍白。
“你已经告诉过他我是谁了吗?”我问妈妈。
“还没有,我不知道你愿不愿意接受他。”妈妈回答。
我也不能肯定。
“比利,过来。”我把手伸进无菌室前的橡胶手套,那使我可以把手伸进无菌室里的空间。
比利走过来,他的脸上有一种好奇的神情。“姐姐,你是新来的医生吗?”他走过来,把手放进我的手中握着。
比利的手很小,我不知道它是否很柔软,因为隔着厚厚的手套。
“不是。”
“那是新来的护士吗?”比利还是很好奇,他用手轻轻地捏我的手,但我却没有被触摸的感觉。
“我是你的朋友。”我说。
我从来没有象这一刻一样深深体会到什么叫隔膜,难道那便是这样一种明明握在手里却没有感觉的意思吗?
比利把手放进无菌室向外的一双手套中,那是他专用的手套,隔着手套,他把手伸进了我们的空间。“姐姐,换我了。”比利渴望地摇着手。我把头挨近些,于是,他用那双带着手套的小手开始抚摸我的脸。
那是一双好奇的小手,我的脸上感觉到橡胶那边传来的弟弟的体温。
从那一刻起,我知道比利是我血脉相连的弟弟。
走的时候,比利让我把脸贴在玻璃墙上,他在那边吻了我,我成了他的新朋友。
“真的不需要我告诉他你是谁?”送我出医院的时,母亲问。
我摇头。
“为什么?”
“因为我救不了他。”我说。
母亲张开手臂,她希望我拥抱她然后吻别。
我没有拥抱她,也没有吻她。
“为什么把比利生下来?怀孕的时候应该做过基因方面的例行检查,你该知道他是个有病的孩子!”我质问母亲。
“是的,我做过检查,但我不能用那种东西来决定他的命运,他有生下来的权利。”母亲失望地收回手臂回答我,“他是遗腹子,而且神也不会答应的。”
母亲和父亲虽然最终没有使我也成为神的仆人,但他们终其一生追随着神,母亲决不会违背神的意愿去堕胎。即使是痛苦的人生,也是神给予的,父母亲是这样认为的,也是这样承受一生的。
他们同样以这个信念给我们选择了人生。
接我的车在街边等着,是麦杰的母亲阿尔曼夫人,茜茜坐在她的旁边。
“我在附近买东西,麦杰让我带茜茜回家,顺利送你回去。”阿尔曼夫人温和地对我说。
“麦杰呢?”我坐进车里,问阿尔曼夫人。
“他说局里有事要赶回去,好象是茜茜母亲的事。”
茜茜样子很奇怪地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是超越她年龄的漠然,我想麦杰已经把事情告诉她了。
“可怜的孩子,她受的打击太大。”阿尔曼夫人同情地看了茜茜一眼,发动了车,“麦杰让我带她回去过节。”
雪又开始下了,我看见母亲仍然站在医院的门口眺望这边,她的影子一直在那里直到被雪和黑暗吞没。
“我听麦杰说你不打算来我家参加PARTY?”阿尔曼夫人问。
“是的,我有点事。”我心不在焉地回答,望着观后镜中消失的母亲的影子。
“是因为我和麦杰父亲的原因吗?”迟疑了一下,阿尔曼夫人试探着问,“对不起,真的很抱歉。”
“不,不!”我笑了,“您是对的,毕竟麦杰是独子。”
“罗伊丝,你从没恨过我?”阿尔曼夫人犹豫地问了一句。
好久,我答道:“刚开始恨过,现在不恨了,因为纵容我们是不对的。”
“为什么这么说?”
“如果我是你,也会反对,那不关任何人的事。”我回答,“事实上我并没有承担那种家庭责任的能力,我该谢谢你使我免于后悔。”
从观后镜中,我看到阿尔曼夫人的眼睛里有东西闪了闪。
“我知道你是个好女孩,原谅我,我毕竟是个母亲。”她说。
我把手放在阿尔曼夫人肩上,“夫人,真的,我不恨你。”
我没有恨的权利。
再次路过广场的时候,少女们的圣歌依然甜美地唱着。
“JESU LOVE ME,JESU LOVE ME……”
我听见茜茜轻轻地跟着唱了起来。
“真的有神吗?”我问。
“有的,妈妈也去他那里了。”茜茜回答。
“我以为神不爱我们,”我淡淡地笑起来,“至少在造我们时是不爱的。”
茜茜没有理我,她在唱完圣歌后唱着一首黑人的灵歌。
我第一次知道那么小的孩子也会蓝调。
茜茜唱完的时候阿尔曼夫人把我送到了家门口。
“孩子,”她从驾驶室里伸出手拉着我,“我知道你以前是信神并爱他的,但现在你抛弃他了。我并不是要你重新去相信什么,可是,请不要轻言放弃好吗?很多东西,只要一放手,很容易就会失去的。”
“就象麦杰?”我问。
阿尔曼夫人楞了楞,然后,把我拉到车窗前,吻了我的脸。
“是的,就象麦杰……”
(六)
圣诞夜的晚上,父亲死于医院,那是他那种怪病的最后结局。
我没有哭,因为觉得是他的解脱。
我走进文森特医生的办公室,他对父亲急救之后便疲惫地躺在办公室长沙发上睡着了。
我叫醒了文森特医生,递上签了字的协议书。
“对不起,协议书只和仍然在生的病患签署。”文森特医生并不接协议书。
我把协议书放在他面前,那上面参予方是我的名字,那是我的协议书。
“您要参加药物实验?”文森特医生惊愕地抓起协议书看。
“是的。”我交上了我的基因光碟,那是医疗协会发给每个人的个人资料,它记载着我们的全部秘密,“您需要病患,而我是渐进性痴呆症的基因携带者。您知道,这种病的遗传可能性很大,我遗传于我的父亲。现在我向您出卖我自己,如果我对您的实验有用的话。”
“当然,我对您有过这种推测。”文森特医生冷静下来,把我的基因资料光盘放入了桌上的读码器,他可以清晰地看到屏幕上变异的基因。“可是,有时候这种病一辈子也不会发作,您没有必要一定这么做。”
“但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选择。”我说,“虽然也许一辈子没有事,但随时也有可能发作。办医疗保险和找好的工作都要检查基因资料,所以我永远也得不到这两样东西。我不可以爱人,不可以结婚,没有一个负责任的父母会把儿子交给我这样随时可能变成傻子的女人。新年以后,禁止有缺陷基因胎儿诞生的法律也会正式施行,所以,就算侥幸结合了,也不再有生育的权利。”
文森特医生盯着我,我第一次从这个人厚厚的镜片后看到发自心底的柔和眼神。
“可是罗伊丝小姐,您不同于您将死的父亲,所以我必须告诉您,药物实验毕竟存在着危险,如果可以象这样生活下去,虽然辛苦,但尽量把这样的生活过长一些比较好。”
“但我需要钱,现在就需要。”我坚决地回答。
“为了还您父亲的债务?”
“是医药费。”我站起来,拉开医生办公室里面对走廊的百叶窗。
走廊上,母亲呆呆地坐在长椅上。
“那个人是我的母亲,”我说,“她给我生了个没有免疫能力的弟弟,我们甚至都没摸过那孩子一下他就要死了。”
文森特先生走到我的身边,向外望去,他看到了母亲。
母亲依然坐在那里,虽然父亲已经被送走,但她不想离去。
“可是,免去债务后,你弟弟的医药费还是不够吧?我想也不会有任何一个保险机构会给他医疗保险。”文森特善意地提醒我。
我知道我必须做出选择。
“我捐献父亲的遗体。”我说,感觉到有东西夺眶而出。
文森特惊愕地转过头来望着我:“那样可以吗?”
“父亲和他的主也许不会原谅我,但我想这样做没有错。”我说,我感觉到嘴角的颤抖,还有流到嘴边的泪水的咸味,“我们是一家人,别人不会来救赎,所以要自己救自己。”
文森特医生离开窗口,他回到桌边,把协议书摊在面前,“我该怎么做?这并不是我愿意的。”他说,“也许我还有个阻止您的理由,到目前为止,我们只和已经发病的患者签约。”
我走过去,径直走到他的办公桌前,我开始向他稍稍弯下腰,然后提起一只腿,并抓住他面前的笔提起来凌空放在他的眼前。文森特医生没有动,他只是看着我,我注意到他脸上的表情起了某些的变化,他是知道这个测试是针对什么病症的。
十秒钟后,我的手指开始痉挛,有规律的痉挛。
“没想到……”医生喃喃说。
我没说话,也没改变姿势。
痉挛的节奏变快了,二十秒钟后,笔从我的手指间落下来。
我望着医生,等他的决定。
“什么时候开始的?”文森特问。
“一个月前。”我回答。
“为什么不早来检查?”
“我不能失去工作,父亲还活着。”我回答。
医生拿起桌上的笔,他的手有些颤抖,“您是个坚强的女性……”他说。
“我什么也不是,只是想拼命活着。”我说,看着玻璃窗上自己的影子,“医生,如果钱还不够,我的尸体也捐赠,但求您不要告诉我母亲,她信神。”
那天,离开医院时雪很大,那个雪夜就象小时候父亲带着我看雪,我和母亲一起在雪地上跳舞的圣诞夜。
(七)
春天里我的头发开始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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