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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着这条路子想下去,路易斯·桑切斯心里觉得有些不妥,不过很多东西都实在太明显了,无法视而不见。柳子身材纤巧,年轻貌美,很像日本艺伎。她从来都打扮得优雅得体,但并不显得保守,只是淡泊宁静,为自己娇柔的身体搭配上无可挑剔的外装,但又绝对不会显得张扬或者光彩夺目。在她温柔的外表下,在她平和而略带慵懒的笑容后面,其实隐藏着美丽诱人的躯体,不过她自己从来就没有意识到自己生来就具有这样傲人的曲线,惹得无数人侧目而视。
够了,到此为止吧,不能再想入非非了。对面瓷罐里那个正热衷于捕食的小鳗鱼已经够令自己头疼了,现在这头疼也传染到了柳子身上。其实他不应该让柳子也陷入这种费力不讨好的思索中。幸好柳子目前的苦恼程度还不算深,多半是出于对未知事物的好奇心。路易斯·桑切斯对自己的能力有足够的自信,知道自己命中注定要走在这条荆棘之路上;但是这个沉静美丽的女孩子却从来没想到要面对这样的苦难。从前她学到的一切知识,接受的一切训练,都不足以让她面对如此强大的敌人。
他匆匆转过身,走向实验室西侧巨大的玻璃幕墙,在那里可以俯瞰整个城市。现在他站在大厦三十四层的高度上,虽然并不太高,但对他而言已经够了。一看到脚下整个燥热嘈杂的一千九百万人口的拥挤都市,他就心生厌烦,这已经成了习惯──或者说不仅仅是习惯,特别是当他在寇里迪什茨法寂静的街道中生活了那么久以后,眼前的一切几乎无法忍受。不过最后他想到,自己并不需要把后半生都扔在这里,心理这才稍稍宽慰了一些。
从某种角度来说,曼哈顿区只不过是一块历史的遗迹,不但是人类政治的遗迹,更是人类往昔生活的遗迹。从他所在的地方望去,高楼林立的曼哈顿区就像一个庞大的多头幽灵。一幢幢高楼此时大都空无一人。不仅是此时,每时每刻,整个城市的绝大多数人口也和这个世界上上千百座城市一样,都生活在地下。
这些地下城完全可以自给自足。它们都有自己的核聚变反应堆,可以提供足够的能源;它们还有自己的无土农业,大量球藻繁衍生长在绵延千里的塑料管道中;在它们的仓库里,食物和药品足够用上好几十年;它们有完全闭合的水循环系统,空气中多余的水蒸汽以及下水道中的废水都可以回收利用;它们有完善的空气循环系统,废气、病毒和辐射尘埃都可以迅速排空。这些地下城市都实现了完全自治,不受任何中央政府统辖。每座城市都由一个地区自治委员会统治。这些委员会的组织形式都仿效上世纪地球上的古老的自由港政府,当然也都不可避免地经过了改进和革新。
地球的四五分裂源自1960~1985年间的世界掩体竞赛。1945年开始的原子弹竞赛只持续了五年时间就结束了,取而代之的是氢弹竞赛和洲际弹道导弹竞赛,两者各持续了五年。掩体竞赛却持久得多,其原因并不在于这项竞赛所需要的物理知识更深奥,或者技术手段更难以实现──正相反──而是在于它涉及了更庞大的建筑工程。
表面上看,掩体竞赛是为了防御外来打击。人类历史上所有传统军备竞赛都是这样。每当一个国家面临外来威胁而又感到力不从心的时候,它总会走上这同样的道路。不过,这次竞赛有着自己鲜明的特点。每个参加核掩体竞赛的国家都清楚,核战争的威胁不但迫在眉睫,而且会持续很久。战争会在任何时候突然爆发,但到目前为止却一直没有爆发。于是,人们不得不作好准备,在核战争的威胁中度过下一个世纪,或者是下五个世纪。所以这项竞赛并非一时狂热,而是一场全人类的持久工程──
而且,像其它军备竞赛一样,它最终自己打败了自己。这次是因为这项竞赛的筹划者把竞赛的持续时间估计得实在太长了。地下掩体经济已经遍及世界,但是竞赛却结束了。因为各个国家的人们都发现,自己不愿意在这种经济模式下过上一百年之久,更不用说五百年了。1993年的“走廊暴乱”是第一个讯号;此后,类似的骚乱此起彼伏。
这些骚乱终于给了等了很久的联合国一个机会,把地球上所有零散的国家统一在一个超国家政府之下──一个拥有强制机构的地球政府。正是那些骚乱提供了这样的借口,掩体经济下分散的古希腊式政治结构又给了联合国如此行动的可能。
从理论上讲,这样的行动可以一劳永逸地解决所有问题。核战争的威胁从此化为乌有,因为不再有对立的国家……但是你如何才能彻底推翻掩体经济呢?二十五年来,为了构筑这样一个经济体,全世界人民每年都要花费250亿美元;不计其数的钢铁和水泥已经深深埋入地下,最深的可达一英里;这些东西,说放弃就放弃吗?不可能的。地球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活人墓地,直到地球本身灭亡为止。墓碑,墓碑,墓碑……
这个词在路易斯·桑切斯耳边不断回响,仿佛天边的滚雷。他眼前的玻璃墙在地下城市隐隐的轰鸣声中微微震颤着。轰鸣声中还夹杂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摩擦声,比他记忆中的刺耳得多,就像一颗加农炮弹正在旋转着穿破空气,将一扇木门撕得粉碎……
“很可怕,不是吗?”身后响起米歇里斯的声音。路易斯·桑切斯惊奇地往那边扫了一眼,看到了高大的化学家。之所以惊奇,并不是因为米歇里斯走进来时悄无声息,而是因为迈克终于又开始和他说话了。
“对。”他说,“你也能注意到这点,我很高兴。我一直以为是我自己过于敏感了──离家的时间的确太久了。”
“可能就是这么回事,”米歇里斯认真地表示同意,“我也和你一样,背井离乡。”
路易斯·桑切斯摇摇头。
“不,我觉得不是这样,”他说,“人类本来就不该在这样的环境里生活。这不单单是终年生活在地洞里的问题。每天都会感到自己生活在毁灭的边缘。我们把这种思想灌输给了这一代人的父母,否则的话,那些人不会甘心缴纳高昂的税款支持修建这些掩体。而这一代人一生下来就生长在这里,同样被灌输了这样的思想。真是太不人道了。”
“是吗?”米歇里斯说,“自人类诞生以来,我们一直就生活在毁灭的边缘──直到巴斯德法[11]发明以后。那才是多久的事?”
“1860年,”路易斯·桑切斯说,“不过这是两回事。瘟疫是一种变幻无常的东西,并不具有彻底毁灭性,一个人完全有可能在瘟疫中幸存下来;但是核弹却对所有人一视同仁。”他不自觉地打了个寒噤,“就在刚才,我突然又想起,这个悬在我们头顶上的毁灭的阴云并非只是迫在眼前,它已经超出了我们的掌控,高高在上。我拼尽全力,只不过在演出一幕悲剧。在医学落后的世纪中,瘟疫的威胁虽然直接,无法回避──但却从来不是超然在上的。在那个年代里,只有上帝才是唯一直接、不可回避而且超然在上的存在,祂是人类唯一的希望。但在今天,我们能给予世人的,不是神的福音,而是死亡。”
“对不起,”米歇里斯那张瘦骨嶙峋的脸一下子板了起来,“你知道我不会跟你争论这个问题。我已经被你收拾过一次了,一次就够了。”
化学家转身到一边去了。柳子本来坐在工作台边稀释什么溶液,她把带标签的试管举到阳光下,假装仔细观察,却悄悄地往米歇里斯那边看去。神父看到了她的神情。一触到神父的目光,她马上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神父不知道她是否明白自己的小心思已经被发现;但她放下试管的时候,将试管碰得叮当作响。
“对不起,忘了介绍。”他说,“柳子,这是米歇里斯博士,我在锂西亚特遣队的同事。迈克,这是梅德柳子博士,这段时间以来她一直负责照顾切特克撒的孩子,多少算是在我的监督之下吧。她是世界上最好的未知动物学家。”
“你好。”迈克严肃地说,“现在你跟神父就是这个锂西亚客人的父母了。不过在我看来,对于一位如此年轻的女士而言,这个责任实在有些过重了。”
耶稣会士只觉得心中一阵无名火起,恨不得冲上去踢化学家的屁股。不过米歇里斯的语气中却听不出什么恶意来。
女孩只是低头看着脚尖,咬着薄薄的嘴唇:“そですか[12]。”
米歇里斯眉毛一挑,不过柳子看来没有再跟他多说一句的意思。心中带着一点不明所以的恼火,米歇里斯又走到牧师身边,发现他已经敛起微笑,换上一副严肃的面孔。
“好了,算我胡说,”米歇里斯可怜兮兮地笑了笑,“不过我可没有时间专门练习礼仪,手头有太多急需去做的事。雷蒙,你还需要多久才能放开手,把切特克撒的孩子完全交给梅德博士?上头要求我们尽快做出一份公开版的锂西亚调查报告──”
“我们?”
“对,就是你和我。”
“那克利弗和安格朗斯基呢?”
“克利弗是不行了,”米歇里斯说,“我一直不知道他在哪儿。至于安格朗斯基,我拿不准,或许是因为他的个人报告字数太少了吧。我们的东家是《星际探索杂志》,你知道他们是一帮什么家伙。这本杂志现在声望很高,所以他们现在比专业学者还苛刻。不过我觉得这件事值得做,我们应该把一部分资料交到公众面前。你有时间吗?”
“我想应该有,”路易斯·桑切斯沉稳地说,“我想在切特克撒的孩子长成之后,去罗马朝圣之前,应该有一段时间。”
米歇里斯又扬扬眉毛,“对了,今年是大赦年,是吗?”
“是。”路易斯·桑切斯说。
“好吧,我想我们能做出来。”米歇里斯说,“不过──或许我根本不该这么问,雷蒙,但是你今天没有批判我,好像不再认为我罪孽深重了。这是不是说明,你对锂西亚的看法已经改变了?”
“不,我的观点从来没有改变。”路易斯·桑切斯平静地说,“我们每个人都罪孽深重,迈克。但是我去罗马并不是为了这个原因。”
“那是──”
“我希望能在那里,受到一个异端应得的审判。”
第十一章
伊格特沃奇躺在伊甸园西边的泥滩上,感到四周有光亮存在。不过此时天地初创日夜未分,也没有风或者潮水淹没他的身躯。周围空气一片燥热,他感到肺里很痒,于是便拼命大叫,想咳出肺里的残水。他满怀希望地扭动前鳍,拖着自己的身体在地上慢慢移动。周围没有什么威胁,他不需要逃避什么危险的敌人。头顶上永远亮着柔和的灯光,照得身上暖洋洋的,好像一直都是温和的阴天。有人忘了给他的生活环境设置黑夜,好让他在黑暗中回味白天失败的尝试,巩固学到的一切,探索自己的内心世界,然后满怀希望地迎接下一个黎明。
“动物没有灵魂,”笛卡尔曾经这么说,为了证明这一道理,他当场把一只猫扔出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