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子的黑眸又仰起来向我一瞥,点点头说:“是的。他是我的表兄。
晤,这倒超出了题桑的猜测。他们的关系更密切一层哩。
我又问道:“除了令堂会见以外,可有没有别的人来瞻过你?”
丁惠德的敏意的眼睛突然升过来,在我的睑上瞟了一膘,立即又沉下了。
伊摇头道。“没有啊。
我直截地说:“计曼苏也没有来过吗?”
伊的焦黄的脸上泛出了一丝红霞。伊的头沉得更低了。
伊答道:“没有。”
这显然是谎话。伊为什么说谎?不是为着要掩护某种秘密?我觉得眼前还没有揭破
伊的秘密的必要。
我又问道:一那末你和庄爱莲也是亲戚吗?”
丁范德顿了一顿,头依旧低着,应道:“不——一不是亲戚,是朋友。
我道:“哈,但前天夜里庄女士不幸已被人杀死。你也知道了吗?”
伊点点头。“知道的,刚才我已在报上看到。真可惜。……真奇怪。
我忙问道:‘“奇怪?为什么?”
丁范德踌躇了一下,才说:‘\因为前天晚上爱莲本来约我到伊家里去的。
“瞟.那末你在通州路上遭劫,就是要到在家去?
“是的。前夜里我先到华光电影院里去看电影。到十一点半相近,我从戏院里出来,
往爱莲家去。不料快要到时,遇着那个匪徒,劫去了我的手袋,又险些儿送我的性命。
今天读报,才知道爱莲就在那时候被人杀死。我觉得非常奇怪。
“丁女士,你对这件事有什么意见?”
伊又沉吟了一下。“我猜想那行凶的人,也许就是劫我手袋的人。”
我同意说;“是,我们也正这样推想。但你想那行凶的是个什么样人?”
伊摇摇头。“我说不出什么。因为爱莲的交游很广,我和伊还是初交,不知道底
细。”
病室中的窗虽都洞开。近午的热度又在逐渐增高。伊似乎感到闷热,额角上蒸发出
细粒的汗珠。那小使女忙送上一块手帕。伊接过了,慢慢地抹着伊的额角和敞开的粉颈。
伊的胸部丰满的双峰似乎也起伏得快了一些。
我问道:“前天晚上那个劫你手袋的凶手,究竟是一个何等样人,你可能给我们什
么指示?”
丁惠德答道:“我只觉得那人身材短小,头上戴一顶白色的草帽,身上穿一件灰色
的长衫。”
“你没有瞧见他的面貌?”
“没有”
“就从他的身材上谁想,你的熟识的人们中,可有相同身材的人?”
伊又垂着头思索。“没有。我实在想不出那个人是谁。”
我略顿一顿,又问道:“丁女士,你平日可有什么冤家?”
丁惠德摇头道:“我从来不曾得罪过人,不致会和人家给什么怨仇。”
“你和庄爱莲的感情怎么样?”
“我们是很融洽的。不过我已经说过,我们是初交,也说不上有什么深厚的友情。”
“那末前晚伊约你去,你可知道有什么事情?”
惠德再度抹着额汗,低声说:“伊写信给我,说要和我谈谈我表兄的事。”
“就是计曼苏?谈些什么事?”
“我不知道。信上没有说明。”
我企图作进一步的探索,又说道:“我听说曼苏和爱莲将要订婚,你可知道?”
惠德缓缓答道:“我也听到这样说。”伊略停一停,又补充说:“也许就为着订婚
的事,爱莲要知道表兄的往史。因为他们的交谊还不过两三个月。
伊又抹着迅速蒸发的汗珠,微微地呼着气,似乎有些倦乏。我觉得在退出以前,应
得将发现手袋的事约略地告诉伊。伊一听到这个情报,突然抬起头来,脸上露出一种惊
异的神气。
“噢,你们已经捉住那个凶手?”
我答道:“不,很可惜。那人是个拉车的,袋是他从地上抬到的。
伊点点头,不再答话。伊的头又垂落了。
我又问:“丁女士,有个上海大学的申壮飞,你可也认识?
伊摇头道:“我不认识。
“还有个来梦花呢?
伊不再回答,但摇摇头。伊似乎支持不住,把身子靠到后面的大枕上去。
九、隔室中的谈话
这时有个穿白制服的女护上端着一杯牛乳进来。我觉得我的调查任务已有了相当结
果,就趁势告退。我走完了那条静静的甫道将近走到楼梯,猛见一个人匆匆从梯上一步
两级地奔上来。我走神一瞧,急急将身子一闪,直前向甫道的那一端走去。上楼的就是
计曼苏。他已换了一套米色条纹的派立司西装,显得很英俊。他不是又来瞧丁惠德吗?
果然,他一直走到丁惠德的病房门前,轻轻叩了两下,便推门进去。
汪银林不是说要拘捕他吗?怎么他此刻还行动自由?我要不要打一个电话给警署,
免得再耽搁误事?我决定了主意,就悄悄地向护土室中借打了一个电话。然后回到丁惠
德病室的门前,恰见先前那个护士走出来。我的机会比上夜里霍桑所遭遇的强得多。那
小使女并没有被遣出外。隔家二O八号又恰巧已经空了。医院的病室照例是没有锁的。
我见那护士走远了,左右无人,便溜进了二O八号。
那里有一扇门和了惠德的一室相通。我就把耳朵凑在钥匙孔上。隔室中两个人的谈
话声很清楚。
计曼苏说:“我昨夜里的确来过。你不信,可以问小梅。
静默了片刻。接续的是丁惠德的声音。
“你忙得这样?匆匆地就走?
“你又误会了。你睡着,那护士不许我叫醒你。我坐了一会,护士说,医士希望你
好好地睡几个钟头,叫我今天再来。你怎么还抱怨我?
晤,昨夜里曼苏虽进病房,却不曾和惠德交谈过。那末刚才惠德并不是说谎,我倒
冤枉了伊。我又听得计曼苏的解释。
“惠德,我老实告诉你,自从前天半夜你妈差人到我家里去找你,我就很担忧,想
不出你会到哪里去,但不料你会遭遇这个变端。昨天早晨我赶到你家里去,你妈和哥哥
还不知道你的下落。我的心更着急。直到昨天午后,偶然看报,才得到你遭劫的消息。
“那末,昨天午后你也就可以来了。
“原是啊,可是……”他的语声忽而吞吐,好似有什么话隐藏着说不出来。接着他
又说:“我因着有别的事情,不能分身,直到晚上九点钟以后,方才雇了汽车赶来。可
是你恰巧睡着,护士不许我叫你——”
“腥,你有什么事不能分身?是不是给伊料理丧务?
“不是,唉,不是。伊的丧事何必要我去料理?你不要再误会。
“那末,你所说的别的事情我倒很想听听。
又是一度静默。我暗暗地辨味,葱德的语气中好像含着些酸意。
“森德,我老实说罢。昨天下午我本来就想赶来的,可是我不能出门。
“不能出门?这倒奇怪!
“真的,因为有两个侦探监视在我家门外。我不便出门。”
“膻,为了什么?”语声忽变换了,好像带着恐怖的成分。
“你总已从报纸上看到爱莲是给人用刀刺死的、警察们显然怀疑我。
伊没有回答。但隐约问我听得有叹息声音。不过我辨不出这到底是他的还是伊的。
一会,计曼苏又继续发问。
“惠德,你在前晚夜半,怎么独个儿在通州路上?”
“我瞧过了电影,本来打算去看爱莲的,因为爱莲约我去,说有关系你的事情要和
我谈。
“什么?爱莲约你去了”
“是的,伊写信约我的。……我走到鸭绿路口,那个强盗就冲出来。他猛力地刺我
一刀,又抢去我的手袋。我立即晕倒,也没有看清楚那个人。我本以为今生再没有见你
的机会了。到了医院以后,我曾略略地苏醒。后来经过了医土的手术,我又一度昏晕。
现在差不多已是第二世了!
一阵啼嘘之声填补了静默。停一停,计曼苏的疑讶声调又送进我的耳朵。
“爱莲为了什么要在半夜约你去?”
“伊的信上说,要告诉我关于你的事情。”
“关于我的事?关于我的什么事?”
“我哪里知道?据我意料,也许——”
“也许什么?”
“也许伊布置了什么圈套要谋害我。”
室中又静了一静。接续的是曼苏的感叹。
“可是伊害人自害,终于送了性命!”顿了一顿,他继续说:“好。伊既然死了。
我们别再谈这些事。现在你觉得怎么样?可还有痛苦吗?”
“痛还有些儿,但是比昨天轻得多。……曼苏,你想爱莲的死——”
这时候猛听得隔室中开门声音,接着的是重油的脚步声,好像不止一个人闯进了二
0九号病室里去。
有一个男人高声说:“你是计曼苏?……好,请你往警署里去一趟。”
“什——什么事?”这是计曼苏的骇呼。
“要问你几句话,回头你会知道。
丁惠德的骇呼声浪破空而起。“唉。什么事?你fll为什么捕他?你们为什么捕
他?”
那尖锐而颤栗的声浪,在隔室中颤动,仿佛要波及这二O八号室。我不忍再听,就
悄悄地溜出来。
我从同济医院里出来的时候已过午腊时分,因着心有所寄,忘却了饥饿。我先打一
个电话到寓所里去问问,霍桑还没有回寓。他往宝兴路去验尸,也许继续着到什么地方
去侦察,一时势必不能回来。我打算顺便再往计曼苏家里走一趟,倘然有机会的话,或
者可以从仆人们嘴里探听些消息。因为申壮飞的被人谋害,似乎就在昨天夜里。计曼苏
昨夜离了医院什么时候回家是一个问题。我若能向他家的黑脸的守门人问几句话,也许
可以知道昨夜里曼苏是否就回去的。假使他回去时很晚的话,这里面就很可疑,或者他
对于申壮飞的凶案竟也有些关系,也说不定。
我仍雇了一辆黄包车,正午的阳光开始发挥威力。空气都给炙晒得热腾腾的。我虽
坐在车上,汗液仍挤过了草帽的皮边流下来。我体会到车夫的脚底上所感觉的柏油路面
的热灼,心中很觉不忍。我还想着我们的国家几时能进入新的阶段,这种非人道的交通
工具见时能够废止,一般劳动同胞见时都能够获得较合理的劳动?我越想越觉不安,打
算跳下车来步行。
哈,我的步行的企图果然得到遂行了。车子转入德州路口,忽见有一个穿短衣的人
在人行道上急走。我的眼睛偶然在他的脸上一瞥,好似很相熟的。那人穿一身黑香云短
衫裤,头上巴拿马草帽,不像是上流人物。经过一度回想,我不觉怔了一怔。我记得那
人就是昨晚上送计曼苏往同济医院去的汽车夫。
我无意中遇见这人,心中说不出的欢喜。因为他也是向来和计一曼苏相识的。要侦
查计曼苏的行动,这个人未始不是一条线路。我忙叫车夫停车.给了他加倍的车资,反
使他有些莫名其妙。
我悄悄尾随在那汽车夫的后面。那人进了德州路,不到七八个厂1面,就走入一爿
招牌叫做飞马的汽车行去。我走到对面,停了脚步。车行的对门有一爿鞋子店。我装做
瞧那橱窗里的鞋子,却偷偷地回头去瞧。那汽车行里面只剩一辆汽车,别的大概都出差
去了。我瞧那留着的一辆汽车,恰巧是一O九二号——就是昨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