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好像很熟悉民俗学方面的事呢。」老师说得很简单。唔,这样说也太直接了吧。
「老师是不是想和他再多聊聊?」
「可是他看起来有点恐怖,很难亲近的样子。」
老师边清洁相机边说,「叽叽叽」地怪笑。他的感想真是不清不楚。
「不过……他说了神隐什么的吧?」
「不平静呐。」
「这一带说到神隐,果然还是天狗吗?」
「我觉得一提到山岳宗教就想到山伏、天狗,也太不经思考了。所以想请教一下他这方面的事,可是他们也不是当地人嘛。那么问了也是白问。」
「既然他们会住旅馆,当然不是当地人啦。」
我总觉得……这真是好没意义的对话。
结果我们沉默下去了。也没必要勉强交谈。而且肚子也饿了。我们没吃晚饭。这沉闷的时间持续了三十分钟有吧。
纸门突然打开了。
入口站着一个中年男子,头上绑着天竺木绵的修行者头巾,一身白色装束。
男子缩起脖子微微低头,说了声:
「晚安。真是抱歉,听说这儿是通铺……」
「哦……」
那个老爷子,才刚走了一个人,好像又接了个通铺客人。男子迅速解下头巾,露出底下的秃头,深深向我们行礼。
「我可以进去吗?」
「啊,那当然、呃……」
我不知为何直起身子,说着「请进请进。」连自己都觉得这德行也太谄媚了。
至于老师,他什么也没说,大摇大摆地坐着。他可能没有恶意,但我总觉得这样给人感觉不太好。
新来的客人说着「不好意思」,走到房间角落,将手中的行囊摆到墙边后,跪坐着转过身子,自我介绍说,「我叫浅野六次。」向我们低头行礼。
我也端正坐姿,说:
「我姓沼上。啊,这个是……」
老师微微缩起下巴,「我叫多多良。」
浅野说着,「今晚还请多多担待。」再一次低头行礼。我嘴里说着,「我们才是。」心里觉得有点吃不消。不是受不了对方毕恭毕敬的招呼,而是受不了自己像个小丑般巴结奉承。唔,毫无反应的老师也是让我有点受不了啦。浅野一脸和善地问我们,「两位是一道旅行吗?」真讨厌的问题。我不想老实回答。我暧昧地回话:
「唔,差不多。」
「我是做生意的。」
「我们是游山玩水。」我说,但老师同时回答「是研究调查」。两人的话叠在一块儿,没办法听清楚吧,不出所料,浅野「这样啊。」地做出微妙的反应。
我遮掩过去说:
「不,我们是在参观名胜古迹。」
「旅游啊?真是教人羡慕。」
「是趟贫穷旅行,没什么好说的。顶多只是泡泡温泉,看看神社佛阁罢了……」
虽然也不是撒谎,但我模糊语尾带过。
「温泉很棒呢。」浅野说,「我现在住在越后,但原本是这附近出生的。是汤殿出生的人,所以喜欢泡汤呐。」
「汤殿……汤殿山这个名字,果然和温泉有关系吗?」
「是啊。奥之院有个叫做御宝前的巨石御神体,像这样约有五间※大小。听说那颗巨石会流汗似地冒出热水来,所以才叫做汤殿呢。」
〔※间为长度单位,一间约1。818公尺。〕
「奥之院……」老师用鼻子喷出气来,「那、那是仙人瀑布吗!」
「是的。」浅野答道,「出羽御山的御神体就是那块石子。」
「石子!」
老师的腹部震动。
「温泉!」
「你那是什么反应?」
「这什么话,沼上,仙人泽有石头也有温泉呢!石头和温泉,不是完全符合你的兴趣吗?多棒啊。决定要去,真是做对了。」
的确,说要去的是老师,但变得差点不能去,也是老师害的。
「两位要参拜御山吗?」浅野吃惊地说。
「嗯,我想三山全部都去可能太勉强……不过只有汤殿山一定要去,或者说,奥之院的……」
「两位要去到御宝前吗?」浅野再次吃惊地说。
「不、不行吗?」
「也不是不行啦……」
「怎样?路太险吗?」老师采出身体。
「说险也是险,不过唔,这一带的男人一到十五岁,每个人都得上山。」
「每个人?有这样的习俗吗?」
「我是不懂什么窸窣,不过以前只要成人元服,全都要上山。现在大家也会上去参拜吧。庄内那里也是。在庄内那里啊,甚至还说没拜过羽黑的人不可以嫁娶呢。」
「那,男女老幼全都上过山了!」
「我是不懂什么难你老油,可是庄内那里,女孩子也会上山。这一带是只有男人啦。也有些地方规定女孩子只可以去到志津。汤殿山跟月山是女人禁制嘛。」
「女……」老师本来想说什么,又打消了念头。
「一到十五,家里的屋顶就会摆上叫梵天的,像这样的御币束※。那是为了祭拜祖先呐。然后一星期前就沐浴戒斋,不吃腥,忌辣味,然后参拜镇守神什么的,再进行水垢离※……」
〔※一种祭神用品,为一木棒上绑白色纸条。〕
〔※为了向神佛祈愿,以冷水沐浴净身,以去除身上的污秽。〕
「水垢离……得这么严格地沐浴斋戒才能上山吗?」
「那儿是净土啊。」浅野说,「家人上山参拜的时候,待在家里的人也必须斋戒。就连钱都不可以带上山呢。」
「钱!」
「参拜的人连香油钱都要洗干净,要用盐清呐。此外的钱都被视为不净,不能带上山。」
「这、这与芭蕉同行的弟子曾良写下的文章,自此携入奥之金银钱不持归,落者不得取云云吻合呐。」
「是啊,」浅野仰起身子,「因为钱不可以带上山,所以我也听说钱会直接扔在途中。说什么参道的路边掉了一堆道者扔掉的钱。」
「掉了一堆钱!」老师再次探出身子,「掉了一堆钱耶,沼上!」
「知道啦。话说回来,浅野先生,你说的道者,是指修行的人,修验者吗?」
「不是,是参拜的人。哦,我也是道者。这是道者装束。」
「那……」
老师说到这里,望向我,说了声「沼」。
我不理他,问道:
「如果不在一星期前就沐浴斋戒,并穿上那样一身打扮……呃,就不能上山吗?」
那样就没办法了。
「虽然也不是不行啦……」浅野答道,思忖了半晌,「可是因为大家都是这么办的嘛。不能说去就去,毕竟是参拜嘛。」
是参拜没错。
我望向老师,「不行啦。」
「上不了山嘛。」
「没那回事。借个装束,斋戒一下就行了。」
「什么斋戒……」
「两位真的打算上山登拜吗?」浅野确定似地问。
「这怎样了吗?」老师学浅野的乡下腔说。
「你学人家干嘛……难道不行吗?」
「也不是不行……这个嘛,若是祈愿,请人家代参怎么样?彼岸啊正月等等的,很多人上山参拜,但也有没办法上山的情况,所以这一带的村子就成立了叫做讲的制度,由村子代表上山参拜……只要拜托他们,他们可以代客祈愿。」
「代为祈愿啊……那……」
我斜眼瞧去,老师不停地左右摇晃脸颊上的肉。他是在说这样就没有意义了。
「我们又不是要去祈愿。若是不亲身走一趟,亲眼瞧一瞧,就没有意义了。」
「那当然啦。所以……」
「我们斋戒吧,沼上。」
「唔唔……」
怎么瓣才好?
「我们哪做得来?我们可是旅人耶。」
「就算在旅途中,也可以斋戒啊。又没规定说旅人一定得是腥腥臭臭的。既然是斋戒,就是少吃东西,没有大吃大喝的斋戒嘛,反而是不能奢侈了呢,那么就不会花上多少钱啦。反而省更多呢。」老师劲头十足地说,「剩下来只要保持清洁就行了嘛。」
「虽然你这么说,但住宿费怎么办啊?斋戒期间要住在哪里?就连这么便宜的地方,住上一星期的话,荷包也会大伤的。」
「伤是会伤啦。」
「你少说得那么轻松。这种情况,是只有钱不断减步耶。斋戒不就像闭关吗?这段期间哪儿都去不了耶。」
我指着钱兜带说。
「你看看,这是我们花了半年才存到的宝贝呢,有效利用它吧。接下来我们还预定去许多地方呢。难道那些全都要放弃吗?要放弃那些地方,待在这儿洁身沐浴吗?」
「不是闭关啦,是斋戒。这段期间,以登拜口附近为据点,绕遍附近所有的神社佛阁就好啦。不……也不用跑得那么勤吧。」
「两位没钱住宿吗?」浅野问。
「不,现在是有。」我再次出示钱兜带。「嗳,我们是两人一起旅行,身上带的钱只要不奢侈,可以撑上一个月。不过从这几天花用的状况来看,实在没办法在同一个地方待上一星期到十天。考虑到今后的预定,我才会说最好还是快点前进。」
「哦。」浅野张着嘴,点了几次头,「嗳,这一带每个地方参拜者都很多,其中也有一些地方可以免费让人住宿。」
「免费!」老师从鼻孔喷出气来。
「那些地方不收钱。是寺院嘛。要是没地方住,是有几处地方可以投靠。」
「可以住在寺院里吗?是宿坊※吗?」
〔※可让参拜客留住的寺院。〕
「噢,寺院的宿坊的话,多少得花点钱。嗯……也是要看地方,嗳,该说是寺院还是别的吗?总之是有那样的地方。」
「去了就可以让我们住的地方,是吗?」
「嗯,不少地方都被无家可归的流浪汉或被赶出当地的无赖之徒赖着不走,可能不能说是什么好地方,但本来是为了方便修行者而开设的,我想也不是太糟糕。去的话,会给饭吃,借被子睡。」
「太好了。」老师说,「真是太棒了。我们就去那里白住斋戎,然后上山吧。旅费有限,但时间无限,束缚我们的只有金钱。对吧,沼上?」
「无论如何……都要上山吗?」
「难道不上山吗?」
「不,呃……」
怎么样呢?这样就上得了山吗?
「那当然不成啦。」浅野说。
「为什么?」老师歪起眉毛。
「很危险嘛。」浅野答道。
「危险?」
「哦,当地人姑且不论,只有两位太危险了。出羽的山非常险峻,原本就是个难行之处,天气又变化莫测。冬天当然没办法,现在这时期也是,一吹起风来,连树木都会被连根刮起呢,就连熟悉山里的人也很危险。万一被刮进谷底就完了。圣山一狂暴起来,会要了门外汉的命的。」
「你看。」我瞪着老师,「不行的啦,不行。」
「不行吗?」
「不行。老师还说什么山从哪里爬都成。要是从哪里爬都成,就不会有什么登山口啦。山伏修行的山,哪是大外行随随便便就上得了的?」
「不不不,」浅野一只手举到脸前,膜拜似地左右摇晃,「不是这样的。」
「不是这样……不是哪样?」
「就是说,」浅野以风趣的口吻说道,「要上山参拜的话,肮脏的身子当然不成。这只能住在登拜口的寺院宿坊之类的地方,净身斋戎了。可是不是当地寺社信徒的人,也用不着仿傚这样的当地习俗。还有,山上的确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