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这样吧。
老师偶尔也会说些正经话嘛。
「资讯的细节纵然会失去,我想也不会忘了人埋在哪里吧。就算新的住持来到这里是明治中期的事,埋下去顶多也才二十几年吧。记忆风化得未免太快了。后来一直到大正都完全没人发现吗?那是偷偷把人埋在地板下吗?」
「不是啦不是啦。」我说,「是埋在那边的后院……叫什么去了?对,后院的尸柜里。我刚才去看过了。那里就像这样,像个土塚……」
「等一下。」老师说,眉毛扭成奇妙的形状,「那不会太古怪了吗?要是有土塚,一眼就可以看出有东西埋在那儿了吧?怎么会一直到大正时代都没人发现?」
「啊。」
说的也是。
「耶……会不会是有什么理由没法子去挖?像是资金不足之类的……」
「上上代是个德高望重的僧侣,上一代则是个好吃懒做的家伙吧?我记得挖掘的是那个好吃懒做的火宅僧耶?」
今天的老师……似乎非常敏锐。
「那……那个尸柜……」
「很怪吧?」
不太对劲。
但我不是很明白是怎样不对劲。
不过我们也不清楚详情就开始推理,不管怎么推测,都只是胡猜一通罢了。
我望向庭院。
——洗衣。
「对了,我要洗一下衣服。」
现在空着。
「干嘛突然洗什么衣服?」老师不服气地说。
他大概还想再多聊聊妖怪吧。
「因为昨天……喏,我不是摸了即身佛吗?搞得全身都是灰尘蜘蛛丝……」
——咦?
说到这里,我有了一股非常强烈的不对劲感觉。
「干嘛?怎么突然僵掉了?」老师问。这是……不,这教人无法不发僵。
因为。
「老师,那场卫生展览会的最后一天……到现在经过几天了?」
「一个月左右吧。」
「那个即身佛……在蒲田展出以后,说是又去了千叶展览吧?」
「那个刑警是这么说的。」
「那……那座祠堂怎么会积了那么多灰尘……?」
绝对有问题。
那座祠堂内部积了很厚的一层灰。
而且堆积得很均匀。没有任何触摸或磨擦过的痕迹。
地板跟墙壁全都灰尘密布。即身佛与壁龛之间也结满了蜘蛛网,甚至还掉着老鼠屎。而且还不是一两粒,而是大量。
要是即身佛曾经搬出来过,依一般人的做法,应该会打扫一下才对。不,就算没有打扫,如果曾经搬出来过,一定会留下痕迹才是。那个即身佛……至少数年——不,搞不好已经几十年都一直搁置在那儿没有动过了。
「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呢?」
依常识推理,展览会的即身佛与这里的即身佛是不同的两个。
「是相似的即身佛?」老师盘起胳膊。
「不,问题不在相似不相似。」
警方会从东京追查到这里,是因为那确实是这里——紫云院的即身佛。不仅如此,连姿势、伤疤都一模一样。
「连伤疤都一样……这有可能吗?说到伤疤相同,富与巳在找的即身佛也有一样的伤呢,老师。在同一个部位有同样伤疤的即身佛有三尊,这有可能吗?」
「是不可能,」老师说,「真珠在找的即身佛,举起来的手是另一只,应该是别的。可是如果你说的是真的,照道理来看,完全相同的即身佛……就有两尊了。」
老师这么说。
「对吧?」
「不对。」
这话不对,不是完全相同。
「为什么?」
「因为展览会的即身佛……很新啊。」
就在我这么说的时候。
一个冰冷的东西抵上了我的脖子。
「呜哇啊啊!」
原本端坐在眼前的巨大物体蹦地跳了起来。
「干干干干什么?」
老师踩出巨大的声响,整个背贴到墙上去。即使如此,我还是不懂发生了什么事。
「这是做什么!」
我们认识很久了,但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老师突然狼狈不堪成这样。
「沼沼沼沼上!你你你怎么还这么满不在乎……!」
「不在乎?」
我把视线从老师身上移开,缩起下巴望向自己的脖子一带。
——柴刀。
我的脖子上架了一把柴刀。
——为什么?
我转动视线。
黑黝黝的金属。柄。握在柄上节骨分明的细指。皮包骨般满是皱纹和战裂的手指。然后是手臂。手臂上面。
深陷在皱纹里头的黄色眼珠。
「噢、噢哇啊!」
我总算察觉自己置身的危机状况,发出不像样的惨叫。脖子僵直,几乎快抽筋了。
「老婆、老婆、老婆婆……」
「亏你看得出来呐。」老婆子——栗田幸说道。
「看、看得出什什什……」
「我的真面目。把你当成普通的肥胖怪家伙,掉以轻心,真是做错了。」
栗田幸——好像在对老师说话。
老师沿着墙壁一点一点地移动。
冷汗从耳边滑向喉咙。
「不许动!否则你的手下就没命了。」
——手下?
谁是谁的手下?
怎么会?
柴刀顶到脖子上。我身子后退。
我原本就是接近半站起来的姿势,重心很不稳定。左脚麻痹,我的身子一个剧烈摇晃。
就在这个时候……
「啊啊啊!」
老师势如脱兔地逃了出去。
这家伙!
「站住!」老太婆大叫,立时反应。好机敏。对我来说是死里逃生,我顺着老太婆的动作,从她身边闪开。
结果结结实实地摔了一跤。
老师逃向库里。老太婆追赶上去。
我……
应该就这样逃走的。可是由于状况太过突然,我失去了冷静的判断力,不知为何……我居然追着老太婆跑上去。
我绝对不是想要去救弃我而逃的家伙。我只是周章狼狈,做出莫名其妙的行动罢了。
我要重申,我绝对不是担心老师的安危才追上去的。不不不,就算嫌我喽嗦,我还是要再一次重申。那个薄情冷血的家伙是死是活,真的都不关我的事。
明明不关我的事,我却不知为何,追着两人进了库里。后门开着。我应该在这里折返的。然后我应该去报警的。把警官带来的时候,就算老师死了,也怪不到我头上。
然而我却从后门跑到祠堂前,赶往后院。我在想什么啊?
老师在小屋旁边挣扎着。他绝对是跌倒了。在他旁边,栗田幸宛如鬼女再世,正高举柴刀站着。
「救救救救……」老师尖叫,「救命啊,沼……」
沼什么沼。我遭遇危机时,明明当场拔腿就逃。那个时候我也气得七窍生烟。这个混帐家伙搞什么,这个死妖怪痴真是差劲透了——我真的是打从心底,全身每一个细胞都这么想。
尽管如此,
我的身体却违反我的意志,一直线朝着命在旦夕的老师冲过去。
「老师!」
「沼、沼上!这、这个人误会了!我哪有说什么嘛!说即身佛很可疑的不是沼上你吗!我只是说古库里婆……」
「闭嘴!」栗田幸挥起柴刀。
「对、对不起!古文书一点都不可疑!有尸柜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所以我什么都没发现!」老师大叫,「发现什么的,是、是那边那个人……!」
「老、老师……」
哪有这样的?
「闭嘴!你……」
栗田幸回过头来。白发散乱,就像真正的古尘袅婆一般。
「你保持原状就行了。」
「保持原状?」
栗田幸「叽」地发出高亢的怪叫声,以迅捷的动作朝我砍来。我往前扑倒。瞬间虽然我一头雾水,但身体感觉到一阵钝痛。我不清楚是哪里痛,就这样摔倒在地上。同时一瞬间目击到老师肥胖的肉体摆出跳阿波舞似的动作。紧接着「呜嗄啊啊」的惨叫声不知为何回响着远去了。
老师……掉进枯井里了。
「你就在那儿减肥吧!」我听见栗田幸的声音。
9
我……
陷入不得了的状况了。
至于究竟是什么样的状况……
首先,我醒过来时,身子轻飘飘地摇摆着。
而且不是在地上。我浮在半空中。
不仅如此,我还动弹不得。就像被浆糊给糊住了一般,身体完全无法活动。
为什么视点的位置这么高?为什么脚碰不到地?为什么我一动也不能动?刚恢复意识的我完全无法理解。不,我还半朦胧的脑袋大概已经有一半体验到自己的死亡了。啊啊,我已经死掉了啊——我这么想。
我是死了,浮在虚空中吗?
四方形的光线从斜下方晕渗过来。
我想到那道光线是门的时候,才认识到这里是幽暗的室内。光从疑似门扉的东西间隙透了进来。既然有门,这里就是房间。不是虚空。
干燥模糊的眼睛表面徐徐湿润,不久后也习惯了黑暗,我发现这里是那间简陋的临时小屋内部。
虽然意识都恢复到这个地步了,我依然完全动弹不得。不管是头、手还是脚,连一丁点儿都无法移动。能动的只有末端——手脚的指头前端跟眼珠而已。这种事我还是头一遭碰上。虽然有末端麻痹的经验,但只有末端能动……
我把意识集中在末端。
瞬间,剧痛贯穿了我的身体。那真正是贯穿这样的感觉。从底下……直冲脑门。不久后,它开始呼应心脏的跳动,转变成周期性的疼痛。
我动弹不得,所以弄不明白是哪里痛、为什么会痛。不过我的下半身一定出了什么事。我觉得那很像痔疮疼痛,但好像不是。是有什么东西刺在我的屁股上吗?还是腰痛?——不,这不是屁股痛,是脚痛。是右脚小腿。我的小腿好像受伤了,大概是被柴刀砍伤了。这件事我是到很后来才发现的。
我这才知道,人类的感觉其实非常随便。
可是发现到这件事的瞬间,我的身体感觉一口气恢复了。疼痛会分散,似乎是因为我的全身重量以奇妙的状况分布在屁股和脚上。我似乎被一个网篮般的东西吊着。我以盘腿而坐的姿势被装进网篮里,悬在半空中。
我不是轻飘飘地浮在半空中。
我是被吊在天花板上。
不仅如此。
我的全身还被麻绳般的东西一圈圈绑起来。一圈圈绑起来这说法听起来很幼稚,但现实上真的只能这么形容。
我的头动不了,没办法确认自己的整体状况,但我看见眼珠守备范围内的右手,被绳子绑得就像电热器的线圈一样。
如果我的全身都被这么绑着,一定会郁血,也会麻痹吧。而且好像是与支木一般的东西捆在一起。那么我当然会动弹不得。我的姿势被固定,完全无法改变。
然后在最后的最后,我注意到自己的嘴巴被塞起来了。
这……
——岂不是糟糕透顶吗?
这真的是糟糕到了极点。就连我也是第一次碰上这么残忍的对待。
伤口阵阵作痛。
好像完全没有包扎。不,我看不见,所以无法确认,但好像只有那个部位裸露出来。如果靠着我迟钝的触感来判断,那里正在滴血。
其他地方被缠得密密麻麻,却只避开了伤口,这也太用心了。这个样子跟放血没什么两样。难道底下还摆着脸盆吗?
我想起月冈芳年※画的安达原鬼婆的画。是一个孕妇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