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本仍是严肃颔首。
“先必须找出究竟是班上的谁……”直美喃喃自语似的说,然后问,“从前天接到的电话声音无法知道是谁吗?啊,一定就是不知道,老师那天上课时才会要大家一一朗读课文了……当时我就觉得有些奇怪。”
“不,我已经有某种程度的了解。”横田边讶异直美脑筋的灵活,边回答。
一瞬,直美脸上的微笑消失,转为紧张神情。
桥本安彦严肃的表情更紧绷了。
“我依电话声音剔除近半数男学生,又配合其他条件再一一删除,只剩下两个人。”横田说出两人的姓名。
几乎同时,直美坚决的摇头了:“错了,绝对不是这两人!昨天写作文时,我已知道老师的目的,因此一直注意四周同学的动静,虽然较远的座位看不清楚,但,那两人距我很近,我看见他们都是用右手在写哩!而,这篇作文和黑板上的字都是用左手写的,所以,不是他们。”
横田昨天分析大半天才过滤出的两个人一下子就被否定了。
“昨天你收齐作文时,没注意到什么人交出两篇吗?”横田问。
桥本安彦摇头:“我是要同学们由每一排最后往前送的。”
横田坐在桌角,交抱双臂:“这样的话,只有检查每位同学的笔记簿,找出和纸飞机相同的笔记簿;否则就是询问全班同学,看看是否有人见到昨天是谁用左手写作文了。”
“可是,如果这么做,事情一定会闹得很大呢!何况,写这篇作文的人应该很小心,或许不是用平常使用的笔记簿也不一定,更会注意不被人发现用左手书写的……我觉得最好采取别的方法。”
“作文上写着从房间窗外可以见到巷道吧!老师何不打电话到每位男同学家,询问是否家中有这样的房间,或是巷道里是否有哪一家的玄关到最近为止都绑着狗。”
但,直美马上否决桥本安彦的意见:“不行!”
“为什么?”桥本的声音里透着不服气。
“因为这样做的话,事情同样会闹大,而且所有家长都会知道这篇作文和黑板上写那些内容之事。”
“那又为什么不行?”
“读过这篇作文后,我心里担心着一件事呢!”直美双手托住眉头紧蹙的脸颊,“我觉得,企图行凶的乃是写这篇作文的人的家人哩!或许是其父亲或母亲……”直美的声调黯翳了。
横田也考虑过这点。假如这篇作文的内容乃是事实,那么杀死狗是使用毒药——一点一点的少量喂食以发挥效果的特殊药物——为饵,这样的话……
由于这种想法太悖离现实,所以昨天刚一浮现脑际,横田就将它挥除,但,在听直美和桥本谈话之间,又开始觉得有其可能性了。
“是的,我也这么认为。”横田脱口而出。
直美缓缓颔首,说:“假定企图杀人者乃是家人,那么,这人应该尚不知道所打算杀害的谁——假定是A——已发觉才对,如果凶手已知道,则可能采取另外的方法,那么,A很可能陷入更加危险的状况中。所以,A也害怕把事情闹大,才会如此麻烦的迂回想诉说自己的危险处境……我们必须做的就是,在不被A察觉之下尽速查明A究竟是谁,然后再决定要采行何种手段救他——”
直美仔细读着稿纸上歪扭的每一个字,边说给自己听似的喃喃自语。
“不过,若说害怕把事情闹大,却又在黑板上写满那样的内容,岂非只能认为是自己希望弄得众人皆知?”横田反驳。
出乎意料之外,直美坦率的点头了:“没错……不过,A还是小心翼翼的不让人知道自己是谁呀!A最害怕的是被老师知道自己是谁进而连络其家人,在此种意义下,他应该不希望被任何人知道正发生于自己身上的事件,只是,他同时却又想向人倾诉自己目前陷入的窘境,想要求援,就好像遭抢犯袭击,如果呼叫,明知会刺激对方而使对方更加凶狠,却又希望求救一样……我可以从黑板上的字和这篇作文中听到这样的呐喊声……”
“这未免太矛盾了。”横田说。
直美的眼神忽然转为挑战般,颔首:“确实很矛盾,但,这样的矛盾,同年龄的我们比老师或心理学家更了解,桥本,你也能了解,对不?”朝横田挑战般的眼神突然转向,一瞬,桥本安彦狼狈似的眨眼,但,下一个瞬间,他马上用力颔首了。
虽然身材较矮,却是班上同学中最老成持重的桥本,在直美面前,看起来也恍如小男孩了。
直美叹口气,恢复平日的温柔笑容,伸手轻拍自己脸颊:“我未免太任性了!当然,我也不认为一切完全如自己所说的那样,但,最好是尽快采取什么方法找出这个谁来……就算届时明白纯粹是恶作剧,心里也会舒服些。”说完话,她的视线望向窗外。
中午过后,天空突然很不高兴似的转为灰暗阴霾,笼罩着厚厚的云层,仿佛随时都会飘下雨来,此际,暮色已较平日更早掩向窗前。
或许是从天空色调中感受不安吧?
直美的微笑消失,神情黯翳的喃喃说道:“而且,也许他此时正在家中一点一点的被杀害……”
第三章
我开门。
明知里面有人,只要按门铃就行,但,我仍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开锁,把门打开,像往常一样,有如小偷潜入从未进入过的房子般悄悄入内。
陌生房子的陌生气息包覆住我的身体。由于每天皆会这样开门一次,照理说应该已经习惯了,但,今天仍旧相同,一股陌生气息突然朝我袭来,恰似视我为闯入者,拒斥的想将我赶出走廊般……是的,今天我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归,只好回到这个只有他人呼吸气息的房子里——为了度过无止尽的无聊且孤独的一夜。
“你回来啦?”在厨房背对入口准备晚饭的女人回头,温柔的说。“我说过要按门铃吧!使用钥匙进入只是在家里没有人的时候,否则我会不知道是谁进来而吓一大跳哩!”虽然有些许不满,但是声音仍很温柔,甚至还凝视着我,微笑。尽管如此,对我而言,虽已一起在这里居住好几年,却仍不知这女人是谁……
我默默穿行过厨房和客厅之间,进入女人替我指定的房间,关上门,稍微松了一口气,因为,只有置身这个狭窄的房间内,我才能感受到令自己安心的气息。我把书包丢在黄色和绿色构成、有如地图般图案的床单上,连衣服也未换的走到窗边,倚着窗户栏杆,就这样俯瞰底下的巷道,良久。
社区的这个房子里,除了那女人,另外还住着一位男人。在与我毫无关系、我同样不知道是谁的那男人回来之前,我虽然很饿,却不能吃晚饭,只好像这样持续望着底下的巷道,而,这段时间也是我唯一觉得安详的时间。
或许因为天空阴霾,暮色比平日更深浓,却也比平日更温柔的包容着我。不是刚才在厨房的那女人刻意装出来的虚伪温柔,而是以真正的温柔像毛毯般覆盖着我。夕暮总是散发出我懂事以前的记忆中所无的昏暗日子那种同样的乡愁——我曾经拥有幸福的只是那段我绝对想不起来的日子而已……
从我懂事的时候起,我必须不断的畏惧别人,因为,在六岁时,我就已经被人杀害了。
夕暮,即使是盛夏时过度苍白的夕暮,仍然像那段昏暗的日子破裂的碎片般,唱着温柔的摇篮曲给我听。
巷道的路灯已经亮了,那户住家的玄关也亮着灯。直到上个月下旬为止,玄关前还绑着一只狗。仔细回想,自从住进这儿后,只有那只灰褐色毛皮的狗是我的朋友,只有我在听那只狗饥饿时发出的吠叫声,以及有脚步声走近时发出的吠叫声,而也只有那只狗会聆听我内心里从未有人听过的声音!
但是,我唯一的朋友却被那男人杀死了。那只狗边舐着倒映地面的男人影子,边发出的最后那虚弱的声音,一定是在向我求援……
最初,我认为那家伙是为了夺走我唯一的朋友而杀死那只狗。那家伙不容许我拥有些许的幸福,如果我不是没有朋友,而且毫不快乐的孤独、寂寞的如被囚禁牢房般的蛰居在这个房间里,那家伙就会生气,因此在发觉我从这窗口望着那只狗时的安详神情后,立刻杀害那只狗。
但,在狗被杀死后的第三天,我和那男人及那女人一块围着厨房的餐桌吃晚饭时,我发现自己错了。正确的说,应该是吃过晚饭,我先离座,坐在客厅沙发上想看电视节目的瞬间。
坦白说,那两人只要我一吃完饭,就很希望马上把我赶开,不过为了看我在这屋里是何等不幸的表情,为了享受他们平日虐待我的成果,会容许我在客厅坐三十分钟。
那天,我刚在客厅沙发坐下,男人就从冰箱拿出果汁,亲自倒了一杯,放在我面前,满面温柔的笑容,说:“喝吧!对身体有好处的。你最近看起来气色很差呢——”这是从未有过的举动!平常,他总是和那女人留在餐桌前,似享受我独自坐在客厅的寂寞般,迳自谈笑。所以,这是我第一次听到的温柔声音和见到的温柔笑容……我感到困惑、混乱,差一点就以为这男人已恢复人类的感情,懂得对我温柔关怀。
我怀着几乎哭出来的感动喝下第一口果汁,然后真的想哭了。可是,当我见到他静静站着,低头看着我的那毫无感情、宛如玻璃般透明的无机物状的眼眸时,我已明白他倒这杯果汁给我的原因了。
那双眼眸和他三天前傍晚默默低头注视倒在巷道、最后哀嚎而死的狗时完全相同。当然,我从窗口是见不到那男人的眼眸,只能见到他伫立巷道的背影——如同化石般、似早已死亡的静寂背影——但,却能想象他的眼眸就和背影同样静寂、冷漠、无感情。
我非常清楚,就像他持续喂那只狗致死的食物一般,这次,他开始喂我了……
没错!那男人把掺入喂食那只狗吃的食物内的某样东西也掺入拿给我喝的果汁里,而,就像让那只狗慢慢死亡般,我也一点一点的即将被杀死。
杀死那只狗并非为了夺走我唯一的朋友,事实上,那家伙一开始真正想杀的就是我,只是不知道掺入果汁中的那种东西效果如何,才以那只狗为实验对象,然后在三个星期中持续观察,确定是否少量掺入那种东西喂食,能在不被察觉的情况下使欲杀害的对象一点一点的死亡,然后在已获得充分成果时,正式着手遂行本来的目的。
在那个盛夏夕暮的苍白巷道里,不是那只狗死亡,而是我已死过一次……
我的自由同样被拘束住。只要我喝下果汁,就算只是一点点,我的生命已被削减几十分之一了,但,虽然明白这样,我还是必须喝下,必须连最后一滴都勉强倒进喉咙,因为在我喝完之前,那男人始终站在我面前,以那冰冷无情的眼眸监视着。
不只是那天,翌日,那男人要我喝比红茶更浑浊的液体,说“去英国旅游的朋友回来送我的红茶”,接下来是“今天很快”的热牛奶,此后每天都有各种不同颜色的不同饮料……
我不怕喝那些饮料,至少我的舌头感受不出掺入某种东西在饮料中的味道,也无法意识到自己正逐渐一点一点的死亡;至少那只是极少的分量,少到我的舌头无法辨别,少到我没办法意识死亡的阴影逐渐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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