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身生活的大友,住在东京郊区武藏野市吉祥寺南街,稍稍偏离东站的一幢建在高坡上的小型公寓的二楼上。扑空的刑警们从室内凌乱的情形判断,他可能是畏罪潜逃了。
“真可惜,早点盯住他就对啦。”
“这家伙很敏感,准是闻出了什么味道。”
“我们的行动都很隐蔽,他怎么觉出来的呢?”
时间吻合得再准确没有了。当天凌晨,也就是警方与现场实验行刺技巧的同时,大友便消失了去向。搜查本部的这一行动当然是十分机密的,对指名参加的蔷薇之家的两个人,也预先采取了防范措施,不至于从他们嘴里泄露消息。
水泽只好紧急部署,展开全方位追捕。
然而,一则冲击性的报告飞进了警视厅他领导的搜查本部——永坂良司的尸体发现了。
尸体是在户津井市郊修建市立医院的工地上,被掘土机从杂草覆盖的地面下五十公分处挖出来的。永坂穿着失踪前的衣服,朽烂得惨不忍睹。
从外观推测,死时距今已有七、八个月,背部有一枪弹贯通的洞痕,看样子心脏被打穿了,是明显的“他杀”。更详尽的报告在解剖尸体后将会得到。
当地警署设立了搜查本部。
水泽警部即刻驱车前往现场。
“永坂会不会也是死在大友手里的?这一枪打得干净利落……”查看弹痕时,水泽当场联想到在作案手法上,永坂之死与大室之死如出一辙。
水泽指示两个案件的搜查本部建立联合调查网。
城木企画事务所设在六本木五段一幢小型楼房的五层。写字间内挤着七张办公桌,房间的另一端设有接待用的桌椅,四壁张贴着新唱片的广告,演艺公司的气氛蛮浓厚。
午后两点多了,水沼咲郎的眼睛离开了会计帐簿,掏出一支香烟,想少歇一会儿。今天写字间里还有两名女职员和三名男职员,他们平常多是跑外勤,很少坐办公室。
燃着香烟,水沼随意地环视一下前后左右,几名男女职员不是在专心致志地工作,就是对他投以尊敬友善的微笑。这使他回想起在鬼岛产业做事时那种至今余悸犹存的竞争关系,那时别说上班时间还想象现在这样悠然地来上一支烟,就是头也不敢抬一抬地趴在办公桌上,也时时刻刻有一种被人监视着的紧张感。
诚然,鬼岛产业公司是东证一部上场的大企业①,而目前所在的这家公司,算上经理城木也才不过有七名职员,外加三名演员。就规模而论,两者确有天壤之别。可是在这里,他水沼咲郎却是个举足轻重的角色,城木经理终日奔忙在外,业务上诸般倚重他,其他演职员对他更是敬若师长。四十六岁的年龄分量和一流企业出身的资历,可能使大家深怀敬畏。
①东证一部上场企业,是指有资格在东京证券交易所的第一市场买卖股等有价证券的企业,也就是其资本额,浮动股数、利润及纯利润分红均能达到该交易所上市标准的一流企业。
“薪金比我在玫瑰公司又多了不少……”水沼吐出一缕烟圈。总的说来,在这儿是业务单纯,精神轻松啊。前途姑且莫论,身居此境就算是福分不浅了。
水沼的视线移至招待席位那边,泽崎奈美子坐在沙发上随手翻阅着一本《明星》周刊。她穿一袭水灵灵的粉红色衣裙,身边放着化妆衣箱。奈美子是在如约等候城木领她去电视台表演。
“要说是业务上有变化嘛,可就是做事的对象变了……”水沼又吐出一缕烟圈。
笼统点讲,一般企业都是经营物体商品的,而演艺公司的商品却是人。旁的商品并不具有人的意志,所谓有物性而没有人性,所以怎么摆弄都行。演员这种商品自然是感情的,理智的,和事务所之间难免会发生这样那样的磨擦。水沼所幸得以避开这种人与人之间的不愉快,自以为是只做事务性工作的缘故。假若他也处在直接同演员打交道的位置上,一定会被卷入不同子一般商品关系的烦恼之中。
“再说,对方往往是些缺乏人生体验的女孩子,耍性子的事情少不了哇。”
水沼不禁又瞥瞥奈美子,“论年纪,她和我的女儿一般大。真是的,我好象是让这么个女孩子养活着。”
城木企画还有两名和奈美子年龄差不多的女演员,但那两个花钱不少,赚钱有限。换句话说,这家演艺公司无异于是靠奈美子一个人的进项支撑着。
“城木经理没少讲他的抱负,说是要不断壮大演员阵容,把城木企画办成一家非常象样的演艺公司。”
倘若真的拥有了一批优秀演员,公司的营业规模也必然会随之拓展,水沼的看法也会随之改变。但就目前的状况看,整个公司的结构都建立在一个女孩子的身上,所有的大人都要靠她一个人活着。这么脆弱、单薄的企业基础,能挺得了时候吗?
“也许这种担忧并无必要。我这个昭和一位族①,凡事总有些杞人忧天,过虑了。”水沼的嘴边浮现出几道酸楚的皱纹。
①昭和元年至昭和十年间(1926…1936)出生的日本人。这代人饱尝了政治,经济危机和战乱之苦。
专事工作,不长游乐是昭和一位族的特点。太平洋战争给幸存于今的这一代人刻下了深重的心理创伤,终生难以从饥馑与战火的恐惧中解脱出来。据统计,昭和一位族的死亡率近年遽增。两年前公布的资料已表明,他们每天的死亡数高达99。5人。
还有一说认为,这是由于他们儿时经历了“吃不上饭的年代”,患有“隐性营养不良后遗症”所导致的暴疾性死亡。
后一说固然也言之成理,但也不应忽视难以磨灭的心理创伤。水沼正是这样一只病态的,劳作不息的蜜蜂,微不足道却又孜孜不倦。
日子刚刚过得安定舒坦些个的水沼,一想起过去,心立刻便揪紧了。那么日后的人生将会如何呢?他倒看不很远,但总好象有一股冷嗖嗖的风在围着他不住地打旋。
忽然,门口出现了两个男人,都是目光锐利的家伙。水沼掐灭烟蒂,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第31章 黑色军团
来人是两个警探,要找的正是水沼本人。
“我们想占用你一点时间。”
二人一个在不眨眼地察看水沼的表情,另一个在敏锐地观察事物所内的种种。
“如果没什么不方便,请跟我们到外面谈谈。”
水沼被带到事务所近旁的一处街心公园,三个人并排在长椅上坐下。冬日的阳光暖洋洋地射在他们身上,偶尔有一、二行人从他们面前徐步经过。
“在户津井市发现了被枪杀的永坂,这件事你晓得吧?”
姓矢板,岁数较大的便衣开口问道。
“在报纸上看见过,说是给埋在荒山坡上了。”水沼立即猜出了便衣的来意。
“被害人和大室悦史有瓜葛,你知不知道他俩之间的一些情况?”
果然,问题马上就转到了大室的身上。
“大室和这个永坂有什么交情,我一点也不摸底细。你们以前来人调查的时候,我已经这么说过了。”
大室突兀死在蔷薇之家以后,警探找水沼了解过他生前的事情。多年在大室手下做事的水沼,翔实地提供了相当多的线索。此后警探又找过水沼,着重问他大室和永坂的关系,厚重少文的水沼并不晓得永坂其人,自然无从说起。
“好吧,也难怪你不知情。他俩从不公开交往,总是秘密接头。”矢板面无表情地说。
大室跳舞遇刺,如今又发现了永坂的尸体,两起都是人命关天的凶杀案。警方为慎重起见,必须反复找有关各方面的人员了解情况。——水沼这样领会便衣的来意。他估计,这两个人很快就会让他走的。
“水沼先生,我们找你的目的不在刚才的问题上,那是例行公事,问问罢了。”矢板目光刺人地盯住水沼,“事后不论谁问起我们找你干什么,你要按已经谈过的内容回答。下面要和你谈的事情,不能泄露出去,请答应这个条件。”
另一个便衣也逼视着他。
“到底是什么事?”
“你能做到吗?”矢板根本不答理水沼的提问,死叮着问他。
水沼本无不肯合作的意思。他为人虽然平庸,但一向奉公守法。协助警方同各种犯罪作斗争,他并不推拒。
“行吧,如果对你们有用处,我很高兴效劳,请放心就是了。”
两个便衣的态度和缓下来。
“我们想了解一下城木先生的有关情况。”
“他出什么事了?”
水沼一听就有点坐不住了。他知道城木被卷进了杀人案件,但便衣采用这种方式调查,说明对城木有某些怀疑。
“不,只不过做为参考,核对一下个别事实。”矢板冷冰冰地一笑,接下去就问:“你认识小野原刚造这个人不?”
“就是那位户津井市的实力人物吧?他是我们首席演员的赞助人。我倒没见过,只晓得这个名字。”
“他和城木先生的关系怎么样?”
“由于他是赞助人,好象和城木先生认识,可能在什么地方见过面,有时还给我们经理来电话。”
“他俩为什么事见的面?”
“我认为是商讨给泽崎奈美子创大牌档的计划。”
矢板的眼睛,象鱼一样一动不动地对准了水沼,直到他确认水沼是如实回答的之后,眼珠才恢复了转动。
“小野原是地方黑社会的头头,你晓得吗?”
“嗯?真的是那样……,间接给我的印象也不是个太妥当的人。”
“你不觉得他和城木先生的接触,除了奈美子的事而外,还有别的目的吗?”
“我可从来没往这上面想过。”
“那么希望你今后要用新眼光留意他俩的关系,一旦发现有什么问题,必须立刻告诉我们。”
“我晓得。”水沼颔首同意。
两个便衣对占用了他的办公时间表示歉意,和他就地分手了。
水沼心烦意乱地走在回事务所的路上。六本木一带的繁华景象,他一概视若无睹。眼前尽是时隐时现,飘飘忽忽的大小光圈。它们刚显现出五颜六色,折射出太阳的七彩光华,而隐没时全都慢悠悠地变成了一个个的小黑点。
两个便衣倒是没有深谈对城木先生的怀疑,那可能是为了保密,但他们的来访,确切无疑地证实警方展开了对城木和小野原的内部侦察。
水沼先是联想到演艺界与暴力团的勾结这样一个普遍的现实。莫不是城木也要和小野原勾搭连环,借后者的势力扩大城木企画的经营?
“假如是那样的话,警方来找我的应该是专管暴力团的人才对呐。”
但凭他的直觉,刚才那两个便衣肯定是管杀人案件的。难道城木和小野原合谋参与了那两起案子?
“城木先生怎么会……”
水沼旋即又否定了这种想法。城木自己差点儿做了别人的枪下之鬼,他怎么会反过来和黑社会的人,兴许就是要谋害他的人搅混到一块儿去呢?
“可是案情都那么复杂,警方到如今也不能向社会有个象样的交待,那些眼睛鼻子都特别尖的新闻记者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叫我到哪儿想去呢?说不定城木真的让人家抓住了什么疑点。”
水沼对发生在他周围的许多事情并非漠不关心,仅只是提不起精神头去多管。因此,完全不详细底蕴的水沼,也就难以从便衣的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