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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作停顿,时穿突然提笔写了一张纸条,递给穆顺:“从明天开始,进村的四个路口,全都派人设卡查验,村前的两个口子直接持刀枪,明明白白设卡,村后的两条路设立暗卡,让人埋伏在道路两边,但有人过再现身盘查。
明天你再派人去段氏铁匠坊,每次领取五十副刀枪,连续十日都去,领回的刀枪都分发下去,就说要准备校阅,另外再告诉本乡团练,此事过后,团练作坊要扩大了,他们会有专属的地盘,表现突出的,我还会发给一些农具作为奖励……”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次大家要对本乡本土的人动手,为了打破团练的顾忌,先拿根胡萝卜诱惑着。至于团练作坊的新地址嘛——时穿比较中意方家现在的作坊。
当夜,村里开始秘密动员,值夜的团练迅速换下了手里的棍棒,换上了朴刀与长枪。与此同时,时园的库房大开,灯火彻夜未息,家丁们忙碌地向外搬运着刀枪等武器,自己则换装了火枪……
这个夜里,除了时园崔园灯火彻夜未息,整个崔庄内,方家的、赵家的、余家的,其灯火都亮了整整一夜。方家赵家在连夜商议应付方案,以及可以托付的人情,其余各家则被这种紧张气氛影响,也难以安眠——方家的作坊很多人都有股份,方家出了事,不知情者只以为方老爷二婚罪发作,可能要判监禁,如此一来,作坊无人管理,恐怕要转手或者利润下降。
村中的有钱人家,盘算着乘机追加投资将作坊吃下,钱少的人则担心投资打了水漂……可是方老爷心里却哇凉哇凉的,他明白自己是教中派出来敛钱的,如今自己罪责虽小,貌似只是监禁一年的刑罚,但一朝天子一朝臣,当自己入狱后,教中必然会派人来接管海州的产业,等自己再出来的时候,一切恐怕都不一样了。
当然,自己能否出来还是个问题,一般像这样的情况,教中都会派人在附近监控,一旦那位四方使者出了事,监控的人会立即出现,或者营救或者灭口,但自己现在的情况有点特殊。
当初,教中也曾在海州派过监控人员,自己曾秘密跟他们接触过,想找一副毒药对付时穿——嗯,就从他那个总是耀武扬威在街头收账的小丫头下手,借此出一口恶气,顺便威胁时穿让对方让步。结果,那一夜过后,监控人员像受了惊的兔子一样,连夜消失得无影无踪,从那以后再也不曾跟自己联系过。
风筝断了线,刚开始方员外心中不免窃喜,想着自己挣下的钱,能瞒多少瞒多少,这种日子真happy……但如今出了事,方员外真感到了孤立无援。
孤立无援还则罢了,就怕这是教中人员出手,目的是抢夺这份不受监控的产业。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自己虽然因小罪入狱,能否出来就真是个疑问——为了灭口,他们是什么事都能干出来的。其实灭口这种事,以前方员外也干过,当时看着受害者在他面前哀嚎苦求,方员外觉得心情格外舒畅,但这次受害者有可能是自己,方员外心中的感受就不一样了。
自打被释放回来,方员外一直坐在椅子上发呆,看着方家的人在底下七嘴八舌的议论,先开始谈论的是营救措施,方员外心中不免讥笑——皇宋的官制被称为“叠屋架床”,一个官员几个御史盯着。他犯的是重婚罪,事实明晰,还能做手脚吗?谁敢收这份钱将这个人情啊?
你瞧,连平常屁事都管不了的学宫,出手都那么毫不犹豫,这件事,怎么能够挽回?
底下议论的人在方员外的沉默下,渐渐也明白了这个事实,不久,他们争争吵吵的,盘算着方员外入狱后,作坊、铺子该交给谁打理,期间,方家还接待了几波意图购买方家手里股份的村里人,以及意图兑现投资的村人,他们当中,有些人被打发走了,赵家的因为时间牵扯到自己,留了下来。
赵家那位嫁给方举人的女娘也将受刑,她低着头坐在那里不吭气,赵家的男人则参与到争论当中,坚持自家受到蒙蔽,现在被官府责罚,需要补偿——“我家赔出一个女儿,拿一间城里的铺子做抵偿,这不为过吧?”
争来争去,天亮了,有外出的家丁忽然进来汇报:“老爷,村里气氛突然变了,村口派了团练站岗,出去的人不管,进来的都要眼里盘查,小的出去走了走,觉得村里不对劲,赶紧来说一声,老爷,快拿主意吧?”
第281章 痛彻心扉
方员外还在阴沉着脸愣神,报信家丁赶紧又补充一句:“村口的团练穿上铠甲了,村里还有一队队人手不停走动着……”
方员外头嗡的一声——这年头,普通禁军不过是一顶范阳帽,上身红衣下身黑裤而已,都穿上铠甲的,基本上属于军官或者特殊部队,比如宋国身穿步人甲的重装步兵;辽国身穿皮甲的皮室军,西夏铁鹞子、擒生军等等。咱皇宋,什么时候给团练穿铠甲?
“你注意过了,确实是团练?”方员外在经过一夜的沉默之后,终于开口。
“没错,是咱村里的团练,我认识,穿一身铠甲,鼻孔都翘上天去了——他那两个鼻孔我也认识。”
方员外沉吟片刻,又问:“难道海州规矩,地方上对‘铺保(取保候审)后的人,要如此大动干戈?”
在场的方家人、赵家人想了想,一起摇头:“我家多少年未曾犯法,不曾与官府打过交道,不知官府是否有这规矩?”
稍停,怪话又出来了,方家亲属的人从中,有人冷笑着说:“说起来,都说员外与我们方家有亲,族长这么说说,谁知道真假?如今我们族人没沾上什么便宜,反而因此惹了一身骚,族长真是好计较啊——你们长房算是吃肥了!”
方员外的妻子——哦,疑似妻子,嗖的站起身来,平静地说:“夫君的作坊铺子,原本不需要股金的,是你们说:时家都招村里人入股,方家自己族亲,凭什么不让入股——想当初入股的时候,你们脸红脖子粗,死皮白赖的称呼我家夫君,如今出了事,便想不认这门亲了?你们不认,官府难道就算了,铺子的股金账簿都在,谁家是以族亲入股的,官府可是明明白白。”
方员外摆了摆手,有气无力地说:“都这时候了,说这些有啥用,我若出了事,方家谁能跑的了?争我的铺子,嘿嘿,谁要接手,我现在就给他。”
方员外心中一直在冷笑——别说官府放不过那些铺子,就是教中那些红了眼的人,岂能放过这块肥肉,到时候谁接了手,就是谁的灾祸,方员外现在巴不得把铺子变现,而后揣了现金跑路。
方员外这话一说,配合他一脸狞笑的笑容,在场的方家人赵家人隐约明白了——原来那些那些作坊、铺子都是烫手的烙铁呀……等等,不对。举人老爷犯的是重婚罪,“徒一年”是刑判。没说这种罪要剥夺财产呀。皇宋不曾有这种严苛律法啊。
可方员外没给大家明白过来的时间,他站起身,招呼:“天色不早了,咱家的作坊几日正常上过,来人,陪我到村中走走。”
方员外的疑似妻子立刻起身相应:“奴家随老爷走走。”
方员外摇头:“不好,官上正盯着你我呢,村里如今意图不明,咱还是不要走一块的好。”
女孩温顺的福了一礼:“那我就在家等老爷。”
说实话,方员外对这位“疑似妻子”是满意的,温良贤淑不说,从不向自己要求什么,眼见得这女孩一辈子要被自己拖累,方员外禁不住心中一阵柔软,柔声吩咐:“你呆在家里别出去,我出去转转就回。”
安抚好这位“疑似妻子”,方员外也不理亲戚的纠缠,领着几位扈从走出了大院。果然,才一出门就感觉到村里的气氛不一样了。
如今正是三月中了,春耕随意进入尾声,但在这个全靠人力进行密集型生产的古代,依旧有很多扫尾工作需要处理,往常这时候,上工的工匠、下田的农夫,出门进城打工的、赶着进货的小商贩……都络绎不绝,整个村里充满活力,也充满生机。
农人上工不敢点钟,古代计时工具不先进,早一刻晚一刻没那么严格,所以农人走在路上也不会闲着,随时随地走到路边拾粪捡柴火,见到相熟的还要停下来聊几句,村里的商人们也随着农人这脾气,遇到以往的客户总需要行个礼吧。所以农村的早晨,虽然人来人往川流不息,但却是悠闲地,充满田园味道的不紧不慢。
但如今,路人行色匆匆,见到相熟的只是相互使个眼色打招呼,脚下并不停顿……最主要的是,街上人流很少,似乎大多数人都在家中,并未出门。
方员外抬头往往天色……天色不早了呀,怎么上工的人没几个?难道大家都提前上工了?或者,难道我眼花了,看错了天色?
正疑惑间,一小队人马擦肩而过,这队人马排着整齐的队列,手中都持着明晃晃的长枪,还穿着……方员外顿时松了口气。
这些人身上穿的是皮衣,这皮衣是时穿设计,穿上非常紧身,袖口、腰扣都带着皮扣,胸前是两排很显眼的硕大扣子,胸前以及胳膊上、衣服侧方有很多口袋可以收藏小东西,而皮扣衣扣收束扎紧了,浑身上下显得很利索,行动起来很方便。
方员外曾仿制过这种皮衣,知道这种皮衣被时穿称之为“夹克衫”。这名称很古怪,但因为这衣服能很好的衬出穿着者的身材伟岸,穿上后行动方便,所以很受水手欢迎。当然,因为这套衣服价格不便宜,所以购买者多是高级船员,这些人穿上夹克衫后,常常轻描淡写地跟人解释:“身子怕风,可又需经常值夜,受不得夜风吹,幸好有这皮衣挡风……”
渐渐的,这种衣服被称为“纲首服”,意思是:穿着衣服的都是船长一类的人物。
这伙人擦肩而过的时候,方员外认出了几个村中人,果然向报信人说的,这些人各个鼻孔朝天,明明认识他员外老爷,经过的时候却闭紧嘴唇故作威严态……奶奶的,船上纲首服你以为你是船长?
转念一想,方员外却暗自抽了一口冷气——这时大郎好大手笔。
宋时,一张牛皮卖到十贯到三十贯——可就这价钱,有钱你也买不到,因为牛皮是军用物资,民间不许买卖的。
这一身皮衣,方员外是知道的,售价也在十贯以上,跟一身锦缎衣服差不多价钱。十贯呀,一万钱。时穿的箱包店,这种衣服一上柜立刻售空,连方员外仿制的伪劣品,销路也不错,可惜方员外找到的牛皮货源少,产量一直上不去。
崔庄团练一百五十人,人人发一套这样的服装的话,时大郎要花一千贯以上,一千贯啊,想到这数目,方员外只觉得跟花自己的钱一样,一阵阵肉痛。
但肉痛过后,方员外只觉得一阵阵胆寒——王霸,这是王霸之术。时大郎大撒金钱,这是在收买人心啊。在这个关头,他收买人心做什么,想对付谁?
可怜,古人一般把懂得“跟我混,有肉吃”这一简单真理的人,统称为“散发王八之气的英才”。
我能给这些人做什么——方员外反躬自问。
古人的信息交流不畅,“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是儒家所提倡的大同社会。五里之外有什么,不知道的人才收到儒家夸奖。方员外从铜溪来到海州,他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