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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了帐篷,我们两个人坐到了下着露水的黎明时分的长椅上。
“你是怎么了?难道是很需要钱吗?”
夕菜并没有显出胆怯的样子,而是很坦白地点了点头。
“是的。”
鸟儿们一齐从睡着的树上飞了起来,就像是一面旗子在新宿的上空盘旋着。我呼出的气息都是白色的。
“为什么?”
夕菜用两手抱紧身体弓起了后背。在超短裙的下面穿上了阿大的平针毛料裤子,即使这样或许还是很冷吧,她的手和腿都在打颤。
“因为我可能怀上了。”
长椅的后面传来了阿大的声音:
“那是真的吗?对方是个什么样的家伙呢?”
在长椅上,她更加蜷缩起了身子。我在想,就这样像一个胎儿一样要把身子紧缩成一团吗?夕菜好像是在自嘲似的说:
“去年在过圣诞节的时候,我也离家出走过。那个时候,我喝得烂醉,和好几个人做了爱,所以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谁是孩子的父亲。就算知道,也不知道对方住在什么地方啊。”
阿大坐在夕菜的旁边,把自己的帕卡短外衣脱下来披到了她的肩上。被人家这么和善地对待,夕菜心里好像是有什么东西已经破裂了,终于掉下了眼泪。
“对不起啊,都已经得到了你们的帮助,可还要偷你们的钱。不过,我心里非常地担心啊,简直是一点儿办法都没有。已经有三个月没来那个了,检测的药品在药店里有卖,可是我不知道价格是多少,也没有剩下什么钱。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真对不起。”
她一边哭着一边向我伸过手来。在薄薄的手掌上有两张从阿润的钱包里拿出来的已经揉搓得皱皱巴巴的一千日圆纸币。我从自己的钱包里拿出来一张,放在了她的手掌上。阿大也同样拿出来一千日圆。
“可以吗?”
阿大笑着点了点头。天空中盘旋的小鸟的叫声比汽车的声音还嘈杂。在高层建筑物后面的地平线上,十分清澄的朝霞开始出现了。
“先起来的是我,所以你还真没有运气呐!如果是直人的话,那肯定是要拿出来一万日圆的啊。”
夕菜的脸上出现了既哭又笑的表情。阿大问道:
“那么,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呢?”
“阿绫起来的话,我想请她跟我一起去一下药店。反正已经这样了,也跟直人说一下吧,药钱也请他捐一些吧。”
随后我们三个人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清晨的霞光。天空的颜色不断地急剧变化起来,整个天空里是一片霞光在铺展着。这是一个我们谁都没有相互确认或者说出来的美丽早晨的到来。这里有着清晨冰冷的空气,有着逐渐由深红色变为透明的金黄的太阳,还有沐浴着朝阳端正耸立的高楼。虽然已经忘记了脱衣舞剧场的舞台,然而,那天黎明时分的感觉,直到现在我还是清清楚楚地记得的。
播音工作室阿尔塔的后面有一家西餐厅,我们就在那里等她们两个人。在还给了阿润一千日圆之后,又从直人那里得到了一千,所以,夕菜一共得到了四千日圆的捐款。我虽然不知道检测怀孕的药品到底要多少钱,可是我想,那么多钱已经足够了吧。
阿绫和夕菜返回来的时候,我已经要了不知道是第几杯咖啡了。她们两个人站在了我们包厢席位的前面,给我们看了能够把体温计装进去那么大小的白色盒子。即便是在这样的时刻,阿绫也是显得十分的明朗快活。
“请看,这就是大家帮忙买的东西啊。
“不要说啦,多不好意思啊!
夕菜这么说着,拉起阿绫的手,立刻就消失在女厕所里了。这之后的十分钟,也许是这两天最长的十分钟了吧。阿润和直人还有我都显得很沉稳,只有阿大一个人好像是特别地紧张,用茶匙咯吱咯吱地敲打着桌角。阿润十分尖刻地叱责道:
“太吵人了,别敲啦!
阿大刚刚放下匙子,却开始更加激烈地摇晃起腿来了。他把两只胳膊抱在胸前,想要和谁找茬打架似的,眼睛望着空中。阿绫静静地回来之后,就坐到了包厢坐垫的一端,表情严肃,什么也不说。阿大问了一句“怎么样了”,她就沉默着摇了摇头。
夕菜一只手拄着桌子站在那里。不仅仅是她的脸色,就连她穿着超短裙的腿也都显得没了血色似的。
“我真想笑啊!好像是得了非常意外的病了!说是阳性。回去之后,怎么对那个人说呢?肯定会被说相同的话吧,而且还要被戏耍吧。不要把自己就那么便宜地卖掉了。可能还会说我是自作自受。可是,难道喜欢一个人,还分什么贵和便宜吗?难道我们都是商品吗?”
夕菜毫不隐讳地哭诉着。即使是整个西餐厅里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她的身上,她也是毫不在乎的样子,而且一边哭着一边握紧了拳头,似乎是在忍受着什么。看这种样子的女孩子我还是第一次,因为看上去她就好像要去和什么人进行一场决斗似的。阿大在狭窄的包厢里站了起来。
“嗯——虽然我和夕菜见面还不到半天的时间,可是,那个……”
不管什么时候都直率得令人吃惊的阿大,现在却吞吞吐吐地不知道说什么好了,额头上满是汗水。
“……我说,生或者不生,不管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地方能让我帮上忙呢?反正,到了明年的春天,初中一毕业,我就要去工作了。”
阿大这家伙究竟是在说些什么呀?我们只是张大了嘴巴呆呆地望着他。我们感觉到现在的说法好像跟“我喜欢你”这样的告白多少有些不同。还有就是到了今年的春天,阿大也还只是一个要升入初中三年级的十四岁的学生而已啊。餐厅里人们的视线这一次又完全集中到了阿大的身上了。
“嗯——冬天里我把自己的老爸给弄死了。我们家的人一时间都被弄得七零八落的。就算我多管闲事,可是我认为最好还是不要破坏家庭这个形式。假如不管怎么努力,你还是不能跟母亲生活在一起的话,我可以帮你建一个新的家庭啊。刚才,在等夕菜的时候,我就忽然想到了这么多事情。”
我终于理解了,如果有人敢于牺牲自己,而且能够发自内心地讲出来,那么这种语言是具有相当大的力量的。我也观察到,从原本好像是要去决斗的夕菜的身体里,那种原来的紧张感正在渐渐地消失。十几岁少女的气色仿佛又回到了她那苍白的脸上。“谢谢你,阿大。我决定今天就回家里去,然后和那个人商量一下看看啦。”
阿大满脸通红地坐着,连续喝了三杯冰水,然后慌忙地在腰包里摸索出一枝签字笔,在餐巾纸上写下了自己的手机号码,默默地递给了夕菜。夕菜尽管是极度疲倦的样子,仍然保持着微笑,接过了那张湿湿的餐巾纸。
“要保持联络啊。”
“这是多么动人的场面啊!阿大君,你太棒了!”
阿绫用手绢擦着眼睛喊道。由此看来,阿绫好像是特别爱掉眼泪的那种人呐。我一半是感到吃惊,另一半是被这种情景打动了,默默地注视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即便如此,才刚刚十四岁,就敢于自告奋勇地要争当其他男人的孩子的父亲,这到底是怎样的一种心情呢?
我久久地凝视着在突然之间仿佛已经长大成人的我朋友的脸。
在还没到中午之前,我们大家就到新宿车站送她们两个人了。直人有些不明白地说,如果要去代官山的话,不是应该乘坐地铁才对吗?可是就在这时,阿润碰了一下直人的肩膀,叫他不要再出声了。她们两个人买的是到总武线龟户站的车票,据说家在距离车站乘公车需要十分钟左右的地方。
阿大很想去把她们一直送到家里,但还是被我们几个给拦住了。见面才刚刚半天的时间,就要前去拜会对方的父母,这无论如何都让人觉得有些操之过急了吧。当黄色的电车驶入月台的时候,阿绫马上低下了头。
“我们是本地高中一年级的学生,跟大家差两岁吧,所以我感觉到了年轻就是资本啊。”
她说的“资本”究竟是什么意思呢?我全然不知。身材矮小的阿绫所注视的前方有一个同样身材矮小的阿润。阿润头脑聪明,肯定会明白这句话里所隐含的意思吧。夕菜用比电车的轰鸣声还要大的声音说道:
“我欠大家的。阿大君,谢谢你啦!刚才我终于明白了,不管是多么糟糕的时候,都可能有什么人会来做你的朋友的。我一定会跟你联系的。到时候可一定要帮忙商量一些事情哦!”
与从电车下到月台上来的人们相互交错,她们两个人进到了车厢里面。随着不近人情的电子铃声响起来之后,电车门关闭了。在玻璃窗里边,夕菜伸出了大拇指和小拇指,做出了一个打手机的姿势。阿绫则在脸颊上按着一个字型,好像是在照自拍贴纸相片一样。
电车已经飞驰而去,月台上只留下了那些工作地点就在新宿车站附近的人们的气息。这时的阿大用一种就要哭出声来的声音说道:
“啊——啊,她们两个都走了啊!”
阿润朝着车站南口的阶梯方向走了过去。
“咱们也准备回家吧。”
每次旅行,我都感觉到很不可思议的是,也不知道为什么,去的时候总觉得要花费很多时间,可是回来却用不了太多的时间呢?距离并没有什么变化,原本应该是花费同样的时间才对的,可就是觉得回程也就只有来时的一半而已。
我们从公共浴池前面的硬币寄存箱里取出了行李,然后返回到新宿中央公园,从放置了三天的山地车上取下了防盗锁链,并且在后座上固定好了行李包裹之类的东西。在春意盎然却朦朦胧胧的天空下,在新宿车站西口高楼大厦间的大街上,我们骑着山地车驰骋起来。
只觉得山地车的脚踏板变得非常轻盈,我们每一个人的心情也是格外的好。尽管没有那么多快乐的事情发生,但我们还是按着原计划在新宿住进了帐篷,而且还多多少少成功地体验了危险的成人世界。我们沿着新宿大街一直往前飞奔,在我们最初来的时候第一次休息的地方——四谷的一家西餐厅里吃了相对晚一些的午餐。
那一天吃的是俄罗斯牛肉饭,惟独阿大说上一次来时吃的量比较大的意大利汉堡包比较好。即便如此,他还是追加了三碗饭,看来阿大的食欲即便是和那个女孩子刚刚分别,也都没有任何减少的迹象。
当我们来到半藏门的环线路时,大家开始了一场比赛,也就是所有的人都不用蹬,看谁在下坡道上滑行得最远。皇宫的绿色依然很深很浓,宫墙边大壕沟里的水也依然是混浊不清,就像是一个钓鱼的地方。我们的后背上承受着陆地的风吹,大家张开双腿,让山地车在坡度较大的坡道上飞驰而下。
获得胜利的当然就是阿大。阿大丝毫都没有蹬脚踏板,就滑行到了差一点就是日比谷十字路口的地方。在上坡时处于不利的重量,却在下坡的时候产生了十分有利的效应。惯性的法则的确不容忽视啊。
当我们回到银座的时候,就有了真正回到了自己的城市街区的感觉。我们穿过了午后购物客人熙熙攘攘的晴海大街,也穿过了和光、三越和歌舞伎町。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尽力打扮得十分得体和潇洒,而且还稍稍有些装模作样,我终于明白了,正是这样的街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