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的秋天,我的“任务”不断。原本逐渐恢复色彩的生命,又开始陷入黑暗。每个月我都会收到至少一个任务。渐渐的,我开始麻木了。我几乎成了一个工具,一个没有生命,却只会掠夺他人生命的工具。我的生命被血红与黑暗笼罩。
在一个寒冷的秋夜,我第一次在执行任务的时候受伤了。那晚下着大雨,我的肩膀流着血,驾车在黑夜的路上逃亡。当我好不容易甩掉追踪我的人,由于失血过多也已经感觉筋疲力尽了。不知是因为神情恍惚,还是上天安排,我竟然驾着车走到了葵家前面的那条小路上。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看到了汽车的灯光,她竟然冒雨走出门来。看到我的样子,她吓了一跳,随即打开车门,让我坐到副驾驶座上。见我疑惑地看着她,便快速地用手语说:“我从小是在父亲的货车上长大的。我送你去医院。”我当时已经快要昏过去了,没有力气多想,就乖乖地挪到了副驾驶座上。那时的我还不知道,自己已经犯下了一个天大的错误。
葵驾着车在下着雨的夜路上前行,她开得很快,不过也很稳。一个孕妇能以这样的车速和车技冒着雨赶夜路,着实让我刮目相看。可我当时已经没了力气,几乎就要靠着椅背昏睡过去了。可就在这时,汽车猛地加速了。我睁开眼睛看葵,她依然聚精会神地开着车子,但她的脸上已经显露出了无法掩饰的紧张。我又赶紧看后视镜,一看之下我的心里也不由一紧——后面有不止一辆车在跟踪我们!
我快速地给葵打手势,让她停车,换我开。她一只手抓住方向盘,一只手快速简捷地给我打了个手语:“不能停,来不及!”我心急如焚,猛地转头看向后面。后面的车距离我们已经不超过二十米了,如果他们有什么动作,葵一定会有危险!我想停车把她放下,可雨太大,夜晚把她一个人丢在路上也不安全。后面的车越追越紧,已经甩不掉了。我只能尽力保护葵。
“尽量把身子压低!”我用力给她打手势。她照做了。我按下车窗,以最快的速度探出身去,瞄准一辆车的轮胎开枪。轮胎被我打中了,那辆车失去平衡歪到了一边去。可是紧接着,后面的子弹也射了过来。我赶紧缩回车里,车门上一阵撞击的声音和碰出的火花。“快趴下!”我用力地给葵打手势。她的脸色已经煞白,但注意力依然很集中,目不转睛地看着前方专心开车,并没有因为害怕而惊慌失措。就算她听不到枪响和子弹撞击的声音,这种场面也会让任何一个普通女孩吓破了胆。但是为了救我,她表现出了惊人的勇气。我当时的想法就是速战速决,尽最大的全力让葵不受伤。后面的子弹依然猛射,我想冒着被打中的危险探出窗外继续反击,可这时已经来不及了。我的身子还没探出去,整个车子就猛地一震歪倒了一边。一辆汽车已经追上来狠狠地在后侧面推撞我们。我刚想探出去的身子又被猛地弹了回来。
撞我们的车子已经离得很近了,我想趁机打退他们。可就在这时,更猛烈的撞击从车子的另一面传来,车子突然失控了,随着一阵刺耳的轮胎摩擦声在公路上横了过来。我赶紧帮葵把着方向盘想摆正车子,可就在这时一俩车紧接着撞上了车子的侧面,也就是葵的那边。这一撞把我们推出去好几米,几乎撞翻。我和葵的身子猛地向一边倾斜,我重重地撞在了车门上。这一下几乎把我撞晕。但我不敢耽误,因为我看到,撞我们的车子车头就正对着葵,车里的人已经用枪瞄准了她。车窗玻璃已经被震碎了。我用最快的速度调整身子,一只胳膊举枪从她的脑后伸过去连发两枪,接连击中司机和那个荷枪实弹的人的眉心。这一过程葵从未斜视。她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神经似乎绷得紧紧的。我开过枪后,她就很有默契地一踩油门,同时猛打方向盘,把车子打正然后继续前行。
可这时已经晚了。剩下的那辆车已经赶到前面横着拦在了我们面前的路上。就算我们的车子可以撞过去,也要近距离和他们火拼。但他们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横过车子把油箱暴露给一个有枪的人无异于自杀。可我必须赌一把。因为汽车就在我们前面,打中它我们能否逃脱?时间紧迫。我对准那辆汽车的油箱开了一枪。油箱爆炸将整个汽车向上弹了起来。葵抓住了这一瞬间。她猛地一踩油门,我们的车子在爆炸腾起的汽车下面快速穿了过去。这一举动很危险。如果速度不够快,砸下来的汽车就会把我们压扁。可结果是那辆汽车擦着我们的车尾重重地落在了地上。
我长出了一口气,转过身来看葵。她的脸色比刚才更苍白了,几乎没有一点血色。我以为她是过度惊吓,想让她停车稳定一下情绪。可就在这时,我发现她的表情有些异样。她紧紧地咬着嘴唇,豆大的汗珠已经从她头上滚了下来。我顿感不妙,立即拉下了手刹。天色昏暗,但借助路灯的光亮我依然可以看到,葵的身下汩汩淌着液体。我惊恐万分地抱住她。她已经没有力气了。我用最快的速度下车,打开车门把她抱到后排座上,脱下自己的外衣盖住她,然后开着车以我能达到的最快的速度往医院赶去。
我边开车边不停地回头看她,她一直躺在后面一动不动。我这么惊慌地开了一段时间,汽车突然猛地撞在路边,怎么踩油门也不动了。我爬到车厢后面去看她,她已经气若游丝了。我想抱起她打开车门跑出去。就在我去开车门的时候,发觉她虚弱地拉住了我的手。我转过身子看看她。就在这时,她抬起手,说了一句我这辈子永远也不会忘记的话。我紧紧抓住她的手,几乎要哭了出来。我想对她说我也是。可她已经昏迷了过去。
我抱着葵,用尽全力向医院奔跑。葵已经被我用外衣紧紧裹住,但雨太大,我们还是很快就被淋透了。但我当时已经没有时间多想,也不敢多想。当时我心里想的只有一件事情——尽快赶到医院,一定要救她!
赶到医院的时候我已经精疲力竭,看着人们把葵推进急救室,我就瘫倒在了医院的走廊上。可我当时不知道,急救室的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就是我看到她的最后一眼。
后来,当我抱着她的孩子叩开葵的家门的时候,她的父亲愤怒地对我大喊,说这孩子是个孽种,让我把他抱走。我抱着孩子转身离开,这时她的母亲追上来,满脸都是泪水。她说,这个孩子怎么说也是她女儿的骨肉,拜托我好好地抚养他。我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没有再见过葵的父母,为了逃亡,我很快带着亮太辗转到了其他地方,过着流浪般的生活。只有荒川佑司能找到我。他也是我唯一摆脱不掉的人。每隔一段时间他还是会给我任务,而且酬劳越来越高。我必须留一笔钱将亮太抚养成人,所以我仍然在暗中为他工作。从那开始我就决定为亮太而活。将来我要给他最好的生活。即使是在我死了以后。
这就是亮太母亲的故事。她并没有抛弃我们,而是用生命保护了我们。
亮太不知道我是个听力和语言能力正常的人。因为我不想让他觉得他和我不同。
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不知道你会手语,只是刻意地用手语和你说话,为的是一开始就掩饰自己。没想到你也是个冒牌的聋哑人。
看到这里伍月不由地回忆了一下,发现很清楚地记得自己第一次提着水果拜访矢泽家的时候,习惯性地敲了敲他的房门。这一行为在正常人的世界里太普遍了,所以当矢泽来开门的时候,自己也没有考虑他怎么会听见。还有一次自己下班回家,在房前的小路上看到矢泽父子推着车子走在前面,便紧跑两步想追上去打招呼。就在这时矢泽回过头来向自己点头致意,如果他听不到自己的脚步声,又怎么知道后面有人呢?自己第一次“露馅儿”是那次在医院里,情急之下对医生开口说话。矢泽当时看着自己露出惊讶的表情。伍月不知道那是不是他故意作出来的,因为他说过,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是在装聋作哑。如果他听不见,又怎么会知道自己在跟医生说话?想到这里伍月觉得,与其说这些都是矢泽的大意,不如说是因为他对自己没有那么严重的戒心。可是后来他为什么又会消失得那么彻底?伍月接着往下看。
虽然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装聋作哑,不过相处之中我清楚地知道你是个单纯的女孩子,没有像我这么复杂的身世背景。看得出你很善良,也很疼爱亮太,不会因为他是个残疾孩子而歧视他。其实你对我的感情我也感觉到了。那几封信,一开始我就知道是你写的。因为我很谨慎,除了你不会有人知道我们的地址。收到你写的信的时候我想到了葵。她走了之后就再没有人给我写过信。我虽然不动声色,但其实心里很感动。如果没有十年前的葵,没有那段让我铭记一生的经历,我有可能会脱开荒川,和你远走高飞。但我不能那么做。因为我犯下的罪行永远不会放过我。
我在新年的第一天消失,或许你会以为是因于你新年前夜的突然表白。其实这只是原因之一。更主要的原因是,我发现你和你的朋友在调查美作的死因。美作是我接到的最后一个任务。那大概是一年前的事情。可就在我按照荒川提供的地点和时间来到美作家的时候,却发现这次的目标是个女人。我以前处理的都是涉身黑道的亡命之徒,他们身上多少都有些劣迹让他们死有余辜。可那次我面对的却是个手无寸铁的女人。而且我清楚地记得自己见过那个女人,见过她和荒川佑司在一起。我不知道荒川为什么要除掉她,但我清楚一个女人绝不会比荒川这个杀人不眨眼的东西罪恶更深。所以我选择了违背。后来的事情你也知道了,那个女孩在我走后不久就跳楼自杀,我虽然赶了回去,却未能挽救她的生命。
你们查到我没关系,可是如果你们查荒川佑司,或许你们不知道那会有多危险。
所以我必须离开这里去川崎市。
我不想让你还对我抱有幻想,所以选择了彻底消失。我把家里的家具搬空,并用一种很巧妙的方式均匀地撒了一层尘土,造成房子空置很久的假象。后来我才知道你由于长期失眠服用过ClonazepamTablets,这种药物的副作用就是会使人健忘,反倒间接帮了我。
我把亮太安顿在学校里,只身前往川崎市。
但很快我又发现你也来了,而且已经知道了我和这件事情的关系。我知道为了查清我的下落,你不会轻易放手,就打算联合田中武人把你骗走。可就在这时,荒川佑司的手下向你朋友的老同学放出了我已经死亡的消息。这如同一针催眠剂,加速了你对真相的追查。情急之下,我想出了一个比较极端的办法,那就是让美作的心理医生田中武人给你催眠,让你相信这一些都是你的幻象,让你忘了这件事情,忘了我,不再调查下去。催眠计划见效了,你开始慢慢承认我们为你捏造出来的事实,开始走出这个圈外。可让我们始料未及的是,和歌山那边会有人给你打电话,你又跳了回来。而且你很快查到了SKYCOURT,还打算在那里工作。这无疑于在荒川佑司的爪下活动。我不能让你冒这样的危险。那段时间你的朋友麻生找过你,让你放弃对这件事情的调查。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