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幻之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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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幻之屋- 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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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放下空杯子,站起身来,重新踱到《瑙西卡》的身边。她凝视了一会儿,慢慢地,她的眉心又皱了起来。 
  这不是——这完全不是—— 
  哪儿出错了呢? 
  茫然的双眼。 
  茫然的双眼比任何能看到事物的眼睛都美丽……茫然的双眼撕扯着人们的心,就因为它们是茫然的……她是得到了还是没得到它们呢? 
  她曾经得到了,是的——但同时也得到了其他的东西。某种她从未打算要或想过的东西……结构是正确的——是的,当然了。但它是从哪里来的呢——那种微微流露出暗示。…… 
  这种暗示,潜伏在某处,一个粗俗的仇恨的头脑中。 
  她一直没有听,没有真正在听。然而莫名其妙地,这种想法还是进入了她的耳朵,通过她的手指体现了出来,并进而灌注到了塑像中。 
  她知道她已不能把它从塑像中驱赶出来。 
  亨里埃塔猛地转过身去。也许这是幻觉,是的,这是幻觉。明天早晨她的感觉将会截然不同。她沮丧地想: 
  “人是多么的脆弱……” 
  她皱着眉头,一直走到雕塑室的尽头。她在她的作品《崇拜者》前停了下来。 
  雕像很出色——梨木雕成,纹理非常好。她曾把它保存很长时间。 
  她以挑剔的眼光看着它。是的,它很不错,这是毫无疑问的。这是她很长时间以来最好的一个作品——它是为国际联合展而创作的。是的,一个相当有影响的展览。 
  她把它把握得很好:那份谦卑,颈部肌肉显现出的力量,弓着的双肩,微微仰起的面庞——一张没有特点的面孔,这是因为崇拜使人丧失了个性。 
  是的,屈从,仰慕——而终极的热爱是超越了这种偶像崇拜的,不在这方面表现…… 
  亨里埃塔发出一声叹息。她想,要是约翰对此不那么生气,该有多好。 
  那种愤怒曾使她震惊。这件事使她明白了他并不了解他自己。 
  他曾直截了当地说:“你不能展出它!” 
  她也以同样的口气回答:“我偏要。” 
  她又慢慢走向《瑙西卡》。没有什么是她处理不好的,她想。她给它洒上水,用一块湿布包好。等到下星期一或星期二再说吧。现在不用着急了,最迫切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所有基本的块面都已经形成。剩下的只需要耐心。 
  等着她的是三天愉快的时光,同露西、亨利和米奇在一起——还有约翰! 
  她打了哈欠,带着热情和松弛的心情伸了个懒腰,就像猫那样,最大限度地伸展每一块肌肉。她突然意识到了自己有多么疲惫。 
  她洗了个热水澡后就上床了。她仰卧在床上,借着天空亮光注视着夜空中稀疏的星星。接着她的目光又转向一直亮着的一盏灯,小小的灯泡照亮了一个玻璃面罩,那是她的一件早期作品。她现在认为。作品具有传统的意味。 
  真幸运,亨里埃塔想,一个人超越了自己…… 
  现在,睡觉!她所喝下的浓烈的纯咖啡并没有使她清醒,很久以前她就教会了自己把握基本的生活节奏,可以随时处于一种超脱的状态。你从你的记忆库中选择出念头,接着,并不仔细考虑它们,让它们轻易从你的头脑中溜走,永远不紧紧抓住它们,永远不仔细考虑它们,永远不集中注意力……就让它们轻轻飘过。 
  外边的车库里,一辆汽车的引擎正在加速——不知道从何处传来沙哑的叫喊声和笑声。她把这些声音都纳入了她的半意识流中。 
  那辆汽车,她想,是一只老虎在咆哮……黄黑相间……布满了条纹,就像布满条纹的树叶——树叶和树荫——一片热带丛林……接着顺流而下——一条宽广的热带河流……来到了大海上,邮轮启航了……沙哑的声音在道别——甲板上,约翰陪伴在她的身边……她和约翰启程了——蓝色的海水,步入餐厅——穿过桌子冲着他微笑——就像在黄金大厦吃饭——可怜的约翰,那么生气!……出去呼吸夜晚的空气——那辆车,齿轮滑动的感觉——毫不费力地,平稳地,冲出伦敦……沿着沙夫尔开阔地行驶……那片树林……树崇拜……空幻庄园……露西……约翰……约翰……里奇微氏病……亲爱的约翰…… 
  现在又滑入了无意识当中,进入了一个极乐世界。 
  某种强烈的不适,某种萦绕不去的罪恶感将她拉回现实。又悔恨又内疚。 
  是《瑙西卡》吗? 
  缓慢地,亨里埃塔从床上下来。她打开灯,穿过屋子,来到架子前,揭下包着的布。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不是瑙西卡——这是多丽丝。桑德斯! 
  一阵突然产生的懊悔折磨着亨里埃塔。她在为自己辩解:“我能把它处理好的——我能把它处理好的……” 
  “愚蠢,”她对自己说,“你十分清楚你必须不做些什么。” 
  因为如果她不立刻动手的话——明天她就会丧失勇气。这是件很痛心的事,很让人痛心。 
  她迅速而猛烈地吸了一口气,接着她抓住那座塑像,把它从支架上扭下来,扔进粘土堆。 
  她站在那儿,深深地呼吸着,低头看了看被粘土弄脏的双手,依然感受到了生理上和心理上那种痛苦。她慢慢地把手上的粘土弄掉。 
  她回到床上,感到一种奇怪的空虚,同时感到一种宁静。 
  她悲哀地想《瑙西卡》,再也不会出现了。她曾诞生,染病,最终走向死亡。 
  “奇怪,”亨里埃塔想,“事物是如何在你毫无知觉的时候渗入你的思想的呢?” 
  她没有听——没有真正在听——然而多丽丝那种廉价、仇恨和庸俗却渗入了她的思想,并且不知不觉地,影响了她的双手。 
  现在,那曾是瑙西卡——多丽丝——的东西,只是一堆粘土而已——一堆原材料而已。 
  亨里埃塔像做梦般地想到:“那么,那就是死亡吗?我们所说的个体存在就是它发展的过程吗——受到了某种思想的影响吗?谁的思想?上帝的吗?” 
  那就是,皮尔。金特的思想,不是吗?又回到了巴顿。莫尔德的困惑,“我自己在哪里,作为一个整个的人,真实的人?带着上帝在我眉上的标记,我在哪里?” 
  约翰也有这样的感觉吗?那个晚上他是那么的疲惫——那么的沮丧。里奇微氏病……那些书中没有一本告诉你里奇微是谁!真傻,她想,她将很乐意了解……里奇微氏病。 

  
  

 





第三章



  约翰。克里斯托坐在他的诊室里,正在为上午的倒数第二个病人看病。他的眼里,充满了同情和鼓励,在她描述——解释——进行到细节的时候,始终注视着她。不时地,他理解地点点头。他问一些问题,并给予指导,一股温柔的暖流弥漫了病人全身。克里斯托大夫真的棒极了!他是如此专注——如此真诚地关怀。即使只是和他谈话,也会使人感到健壮许多。 
  约翰。克里斯托拿出一张纸,放在他的面前,开始在上面书写。最好给她一付轻泻剂,他想。那种新出的美国产的特许专卖药——包着漂亮的玻璃纸,披着吸引人的不寻常的深浅不同的橙粉色外衣,十分昂贵,也很难弄到——并不是每个药剂师都有货。她也许将不得不光顾沃德街上的那个小店。那药会有些用处——也许能使她精神振奋一两个月,接着他不得不考虑点儿别的什么药。他没有什么可以为她做的。那么弱的体质,什么药都没有用!什么药都不能使一个人的胃口好起来。不像老妈妈克雷布特里…… 
  一个乏味的上午。可观的收入——再没有别的什么了。上帝,他厌倦了!厌倦了那些多病的女人和她们的各种小毛病。缓和剂,止疼药——除了这些没有什么了。有时他怀疑这一切是否值得。但他总是接着就想起了圣。克里斯托弗医院,玛格丽特。罗斯福病区里那长排的病床,克雷布特里夫人咧开她那张掉光了牙齿的嘴巴冲着他微笑。 
  他和她彼此间相互理解!她是一个战士,不像她邻床那个虚弱无力、行动迟缓的女人。她想活下去——只有上帝知道为什么,她居住在贫民窟,有酗酒的丈夫以及一窝蛮横任性的孩子,她被迫日复一日出外工作,擦洗无尽的办公室里那没有尽头的地板。永远是艰苦的无休止的苦工,几乎没有任何乐趣!但她想活下去——她热爱生活——就像他,约翰。克里斯托一样,热爱生活!他们热爱的不是生存环境,而是生活本身——生存的情趣。很奇异——一种没人能够解释的东西。他心想,他必须和亨里埃塔讨论这个问题。 
  他站起身来,陪那个病人走到门口。他紧紧握住她的手,热情地,友好地鼓励她。语调中也充满了关注和同情。她几乎是兴奋地离开了,似乎已经完全恢复了,克里斯托大夫是如此关心她! 
  送走了病人,约翰。克里斯托立刻将她抛到了脑后,即使当她在这儿的时候,他也几乎意识不到她的存在。他只是在做自己分内的事,一切都是机械的。然而,他仍然付出了精力。他做出了治疗者的自动反应,他感到因精力耗费而萎靡不振。 
  “上帝,”他又一次想,“我厌倦了。” 
  只剩下一个病人了,接着就是周末大段的空白时间。一想到这儿,他的脑袋就兴奋起来。红褐色的金灿灿的树叶,秋天的轻柔潮湿的味道——穿过树林的那条路——木柴点着了,露西,那个独特的快乐的生物——有着古怪的,难以捉摸的种种想法的脑子。他认为亨利和露西是全英格兰最好的主人和主妇。另外空幻庄园也是他所知道的最令人愉快的地方。这个星期天他将和亨里埃塔一起漫步于树林之中——一直走上山顶,顺着山脊徜徉。同亨里埃塔散步,他就会忘记这个世界上还有病人。谢天谢地,他想,亨里埃塔从不生病。 
  接着,这个念头突然变成了一个幽默的想法: 
  “她生病从不告诉我!” 
  还有一个病人,然而,莫名其妙地,他拖延着。他已经晚了。楼上的餐厅里,午饭肯定已经准备好了。格尔达和孩子们一定在等着,他必须快点儿了。 
  然而他依然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他厌倦了——非常非常厌倦。 
  这种厌倦的感觉最近一直在增长。这全部源于他十分清楚却又无法抑制的不断增长着的怒火。可怜的格尔达,他想,她容忍了他很多。要是她不是这么顺从——这么愿意承认自己错了(而有一半时候,是他应当受到责备的),那该有多好!那么多天,格尔达所说的或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激怒了他,主要是,他懊悔地想,是她的美德激怒了她。正是她的耐心,她的无私,她对他的意愿的屈从,弄得他心情恶劣。她从不抱怨他那随时爆发的怒气,从不坚持自己的观点以取悦于他,从不试图采取一种新的行为方式。 
  (唉,他想,那就是你为什么要娶她的原因,难道不是吗?你又在抱怨些什么?在圣。米格尔的那个夏天之后……) 
  你会觉得奇怪,格尔达身上令他恼火的品格正是他如此急切地想在亨里埃塔身上发现的东西时。亨里埃塔身上令他恼火的(不,这个词用错了——她激起他的,是生气,而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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