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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不,我的亲亲,她是睡着了,她只是睡着了,睡着了呀,她要睡一个好觉呢,在长满青苔和蜘蛛网的城堡里,睡它一个一百年,一千年,甚至一万年,睡成另一个睡美人,等待王子轻轻一吻,她就会睁开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含情脉脉地看着他,然后,王子把她抱起来,扶上他的白龙马,然后策马扬鞭,唱着歌儿,奔向大漠的深处,草原的深处。。。。。。
是的,妈妈,当杜鹃花儿开满山坡的时候,我的亲亲,也许就在天堂的温床里睁开了迷人的眼睛,她的眼睛对我说:“带我走吧,无论走到哪里,只要跟你在一起,走到哪里就是哪里。”我感动得热泪盈眶。
冬去春来,人们采茶或者洗衣或者闲谈的时候,有意无意说起了她,我的亲亲,她一定听得到,她正听着呢,猫在一个谁也看不见的地方,要不,就是附身在那只大脸猫身上,阳光很温暖,她睡在那里,一动不动,倾听大地的心跳。
嘘——小点儿声,可别把她给吵醒了,让她睡吧,睡吧,睡吧,可怜的乖乖,她从来都没有睡过一天的好觉,从来都没有睡得这么香这么甜这么沉,出事前的那些天,她说她天天做噩梦,梦见一群群的狗追过来了,咬了她的屁股,鲜血流了一地,从此以后,她就害怕了,害怕自己会长出一条尾巴来,而且是一条毛绒绒的狗尾巴,真是可笑,真是杞人忧天,怎么可能呢,她的想法真是奇怪。
你看,你看,你看啦——我的乖乖,她睡得多么香甜啦——
第二章48你要到哪里去
你听,你听,你听啦——我的亲亲,她分明还打着小呼噜呢,节奏,节奏,还很有节奏呢,像山涧的流泉一样好听呢,呼吸,还有呼吸,很均匀呢,好均匀的。。。。。。好了,拉上窗帘儿吧,轻轻关灯吧,轻轻关门吧,轻手轻脚走出去吧,可别吵醒了我的宝贝,我的乖乖,我的轻轻。
什么?你说什么,她死了?胡说,胡说八道,我看你就是要跟我唱反调,故意跟我作对,她好好儿的,她那么年轻,她那么健康,怎么会死呢?怎么会呢。你不要拉我,小心我揍你,想打架是不是?我奉陪,我奉陪到底,我舍命陪君子。
妈妈,妈妈,您怎么啦?您说话呀!您可要挺住——要不要打电话叫救护车过来?不要?为什么呀?您挺得住吗?风烛残年,您可不要太过伤心难过,人死好比风吹灯灭,人死不能复生,保重身体才是呀,小妹在那个世界,或许是个解脱,她坐在大石头上,双手托着腮帮子,望着无尽的远处发呆,她也不希望您这个样子,您也年岁不小了,禁不住折腾了,要是有个三长两短,那可怎么办呀!
杜鹃花,我的小妹,我的亲亲,难道你真的就这样走了吗?
至今,我还记得你给我托的梦呢,你说有一天,你给我洗衣服,然后,衣服洗完了,你抓一把洗衣粉放进一个拳头大小的玻璃杯里,拿筷子搅匀,然后拿吸管儿,调皮地吹起泡泡来,一时间,院子里成了泡泡的世界,大的,小的,飘来飘去,一个幻灭了,有一个幻灭了,后来,你来个深呼吸,鼓起腮帮子,吹了一个好大好大的泡泡,然后,眨眼间,也不知道怎么搞的,你就钻进了那个泡泡里面,然后,那个泡泡飞起来了,越飞越高,我扯着嗓子喊:“小妹,我的亲亲,你要到哪里去呀?”你调皮地眨眨眼睛说:“我要乘着泡泡去飞行,我要到山的那一边去,我想看看大海——”我把手拢在嘴边喊:“杜鹃花,你下来,你下来,那样太危险了,泡泡会破灭的。”可是你扯着嗓子说:“哥哥,不会的,再说了,海边还有一所木头房子,一架彩虹桥飞架南北,还可以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多好啊——”我急得直跺脚:“杜鹃花,你给我下来,你给我下来,太危险了,哥哥生气了——”可是,可是你却不理我了,因为泡泡飞得很高很高了,你压根儿就听不到我的话了,最后,一点一点地,泡泡和我的亲亲,越来越小了,消失不见了,我正想拍桌子打板凳,冷不丁地,梦醒了,我泪流满面,也不知道是因为悲伤,愤怒,不舍,担心,还是因为祝福。
妈妈,您渴吗?想喝杯茶吗?我给您倒一杯茉莉花茶吧,保证您喜欢,一屋子的茉莉花香,早叫人如痴如醉了。
第二章49终日以泪洗面
妈妈,您知道吗,您离家出走或者说离奇失踪以后,我是终日以泪洗面,沉默寡言?后来虽然也报了案,可是因为什么线索也没有,所以成了悬案,就像楸树枝头那个摇摇晃晃的葫芦一样,任凭风吹雨打,任凭天寒地冻,我是伤心欲绝啊,感觉自己就像被野狼开肠破肚了,掏走了五脏六腑,要不是小妹,我的亲亲,苦口婆心,三番五次地劝说我,安慰我,我恐怕早就死了,坟头上的茅草都长一人多高了,老鼠和蛇都在里面安居乐业了。
其实我也知道,小妹心里也难受得要死,说不定比我还难受,因为世界上那个疼她爱她的人去了,没有了,她有多伤心,可想而知了,如此这般,她却还要装作没事人一样,强忍内心汹涌澎湃的悲伤安慰我,也真难为她了。。。。。。有时候,我们也会抱头痛哭,任凭泪水把我们俩淹没,埋葬。
妈妈,您走了以后,家里一团糟,日子过得紧巴,加上小妹的亲生父母也想通了,跑过来接人,无奈之下,我不忍小妹受苦受罪,就让小妹跟他们回去了,临走的时候,我红着眼睛对她的父亲说,要是他们胆敢亏待我的小妹,我跟他们没完,我的声音浑厚而且洪亮,铿锵有力,落地有声,还真把她那牛高马大的父亲镇住了,他允诺说一定好好对待小妹,还说儿子是个宝,女儿更是个宝,她母亲也在一旁连连附和,至始至终,小妹都没有说一句话,站在我的背后,一动也不动,双手攥着我的衣角,看得出来,她非常不情愿回去,可眼下也没有办法,听了他们的话,我多少放心了,牵着小妹的手走进屋里,红着眼圈儿给她收拾东西,然后,我把两只鼓鼓囊囊的箱子交给了小妹的父亲,然后含着眼泪,把小妹的小手交给了她的母亲,然后,我扭头,转身就跑开了,一口气跑了老远,老远。
从那以后,小妹就时常跑过来看我,给我捎来好吃的,还有好些书,其实,两家相隔也不远,翻过几个山头,趟过一条小溪,就是小妹的家了。小妹来了,那么那一天就是我的节日,我们坐在大石头上,手牵着手,天南地北地说话,那会儿,好像有说不完的话,风也温柔,水也温柔,谁知后来。。。。。。都怪我呀,要是当时我横下一条心,咬咬牙,说什么也不让他们把小妹带走,哪怕大家一起吃野菜,艰难度日,虽苦也甜,说不定也就挺过来了,那也就不会出现那个悲剧了,都怪我呀,我要是武断地说小妹是我的人,拿出拼命三郎的架式,就是魔鬼也不能抢走我的小妹,我真恨啦,恨我自己,不仅如此,更叫我想不到而且汗颜内疚的是,这件事,竟然和老狗的死也牵上了线,搭上了桥,甚至与我的死也挂上了勾。
第二章50又有谁会想起她呢
妈妈,您知道吗?杜鹃花死了一年多了,有一天中午,我做梦了,梦见一个拖着尾巴的红衣女子对我说话,说在杜鹃花死的那一刻,天边划过了一颗亮晶晶的流星,然后落进了远处的山坳里,消失不见了。如此说来,果真是地上少一个人,天上就少一颗星吗?我正要追问什么,红衣女摇摇尾巴,化作一团青烟,消失不见了。突然之间,伤心从我的三万六千个毛孔里冒出来了,我的乖乖,亲亲小妹,她真的就这样变成了一堆黄土,整日整日在那荒山野地里过夜了?当万家灯火一片欢腾的时候,当人们围坐在火炉旁谈笑风生的时候,当大年三十家人团聚一起包饺子的时候,当人们嗑瓜子吃点心看球赛看晚会的时候,当大家口水喷喷评论电视剧和电影的时候,当人们摇头晃脑唱歌跳舞的时候,当人们打扑克筑长城下棋的时候,当人们放烟花爆竹嘻嘻哈哈的时候,当人们喝酒喝茶喝饮料的时候,当人们发酒疯摔盘子摔碗的时候,当人们把猫儿狗儿抱在怀里宠着爱着的时候,当人们翘着二郎腿逗孙子孙女笑呵呵的时候,当人们说东道西侃大山的时候,当人们买彩票中大奖手舞足蹈的时候,当人们炒股票跳楼的时候,当人们八月十五夜赏圆月吃月饼的时候,当人们赏花栽花载歌载舞的时候,当男人女人手拉手儿围着篝火转圈儿的时候,当男人女人轻轻耳语说肉麻情话的时候,当男女小青年双双倒进稻草堆的时候,当大红灯笼高高挂的时候,当恋人们荡舟湖上或者花前月下的时候,当人们喜怒无常骂娘乱扔东西的时候,当家庭矛盾升级为家庭战争搞得鸡飞狗跳的时候,当情窦初开的小男生小女生偷偷约会的时候,当新娘穿上婚纱光彩照人的时候,当夫妻洞房花烛燃烧风流快活双宿双飞的时候,当孩子们打打闹闹苦苦笑笑的时候,当一枝红杏出墙来的时候,当大雪漫天飞的时候,当夜晚电闪雷鸣的时候,当一声狗叫拖着尾音另一只狗叫声声响应的时候,当喜鹊叫喳喳燕子筑新巢的时候,当乌鸦笑猫头鹰哭的时候,当新生婴儿扯开嗓门儿宣告自己到来的时候,当又一个人咽下最后一口气眼珠子瞪得溜圆的时候,当杜鹃花儿又开满山坡的时候。。。。。。又有谁会想起她呢?
看吧,我们那可怜可爱又美丽动人的杜鹃花,我的亲亲,那迷人的姑娘孤独地守着一堆黄土,面无表情,痴痴地,呆呆地,望着远方,望向天尽头。。。。。。她饿吗?渴吗?她冷吗?累吗?她无聊吗?她的心情好吗?她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呢?她需要温暖的怀抱吗?她需要谁来心疼吗?她需要人的安慰吗?她需要人的抚摸和触碰吗?她需要人的爱心吗?她想要谁来吻她吗?她需要谁人拿手轻轻梳理那湿漉漉的长头发吗?她看到大海了吗?她飞到山的那一边去了吗?她是不是想像鱼儿一样在水里游来游去呢?她想荡秋千吗?她想和谁在雨中漫步,撑一把小巧而漂亮的花纸伞,走进那条悠长悠长的雨巷么?她想和谁轻轻拥抱吗?她想看着谁的眼睛,推开他心灵的窗户吗?她想给谁千针万线地纳鞋底儿打毛衣毛裤编织围巾吗?她想向谁倾诉什么吗?她想唱歌吗?她想坐火车坐飞机坐轮船坐磁悬浮列车坐宇宙飞船吗?她想登临中央电视台的塔顶上海东方电视台的塔顶甚至新加坡的双子塔的塔顶吗?
她在想什么?她到底在想什么?她依然还想飞吗,鼓起腮帮子,吹一个好大好大的泡泡,然后爬进那个水晶球里面,风儿吹吹,泡泡飞飞,乘坐泡泡去旅行?她想带着老狗去散步,去狩猎吗?她在想谁,想我么?她想过我么?
我泪流满面,心里好一通翻江倒海。
她在独自承受一切,无边的饥渴,无边的孤独,无边的冷遇和失落,无边的无聊,无边的烦恼、苦楚、疼痛和酸涩。。。。。。昨天的她分明就是明天的我。。。。。。我有些害怕,甚至恐惧起来,原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