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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人,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什么都不缺,就是缺德,您老别往心里去。
妈妈,您真的不容易呀,孤苦伶仃一个人,这日子怎么过呀。您真是坚强,和您比起来,孩儿汗颜,孩儿惭愧呀,遇到屁大点事儿,就要寻死觅活,不该呀。妈妈,您就是我的妈妈,我的亲妈妈,我们血肉相连,和您的故事对照起来,两面镜子面对面,区区血缘关系,又算得了什么?妈妈——您愿意吗?您点头了吗?您答应了吗?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也就能含笑九泉了,我在那边叫了您那么多声妈妈,也就没有白叫了。
妈妈!您听听——这两个字是不是就像两团奇妙的火焰?就像两个寒夜里的火把?就像归航途中两个温暖的灯塔?多么温软,多么亲切啊,它们是不是还像两个再神奇不过的魔术大师,相互念动咒语,从两指间喷发出两股神奇的力量?这种力量缠绕在人的周围,是不是立刻给人无限的安全感和归属感,既而弥漫五脏六腑,然后充塞天地万物间,感觉无限神妙,好比婴儿回归摇篮,摇篮倾听摇篮曲?
现在,只要您闭上眼睛,不知不觉,您就会想起一间空灵的小屋,一个慈爱的母亲,一个顽皮的小毛孩儿和一只小猫咪说着悄悄话,一个熊熊燃烧的火炉,蓝色的火苗贪婪地舔着锅底儿,锅里发出吱吱的响声,冒着腾腾热气,一条黑狗卧在主人脚边,外面漫天飞雪,北风呼呼,鬼哭狼嚎一般,不远处传来了脚踩在雪地里发出的嘎吱嘎吱的响声。。。。。。我一直相信,那就是幸福的脚步声,自白茫茫的天堂里传来了,是幸福的滋味,自近在咫尺的天堂里传来了,屋里弥漫着腊肉的香味,氤氲着饭菜的香气,诱人,好闻,香喷喷,小毛孩儿流着哈喇子,小猫老狗也流着口水,女主人闭目养神,都在等待风雪晚归人。。。。。。我想,那位妈妈和她的孩子,以及小猫老狗,一定在等待什么人回来共进晚餐,对么?一开始,女主人眼巴巴地望着,怀抱着小孩子,后来,孩子下地玩耍,妈妈累了,打起了盹儿。。。。。。
我无端地想——那孩子是我吗?我想是的,一定是的,那情景历历在目,然后,镜头一闪,我长大了,也有新娘子了,也有孩子了,不是吗?那空灵的小屋子和贤惠的女人,以及浓眉大眼的小毛孩儿,就是我的一切,难道不是吗?我又想,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比“母亲”两个字或者说“妈妈”两个字更丰满更迷人的了,更叫人生发感慨回忆往事憧憬未来的了,如果硬要说有,那就只有“爱情”两个字了。在我看来,母爱和爱情,就好比是一个人的两只手,断哪个都不行,又好比是手心手背都是肉,割哪儿都疼,而我呢,尤其是现在的我,我两个都没有,这就好比失去了一双手,你说我一个活生生的人,拿左手吃饭吧,没有左手,拿右手写字吧,没有右手,你说我还活什么活呀我?我怎么活呀我?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当年,杜鹃花,我的小妹,我的亲亲,她撒手离我而去,大概也是这左手右手的缘故,不是没有,而是残缺,作为一个小女孩,她承受不住了,但乡亲们却另有说道,说是因为家里内战,她想不开,所以咕咚咕咚喝农药了,到底因为什么,我不得而知,死无对证啊。
妈妈,像我这样一个人,没有双手,那就好比是一匹俊朗的千里马,忽然有一天,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的四条腿都没有了,困在了那里,仰面朝天在沙漠里,真是喊天不应,叫地不灵。。。。。。我知道自己完了,迷迷糊糊看到了未来命运扭曲抽搐的模样,我歇斯底里地仰天嘶鸣,发出求救信号,然后就地翻滚,想要挣扎着站起来,可是,我没有腿了,一条也没有了,一匹马没有了腿,尤其是四条腿都没有了,那意味着什么,后果不堪设想,然后,我的肚皮贴着地面,就那样保持着那个姿势,再远视那些我走过的路,草原路,沙漠路,公路,马路,山路,林荫小道,我眼含热泪,冲着天地冲着高山冲着河流冲着胡杨树,点了三下头,再仰天长长地嘶鸣三声,一时之间,地动山摇,狂风怒吼,那三声嘶鸣凄凉极了,在远处的山谷间反弹、碰撞和回荡,余音袅绕,三月不绝,然后,我听到有人声嘶力竭地冲天吼叫:“骏马无伯乐,弦断有谁听——”,然后又看到三国的周瑜在江中小舟上声情并茂地冲天吼叫:“既生瑜,何生亮?既生瑜,何生亮?既生瑜,何生亮。。。。。。”然后一命呜呼了,然后,我咬舌自尽了,我自我了断了,我不愿意挨刀子,那是很疼的,你没听过那些猪挨刀子的时候的号叫吗?您看——那个握着刀子的命运之神,不是一步一步地走过来了吗?那把刀子不是正泛着清冷的寒光吗?我虽然是一匹千里马,曾经威风凛凛,可是现在,我没有了四条腿,就只能成为一堆肉了,看见了吗,那把清水里的刀子,他在笑呢,他在眨眼睛呢,他的牙齿也泛出了阵阵冷光,实在像极了当年的月光,也就是您离家出走或者说神秘失踪的那个晚上,没错,它就是秋月夜寒如水的月光。
妈妈,命运之神——他可不管你的模样有多漂亮,他也不管你过去是汗血宝马还是千里马白龙马,他只认识刀子,大刀子小刀子,胖刀子瘦刀子,红刀子白刀子,长刀子短刀子,他只会拿起刀子放下刀子,别的那一套行不通,上帝交给他的差事就只有这两件,他甚至连刀子上的血和灰尘都懒得搭理。
妈妈,您可知道那三声长长的嘶鸣意味着什么吗?那绝不是简简单单的三个字,诸如“我爱你”或者“我恨你”,或者“放狗屁”,或者“放屁狗”,或者“狗放屁”之类的玩意儿,那是千言万语,那是万语千言,那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发出的呼唤,留下的最后的声音,您要知道,从此以后,从那以后,这世界上就没有我了,没有我的影子,也没有我的马蹄儿声了,更没有我的道路了,好像我从来就不存在一样,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就像杜鹃花,我的亲亲,就像我的老狗,护院大将军,就像我的两个女同学,悲哀,这是天大的悲哀,不过,想过来,如果曹雪芹没有写出《红楼梦》,那么,又有谁记得他呢?所以,我叩拜天地,祈求神灵祝我一臂之力,至少要留住我的声音,我要在这个世界上留下足迹,留下声音,哪怕我死了也要留下深深的痕迹,所以现在您打万马坡或者回音谷经过的时候,您只要环视一下巍巍群山,悄悄闭上眼睛,深呼吸,屏气凝神,侧耳倾听,那么,您的耳边和心魂深处,就会出现我那三声长长的嘶鸣,开头一声短,就像一截绳子被利刀拦腰截断,中间一声稍长,好比一条蛇没了脑袋和尾巴,就剩一个躯干了,第三声更长,好比一条蟒蛇拖着尾巴,溜进群山深处,当然,第一声很阳刚,斩钉截铁,第二声很温柔,缠缠绵绵,第三声很深沉,好比珠峰,有高度,有深度,紧接着,群山轰鸣,风声四起,于是万马嘶鸣,家花野花纷纷坠地,落英缤纷,鸟儿也纷纷坠地,没命地扑腾翅膀,草棵子里扑啦啦地响。。。。。。
第二章64凄美的传说
与此同时,妈妈,您还可以看到一个镜头:一匹漂亮的小马驹,一地露珠闪闪的青草,一袭清如眼波的流水,一个闭目养神的牧童,一个坐在大石头上吹短笛的小毛孩儿。。。。。。忽然,那匹小马驹轰然倒地,它都来不及挣扎一下就一命呜呼了。。。。。。牧童从噩梦中惊醒,扔下鞭子,站起身,没命地奔跑过来,抱着马驹的脖子失声痛哭,瘦削的肩膀一抖一抖的,一时之间,天目垂泪,天昏地暗,日月无光,狂风四起,暴雨倾盆,飞沙走石,电闪雷鸣。。。。。。风声再大也压不住牧童的哭声,雨声再响也压不住牧童的抽泣,那哭声一时之间变得很特别,极具穿透力,胜似魔鬼的音符——大凡活着的,有生命的人和物,都听得到,悲悲切切,凄凄惨惨,哪怕是醉酒了也听得分明,沉入梦乡的也听得分明,到了那边的也听得分明,你看,那老狗的眼眶里不是泪水转圈圈儿吗,还有杜鹃花,她不是也在抹眼泪儿吗?假如当年,老狗先于杜鹃花去天堂,想必杜鹃花也会抱着老狗的脖子哭得昏天暗地日月无光,熟知内情的人知道,小牧童和小马驹相依为命了好些年,小马驹这一走。。。。。。过了好一会儿,风停了,雨住了,雷声也只有一点儿尾巴余音在天边摇啊摇,摆啊摆,世界趋于平静,太阳出来了,一架彩虹羞答答地探出头来,但是,眼睛一眨,老母鸡变鸭,一切都不在了,牧童不见了,小马驹不见了,小毛孩儿也不见了,眼前只有无边无际的沙漠。
沙漠,落日西沉,残阳如血,揉了半天眼睛,这才看到一条沙漠之舟骆驼,它困在那里,形似石雕,到得近前,不由得大吃一惊——那哪是什么骆驼,分明就是一匹老马嘛,那马困在黄沙里,一动也不动,泪眼汪汪,远远望去,与其说是一个活物,不如说是一个雕塑,栩栩如生的雕塑,可是,可是在这荒无人烟的沙漠,哪儿来的马呢?莫非他也想要探险,挑战生命的极限?这是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事情?紧接着,探险队员们倒吸一口寒气,有个小个子,一个趔趄,还摔了个狗吃屎——那匹老马,他没有腿,一条腿也没有,难怪他卧在那儿,一动也不动呢,那么,他的腿哪儿去了呢?它从哪儿来,又要到哪儿去呢?莫非,他的主人在探险途中不幸遇难了?
当时,那几个探险队员是又累又饿又渴,一个钓鱼竿,一个胖子,一个大胡子,还有一个红衣女子,他们一行带着利刀和猎枪,看到石雕老马,就好像看到了一大桌子美味佳肴,然后,他们的脑子无一例外地寻思起刀子来,那些刀子就在脑海里飞来飞去,恰似那些无家可归的幽灵。。。。。。一霎那间,他们一个二个变成了屠夫,他们的目光也变成了锋利的刀子,那些刀子在我的肉体上划来划去,划出了一道道深深的口子,鲜红的血顺着毛发流出来了,把地上的沙子都染红了,奇怪的是我感觉不到一丁点儿疼痛,我那时候又成为了一匹汗血宝马,威风凛凛地站在战场上,双眼炯炯有神,然后,战争结束了,我老了,退役了,然后,岁月如梭,我已经老得不能再老了,某一天,我从噩梦中醒来,发现自己的四条腿不翼而飞了。。。。。。
此时此刻,我动弹不得,眼睁睁地看着刀子们一步步逼近来,他们虎视眈眈,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那一刻,我终于知道是什么意思了,于是我安详地垂下眼帘,平生最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