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风席卷过天空,鬼哭的声音。这一夜这座城池犹如死地。
她一遍一遍告诉自己,我不害怕。他在。
他在。
夜半时分她听到厮杀与喊叫的声音陡然汹涌,喧哗如地狱里的惨嚎。然后渐渐止息。
第二天清晨,守城将领报说昨夜正在危急之时,城下忽然出现一位不知从何而来的大汉,冲入敌营杀毙敌军头领若干,兵卒无数。攻城之势暂解后,即不知去向。
昨夜亲历是役的兵士们皆云,那人锦衣鲜明,较之常人远为高大。赤手扼杀敌将若不费力,其凶悍威猛之势有如煞神临世,令人心惊胆战。
惜香唇边露出徜恍迷离的微笑。她听到满城的百姓甚至府中官员纷纷相传,是上下一心的精诚感动了苍天,降下天将解救这场苦厄。
她知道他会在她身边。此时此地。
她听到满城喧哗祝祷。家家户户摆起香案,无人得知敬供的是她骄傲的良人。他是十年前猛虎的精魂不散,他本非朝廷天恩抑或谁人的功德感召而来。他的出现,与任何冠冕的理由无关。
没有人知道他叫白额。若有功德,只不过是一个寻常女子千世修来的一点私情。
史书上不会这样写:后来的后来的后来。
他为她,夜夜血战。
因为她曾说过,白额,你在这里,多么好。
他七天七夜没有来了。惜香为父亲所派的兵卒严密保护着,徒自焦灼无法登上城头亲眼看到白额如何战斗。她的哭泣与恳求不能为她赢得夜间登临箭石如雨的城楼的许可。
她坐在通明的烛火之下。有关那个曾共衾枕的人,他的一切如今只能经由旁人的口,纷纷传扬而来,一些不明就里的片段。
人说仰赖天将之力,危急之势今已大缓。倘再能支持得几日,计算朝廷援军当可到达了。
人说那天将好不威风,他所向披靡锐不可当,厮杀起来一如虎入羊群。
人说他固然神威凛凛,却也着实可怕。杀红了眼似的,竟是毫不顾虑自身安危,望去只见满身满脸的血,也不知是敌人的还是他受了伤。
人说天将怎会为凡人所伤,怕只怕,敌人若使巫魇厌胜之术……
人说他行踪神秘不可测度,城上城下这许多眼睛这些日子竟没一人看清楚他从哪儿来,又往哪儿去。
人说可惜城外仍驻着敌营无法细细详察,否则可循着他身上滴落的血迹看他究竟归于何处……
流言如无头的飞箭惶惶来去。在满城人心渐渐从极度的恐慌中平复,相信城池终得保住的时候,惜香的心却日渐一日的动荡。沉默地枯坐,无人觉察心底里险峰低谷,一浪接着一浪将她抛入愈成疯狂的猜度。
她明知他是魂魄。但她看不见他血战的样子,凭空的疑猜,千百种想象愈纷乱愈激荡。她开始疑惑是否魂魄也会受伤。那些血迹……
她捂住眼睛,黑暗里尽是猩红的一点一点跳跃来去。像呼啸乱飞的箭头在心头打出千疮百孔。白额,是否他不能来?是否他真的重伤?什么巫魇,什么厌胜之术啊,似解非解的邪恶名词……
人说……
人说……
人说……
流言发酵猜疑。她心里翻滚着纠结蠕动的蛇虫。啃噬蚕食,忍无可忍。
爹爹,求你让我登上城头看一眼!只一眼!……
惜香,你要答应我,无论何时何地,都要相信我可以保护你,永如此刻。
但是他身上为什么有血……
白额,你在哪里?
白额,你答应过不离开我。
那天将,望去只见满身满脸的血。
谁也不知道他到哪里去了。
杀红了眼似的,好不可怕……
你给过我一个许诺。
你答应过的,答应过的,答应过的!
我不管你是什么,只要你在我身边。
爹爹……让我看他一眼……求你……
惜香,你可害怕?让我抱着你。
…janeadam
回复'11':苍天垂怜……
人死留名,虎死留皮。
虎死留皮……鬼死了,留什么?!
……她睁着双眼乱梦颠倒。风如鬼哭,越来越高,城外的杀伐声,心底,掀涌血腥洪涛。高低翻卷,震耳欲聋。她听不到其他声音了。这城池正渐入生境,独她缠陷愈深,层层相困。
心里的死地。
惜香,无论何时请相信我是你的白额!
虎死留皮,鬼死了呢?啊,鬼若是死了,留什么?留什么?留什么?!
——白额,我不能失去你!
惜香扑到那紫檀箱子上,颤抖着开启铜锁。白额说过他的精魂依这虎皮而存。她亲手收藏的,他的皮囊。曾经相偎相贴,他斑斓的锦衣。
[锦衣的良人啊。]
[他的锦衣溅满鲜血。]
她好象看到那张虎皮被撕裂。刀剑齐下,那明黄深黑,千疮百孔不成模样。她忍受不了。
[苍天垂怜……]
[锦衣的良人他满身鲜血。]
白额,答应过我不离开……
她打开箱盖。
紫檀木箱底。静静地放着一张雪白的猫皮。
[未终结]
[我是谁]:
惜香,我问过你知不知道我对你的爱恋有多长久。你说你爱上我比我爱你更早,但我跟你打赌,不会。
惜香。在你第一次梦到我之前,我早已梦到过你无数次。当七年前,你用藤篮千里迢迢地将我从京城带到这里来的时候。
我记得你噘着嘴巴对爹爹撒娇说,我喜欢这只猫,我要带它一起走。
我记得颠簸的马车上,你将我放在你膝头。千里迢迢啊你的体温与芬芳。惜香,你的美丽我不敢仰望。
你说,你要带我一起走。惜香,但我知道你抵死不会梦见我。
我只是你宠爱的一只猫。滑稽而无能,蜷于你的膝头呼呼入睡,如此而已。
原谅我。泯灭了我可笑的真面目,我才敢进入你的梦。
惜香,原谅我始终怯懦地躲藏在一个幻象后面。
原谅这个辉煌幻象掩藏着的真实。只是如此不值一哂。
原谅我不是你爱着的那个天神。原谅我曾经以为我可以,原谅我终于不能够是他。惜香,原谅我。
幻象是假的。梦里人,到底是梦里的人。但惜香,如若我能够提出我最后的一个请求,请你,忘记我,记住他。
因为那天神般的男子是假的,但我的许诺,都是真的。惜香,如果你还愿意记得。
请相信不管我是白额,或者只是玉子,我都会在你身边。无论何时何地。
我答应过你的,惜香,我不离开你。
其实,我真的,一直在你身边。
但是请你忘记我吧。
我知道你爱的那个人,从来不曾是我。
[残句一]
她抱起那张猫皮疯了般地跑出府门,丫鬟奶妈与兵卒,竟没有一个人拦得住她。
惜香小姐!惜香小姐……!
小姐吓疯了!
…janeadam
回复'12': 来人啊,快拦住小姐……她奔城门去了!
她飞奔过残破的街市,穿越满目惊惶的人群。
惜香小姐!小姐!
漫天昏黄的大风沙。惜香把众人的呼唤远远抛在身后,践踏着满地沙砾与断箭残枪往前急奔。
城门越来越近。她看得见灰瓦簌簌坠落,一个兵士的尸体倒栽下来。厮杀的声音,震天动地。
[我恨你这样的欺骗]
我不会原谅你!
当我看到那张猫皮的时候。白额,还是玉子?此刻你让我面对这样残酷的事实,让我相信我爱上了一个根本未曾存在过的人。你怎能,这样对我?
白额,还是……玉子。你到底是谁。
你说过的话都是谎言吗。不,我不再相信你了。你答应过我无论何时何地,永不离开我。而你让我如何相信。玉子,玉子……你骗我,原来根本就没有什么猛虎精魂,没有锦衣的天神,没有天兵天将……什么都没有,你只是,一只小猫……
玉子……你让我如何相信你还会回到我身边?!
我的眼泪冲洗着扑面的狂风沙。听那厮杀声,惊心动魄。我如何想象你在那城门外血战七个夜晚……玉子!你以为你披着虎皮就真的是吊睛白额的猛虎了吗?你这样的欺骗我……我恨你。
我看到的只是烽火硝烟,看不到你。看不到鲜血浸透的锦衣……玉子!你答应过我的话都不作数,我说过的话可还没有忘记。你还不明白吗?
——我不管你是什么,我只要你在我身边!
玉子你这愚蠢的东西你在哪里……我怎样才能找到你,你欠我一个后来的后来的后来,我要你还。
你听着,我永远不会原谅你,除非你回来……
[苍天垂怜]
苍天垂怜。惜香,要不是这句话,我永远只敢卑怯地躲在层层的遮掩之后戏弄你的梦境。如果真是那样的话,不知道算不算是幸运……
你能否想象当我幻形出现在你面前看到你的目光的时候,我的战栗与不安。因为那目光它不是应该停留在我身上的。因为即使你视我为天神,托我以终身,即使同衾共枕鸾凤相交,你仍是我不敢仰望的小姐。
因为我无法忘记,我不是白额,只是玉子。
我是七年来你脚边偎卧着的暹罗猫。惜香,我骗了你,骗不了我自己。
我是个太拙劣的骗子。
你不肯相信吧,惜香。玉子,它也会血战围城七日七夜,赤手戮敌好象它真的是天神般的白额。我知道你不会相信。惜香,让我告诉你这小猫它的勇气与力量并非来源于那张虎皮,而是你。只要你相信我是白额,我就可以做到一头真正猛虎精灵所能做的一切。
这是真的,惜香。
——只要,你相信。
无论何时何地,都要相信我可以保护你,永如此刻。
惜香。或许白额他真的存在过。我多么希望我就是他。当你记得你答应过我的话时,也许,我就是白额。至少,在战场上。
惜香。我许诺不离开你。我在城外血战了七日七夜,毫发未损。这是真的。我知道这是白额的威猛。那天神般的白额,百兽之王。
是你给了他生命。惜香。是你,取消了它。
白额生存在你的信念里。他生还或者死去,不在我,只在你一念之间。
那虎皮只不过是个借口罢了。惜香。但当你发现了真相,白额,他无法再存在。
我知道你终于发现了。那一刻我站在战场上,感觉到他离我而去。他消失得无法挽回就像你心里那个天神的坍塌。对不起,惜香。我给了你一场如此虚幻的恋。一个骗局,未能善始善终。
…janeadam
回复'13':转过身。月亮照着风沙。我看到了我的终点。
我终于要离开你了惜香。原谅我。这肝脑涂地的战场上,我只是一只无能的小猫。
无论何时请记得我是你的白额。
虽然这句话已经没有用。
真可笑。最终的最终,我的谎言居然成真了。虽然只是一句信口开河毫无用处的谎言,到底,也勉强算得是我这躲藏在幻影背后的一生之中,留下最后的一个真实给你吧。惜香。
——若是注定要这样才能遇到你,死在箭下我一点也不后悔。
要是你早已忘记了这句话,也好。
当我今生第一次开口对你说话的时候,我如此慌张无措地抄袭了那晚你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