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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挤过越来越挤的地下道,走下已经停止运作的电扶梯。半数的灯泡都已经坏了,空气又闷又热,异常潮湿。站台上的人们已经拥挤到所有人都背贴着背的地步,但是我依然努力向前挤去,没有人还有力气阻挡我的去路。对面墙上的沿途停靠站牌上写着诸神之街、血田、卡可沙城、影子瀑布。我的目光在站台上扫过,想要找出一块可以坐下来休息的空间,但是完全找不到。站台上除了人还是人,所有人都紧紧贴在一起,目光黯淡,面无表情。他们体内没有活力,也找不到希望。他们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远离大战、远离恐惧的所在。这对他们而言已经足够了。本地居民和观光客同聚一堂,分享着相同的创伤、相同的迷惘,为彼此带来仅存的慰藉。每当街道上传来特别响亮的尖叫和爆炸声响时,所有人就会同时颤抖,更加用力地彼此拥抱。
空气中弥漫着许多灰尘,加上浓厚的黑烟气味,令我忍不住口干舌燥,只想来一杯清凉饮料。站台上的自动贩卖机早就被人砸烂,里面的食物跟饮料也统统被抢光。不过由这里的人数看来。只怕这些食物根本不曾离开贩卖机多远的距离就被吃掉了。一个女人满脸泪光地对着一支手机讲话,但显然电话的另外一端根本没人响应。没有人吵闹喧哗,也没有人推挤打斗,甚至连大声说话的人都没有。这里的人都已伤痕累累、疲惫不堪,再也没有力气掀起任何麻烦、站台底端有一块专门为伤员和垂死者而设的角落,由几名护士以及医生尽力看顾,虽然他们也都只是在尽尽人事罢了。地板上堆积了许多血液、内脏和类似的东西,绝望的气息弥漫着整座站台。
我询问身旁的人们下一班火车还有多久进站。大部分的人都没有理我。有些已经丧失理智,根本听不懂我的问题。最后,一个身穿破烂西装,手里紧抱公文包的男人告诉我已经很久没有人看见火车进站了。一般相信,打从大战开打的那一刻起,所有列车就已经停驶。我了解。因为火车都会害怕——或许这些火车一开始都只是单纯的机器,但是在运转多年之后,他们全都发展出了生命与意识。这时他们大概都躲在外面的某处,没有一辆胆敢进入夜城。
我开启天赋,找出最近的一辆火车,召唤它前来我身旁。我不需要担心莉莉丝藉由天赋找出我的位置。因为等她赶来的时候,我应该早就已经离开了。在得知天赋的真相之后,我似乎更能轻易地发挥天赋的力量,好像天赋……已经停止抗拒我了一样。我发出召唤,火车立刻开来。尽管一路上都大声发出抗议的声响。我收回天赋,火车也马上安静了下来。
当火车终于进站的时候,整座站台都因为它的抵达而震动。那是一辆闪闪发光的银色子弹列车,外表冰冷,没有任何装饰。长长的钢铁车厢侧面完全没有车窗,闪亮的金属外壳上唯一凸起的部分只有车门。车厢表面布满磨擦的痕迹,有些地方甚至还有十分严重的凹痕。人们不安地低声讨论,纷纷发出惊愕的神情。长久以来,从来没有人在这些火车的外壳上看过任何刮痕。第一节车厢完全停止,车门十分精准地在我面前开启。
我走入车厢。站台上的人立刻跟着要上车,但是在我回头瞪视之下,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车门再度关起,人们在车厢外用力敲门,越来越多人发出咒?与哀求。
我找了个位置坐下,完全忽视外面的人潮。我要去的地方不是他们能跟的。能够坐下来真好。我靠在皮椅上放松背部,感觉脚上的压力顿减。我好累,好累……我低下头去,下巴顶在胸口上……但是我不能就此睡去。我必须随时保持警觉。火车已然开动,将所有愤怒又失望的难民留在后面的站台。
车厢内的空气十分清新,而且冷得有如身处冰箱。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贪婪地享受着新鲜的气息。尽管地板上有几处洒有鲜血,对面的车壳上也有一些烧焦的痕迹,不过和我之前目睹的景象比起来,这点景象根本算不了什么。我身体放松,深深地沉入黑皮座椅之中,接着放开音量,开口说话。
「你知道我是谁,火车,所以不要和我争论。直接带我前往影子瀑布。不要停靠任何车站,也不要绕路。」
「不想。」隐藏式喇叭中传出一个细微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一个惊吓过度的小孩。「这条路上已经不再安全了。跟我来,我们躲到支线里去避避风头。只要呆在黑暗中,就可以确保我们的安全。」
「再也没有安全的地方了。」我无奈地说道。「我必须前往影子瀑布。」
「荒原已经遭受入侵。」火车哀伤地道。「地铁站与站之间的空间已经被大战打乱了。不要逼我,约翰?泰勒。」
「我也不想逼你。」我道。「我和你一样害怕。但是只要能到达影子瀑布,我就有机会阻止这一切。」
「你保证?」
「我保证。」我撒谎道。
火车提高车速,离开了夜城。
※※※※※※
荒原里的情况果然很糟。在地铁站之间的空间里,火车一而再、再而三地遭遇攻击,所有停战协议、保护条款统统失去了约束的效力。一开始我只听到一些吵杂的声音,以及几下火车撞上不该出现在轨道上的东西的撞击,但是没过多久就开始有东西猛力击打我的车厢。对方的形体显然十分巨大,也十分具有份量,车厢的强化外壳都被撞出一道很大的凹痕,将我自半梦半醒之间惊醒。车厢外不断传来撞击的声响,一开始集中在左边,接着转而向右,有时甚至从车顶撞下,在天花板上留下一个个的凹洞。撞击的力道越来越强,凹陷的痕迹也越来越深,车厢内的空间越来越小。尽管全身肌肉酸痛,为了避免万一,我还是站起身来走到两排坐椅中央的走道站着。
左边的车壳突然出现一条缝隙,向外翻开,迅速扩张成一道从地板开到车顶上的大裂痕。这时一阵来自车外的声音传入我的脑中,大声?喊着「让我们进去!让我们进去!」声音中没有任何属于人类的情绪,因为如此微不足道的东西根本不配存在于这样强大的声音里面。他们听起来有如巨大的山脉对撞,好似古老的神明发飙。外壳的裂口越裂越大,因为外面有一股力量不断撕扯着这道裂口。透过这道从车顶开到地板的裂口,我看见一颗巨大丑陋的眼睛,以某种方式跟随着列车的步调,恶狠狠地瞪着我看,目光之中除了疯狂之外什么也没有。
我一边瞪视着大眼睛,一边向裂口走去,等到距离够近后,我使尽全力对准大眼挥出一拳。一阵有如气笛般的疯狂尖叫过后,大眼随即消失无踪。车厢外只剩下一片漆黑,以及转眼间就在我脸上留下一层薄霜的冰冷空气。声音就此消失了,车厢外也不再传来任何撞击。
火车抛开适才的骚乱,继续向前急驶。全新的宁静似乎带有一股强大的压力,仿佛宁静本身就是某种怪物即将到来的预兆。我不想呆坐在位子上,于是在走道中间来回踱步,三不五时就透过裂口察看外面的景象。接着我们驶入另一个阶段,另一个空间,车厢中当即涌入一道强烈的光芒。光芒越来越强,越来越亮,到了后来,皮肤只要一接触光线就会冒出白烟。我赶快向后退开。然而此时车厢外壳已经布满细小的裂缝,到处都有灼热的光芒渗入,几乎没有地方可以躲藏。
车外传来一种我无法辨识,甚至不能归类的声音。硬要形容的话,那种声音有点类似一大群机械鸟发出的鸟叫声,又像指甲刮擦黑板的声响,令人忍不住头皮发麻。车外的压力越来越大,空气不断自裂口涌入,带有一股压碎的荨麻味道,浓重至极,令人难以呼吸。这种味道在我的嘴巴和鼻孔中燃烧,使我带着一股想要呕吐的冲动远离车厢的裂缝。我大声命令火车加快速度,然后整个人在地板上缩成一团。
我们离开了那里,进入另外一个区域。空气中的毒素缓缓稀释,和那阵恐怖的机械鸟叫声一同消失。火车的备用空气开始作用,为车厢中注入一股陈腐的气味。我大口地呼吸着不太清新的空气,缓缓地伸展四肢。由于刚刚短暂地暴露在光线之中,此刻,我手上和脸上的皮肤依然疼痛。我爬到最近的椅子上,整个人好像没有骨头一般瘫坐其上。短时间内发生了太多事件,加上完全没有休息时间,就算是我也经受不起这种折磨,实在是太累了……我想我愿意为了一夜好眠而出卖自己的灵魂。
幸运的是,没有人听见我这个想法。
我感到车厢中的空气质量突然提升,于是抬起头来看看发生了什么事。如今车厢裂口外洒入一道温暖和煦的阳光,外带一股全新的甜美空气,氧气量十足。空气有点湿热,气味香浓,仿佛自一千种不同的花瓣中萃取而出的香水。额外的氧气让我整个人感觉轻飘飘的,多吸几口之后脸上就开始露出傻笑。我自椅子上站起,慢慢晃到裂口旁。就在此时,数百条多刺的藤蔓同时自车外窜入。藤蔓表面有许多鲜肥的花朵散布其上,有如一张张饥渴的嘴巴。它们带着强大的力道四下飞窜,散发出阵阵的恐怖气息。
越来越多的藤蔓涌入车厢,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甩动,占领了越来越大的空间,将我一步一步地向后逼开。我的脚不小心在地板上发出一点摩擦的声响,所有藤蔓立刻对着我的方向窜来。花朵般的大嘴发出邪恶又饥渴的刺耳叫声。我抽出生日时凯茜送的祭祀匕首挥舞,细长的刀锋毫无滞碍地砍断最接近的藤蔓,所有花朵顿时发出痛苦的怒吼。藤蔓的断口处喷出一道清澈的树汁,不过被砍下来的那部分还是不断对我挣扎而来。此刻半节车厢都已经被藤蔓占据,还有更多藤蔓不停自裂缝处涌入,将那条裂缝越挤越大。
我用匕首划开一张皮椅,扯出其中的填充物,然后以一道平常只用来帮朋友点烟用的元素法术将之点燃。填充物瞬间冒出大火,在充满氧气的空气中喷出一道猛烈的黄焰。我将这道火焰丢入藤蔓堆中,当场烧着了十几条藤蔓。火势蔓延得很快,所有花朵齐声尖叫,没被烧着的藤蔓当即撤退,任由其它的伙伴在车厢内焚烧死去。花朵在火焰中发出有如受诅咒的灵魂一般的凄厉惨叫。
车厢中满是浓密的黑烟。藤蔓和花朵死光了,但是火势却已经蔓延到车厢内的坐椅上。随着火势越来越大,隐藏式喇叭中开始传来火车的尖叫声。我大声命令火车继续前进,不过话还没说完就已经被浓烟呛得剧咳起来。我自持续蔓延的大火之前退开,沿着地板爬到还有空气的地方。我的双眼剧痛,不断涌出泪水,尽管什么也看不见,但是我依然可以听到火势逼近的声响。
就在此时,车厢传来一阵巨震,整辆列车突然紧急?车。车门吃力地试图开启,我则以匍匐前进的姿势朝车门爬去。我用尽最后的力量将车门拉开足够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