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前也是这样,在车站里昏暗的月台上等电车时,恰巧撞见一群肥鼠从餐厅里成一纵列鱼贯而出的景象,觉得自己好像偷窥到繁华都市中阴暗的一面。
但眼前的“摩亚的老鼠”并不会让我觉得恶心,可能是因为它们的巢穴看来干净而清洁,也可能是它们体型小得像小白鼠。它们胆小地互擦前脚的模样,甚至可以幽默地说声“可爱”。
常有人突发奇想地丢零食给它们吃,但老鼠们只是疑心地从远方眺望,等附近没有人,才如脱兔(脱鼠?)般地飞奔而出,将零食拖回巢穴中。
“真是老奸巨滑!”我笑道。
“那是群想引人注意的老鼠。居然会在那么明显的地方筑巢,仿佛在说:‘大家看、看啊!’它们对人类早已习以为常了。”小蛋仿佛很佩服地说。
“那种畏首畏尾的模样,代表习惯吗?”
“哎呀,说习惯倒不如说……”小蛋挥挥手,“在玩味。”
老鼠们似乎非常不好对付。
“说起老鼠啊,”我说。“最近读了一本有趣的书。”
小蛋是少数几位能让我倾诉“感动的书”的朋友之一。
“是个短篇选集,其中有个‘金色老鼠’的故事,主角是个大约小学三、四年级的男孩子。”
当然,我是指疾风。
第二节
疾风住的村里有座名为“永斋寺”的寺庙,是座和小村庄格格不入的华丽寺庙。
“那寺庙里有个代代相传的珍贵宝贝,叫‘金鼠’,当然不能免俗地有些传说。”
和吹笛人赫曼鲁有些类似。村庄里涌现了大批老鼠。
它们啃食柱子、咬破谷仓,逐渐将贮藏的谷类塞入贪婪的胃里,后来甚至开始咬啮婴儿的耳朵。
因为村庄很小,所以在很短的时间之内,村里的食物都被老鼠们咬得乱七八槽,而村民除了哭天抢地外,别无他法。
就在此时,出现了一位行僧。
“就像常见的故事情节,那位奇怪的和尚自信满满地说:‘好,包在我身上!’村民虽然半信半疑,但还是得依赖他了。”
“如果叫他怪和尚,就会遭受佛祖惩罚,因为他是位伟大的高僧,有人曾看到他在瞬间操纵大群老鼠。”
“那么,谁是主要凶嫌?”
“虽然是老鼠,却是个妖怪,简而言之,是只巨大的、身体散发出金光的怪鼠。”
“啊,然后就开始斗法了吗?最后当然是和尚胜了?”
“花了七天七夜激烈地打斗后,到处窜动的老鼠群消失得干干净净。”
“怎么弄的?”
“怎么说呢,是用一些老鼠王可以看到的幻象或镭射照片等。”
“经你一说,就变成科幻片了。但是,老鼠们所受到的损坏并没消失吧?”
我答不出话来。 — 棒槌学堂?E书小组 —
“……那个嘛,大概是吧!”
“没有实体的东西,也可以造成损害啊!”小蛋一副恍悟的样子。
“然后啊,”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地继续说,“眼看着老鼠王愈缩愈小、渐渐地不动了。那就是如今永斋寺的鼠神,称之为神秘宝贝的东西。”
“终于说到这里了。”
“这个传说还有附带的说明。听说月圆的夜晚,鼠神就会出来活动。”
“怎么做?”
“月圆时,高僧的法力减弱,老鼠的力量回复。总之,是法力平衡的微妙问题。反正据说满月时金鼠就会到处乱窜。”
“就像日光东照宫的睡猫一样!”
“类似的故事有很多啊!因此,听到这个传言的主角——那个男孩子无论如何都想看看金鼠活动的样子。”
疾风的胆子小,好奇心却出奇地旺盛。
村里每年一度举办祭典时,都会展示“金鼠”,以前疾风当然也见过几次。
但,那是在一群骚动的参观人潮前,戒备森严地拉起缆绳,隔着能把猫看成老鼠般大小的远距离下参观的。
看起来似乎相当沉重的玻璃箱中,老鼠有如傍晚最耀眼的星星。就无法触摸这点来看,说是天上的星星,也不为过。
过分的小心与隐藏,常引起更多的好奇心。特别是小孩子常为了满足好奇心,而贸然采取行动。
永斋寺四周被高高的混凝土墙围住。孩子王直人说:“如果能爬上那道墙,就能从天窗里窥伺到金鼠。”
夜更深了,疾风和直人他们成功地看到了“金鼠”:隔着粗大的铁格子和肮脏的玻璃窗,确实有只老鼠在那里。比想像中的还小,晚上看起来更加灿烂夺目。
然而,和金鼠的会面一下就结束了,因为被住持发现,他叫骂着脏话驱散他们。
“但是,疾风想见的不只是金鼠,他想见的是会动的金鼠。”
“那么,就再爬一次吧!这次是在月圆的夜晚。”
“是的,但发生了出人意料的事情。”
这次他鼓足勇气一个人去看金鼠。当他从垫脚的松树上准备移到墙上,而将双手扶在混凝土墙缘时,传来一阵令人难以置信的刺痛。
少年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咸涩的泪水滑下他的脸,而双手变得鲜血淋淋。
“因为墙上插满了玻璃碎片。”
“哇,那和尚好狠!”
“是的,很过分,不管是要不要保护宝物!然而尽管如此,疾风还是可以从窗户很快地瞄一眼,然后,他看到了。”
“老鼠在动吗?”
“很接近,但不是。正确说来他什么也没看到,因为那里并没有金鼠。”
“出去了,到别处去了。”小蛋边从鼻子吐气边点点头。
包着纱布的伤口阵阵作痛,疾风浅浅地睡了一下,他作了个梦,梦到金色的老鼠在漆黑的家里来回奔跑,它那细细的金色胡须颤动着,金色的尾巴也微微摇摆。
老鼠每动一次,黑暗中就形成一条光带,就好像人类的灵魂般,“啪”的一亮就消失了。老鼠又开始摆动,金粉散落,就像仙女棒上最后的火花,突然爆裂、闪烁,又为黑暗所吞没。
他的心跳加速,真是个不可思议的梦。
几天后疾风又再度看到老鼠,那是在夏季祭典上。
然而,这次疾风并没有心跳加速,也没有心神不宁。老鼠在黯淡的灯光和玻璃中文风不动地坐着,疾风突然觉得好悲哀。
“啊,是本幻想式的书啊!有点刺激。喂,那本书是童话还是什么?”小蛋带着几分兴趣地问。
“哈、哈!既非幻想,也非童话,重点在后面,福尔摩斯。”
“那么说来,你不就是华生了?为什么突然变成侦探小说?”
我不禁哼道:“嘿、嘿、嘿,我们是少年侦探队。”然后说,“所以呀,不是那样,现在才开始要解谜。”
轮到“菖蒲小姐”上场。
“菖蒲小姐”心疼地看着疾风手上的绷带,她听了疾风的话后,很快地皱起眉头。
然后,她告诉疾风“金鼠”出外活动的原因。
“总之,金鼠就像字面上所示,是只黄金老鼠。”
“你是指纯金?”
“是的,非常具有价值。”
“啊,我了解了。那间寺庙的和尚是小偷。”
“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理由了。他可能是因为某种原因,而对庙里的财产下手。”
“所以,疾风在偷窥时没看到。”
“并非老鼠自己会走动。然后为了在夏季祭典中展出,而用镀金的替代。”
“啊,镀金啊!一点也不刺激。”
“在微暗的照明下,从远方眺望是分不出真假的。到下一任粗心的住持就任以前,大概不会被发现吧!”
“那只老鼠已变成假的了。那本书的作者是谁?”
我想她大概不知道,于是主动相告,小蛋果然不知道。
“哎呀,是谁都没关系,我觉得写这故事的人一定很寂寞。”
“寂寞?”意外地听到她那么说。
“没错!非常寂寞。”
或许吧!我想。
会那么承认,也许我也很寂寞。
第三节
我们的谈话暂时中断,因为已经到达目的地。漂亮的印刷体写着“日光画廊”,尾崎炎的个展正在这里举行。我们到涩谷的目的,既非逛街也非看电影,而是来看画展。
小蛋和我在高中时隶属同一个美术社。姑且不管小蛋的情形,我则是完全进错社团。
我会决定加入美术社,不是被戴着黑框眼镜、皮肤黝黑的社长说的令人脸红的话——“你也希望在白色的校园里画下青春吗”所感动。
那么,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是青春岁月中常见的错误。
我从以前就很喜欢看画,常到美术馆或展览会之类的地方。忘记是在谁的展览会上,我被一幅美丽的画所感动,突然希望时间能永远停在那一刻。
(或许我也可以画啊!)
当然,现在深深体会那是个多严重的错觉。人,有适合不适合、世界上有能做与不能做的事。小蛋也可能会被猫绊倒,有些猫专做绊脚石。猫这种动物或许有许多隐藏的才能,但是,绝对不会做出“伏地挺身”……大概吧!
先不管猫了!反正我就是以这种笨理由加入社团,当时甚至已经开始想像往后三年的活动内容。
和忙着为“社志”杂记簿写下无聊的事比画图多的我相比,小蛋是真的喜欢画画,而且画得很好。她常在课堂上利用笔记的一角恶作剧地画着一些插画和漫画,只为了让同伙的好友欣赏,技术好得令人为她惋惜。
美术社的顾问老师,在当地的美术界上算是知名人物。外表看不出会画画,他拥有矮胖的体型和像被熊爪乱抓过的长发。嘴巴恶毒的学生们说他很像“啃食新芽的大猩猩”。
身为顾问的他,平常几乎不踏入社团,有如雨后新彩虹。但偶尔会心血来潮地出现社团指导我们。
这个“指导”有些小问题。
该说是艺术家的漫不经心吧!这位老师会毫不客气、不打招呼地在学生绘制的作品中添笔。那种旁若无人的样子,几乎可称之为天真烂漫。
有次,我画了一幅有关马的画。嘴巴缺德的社员们戏谑地损我画疯了,用色好比色盲,但我还是很努力地画。那时,老师从我的背后看了看,嘴里念着:很有趣的配色嘛!这里这样比较好等等,我适时地回答:是、是!
隔天,到社团时吓了一跳,老师笑嘻嘻地对我说:“已经完成了,只剩下签名而已。”
那里摆着一幅和前一天似像又不太像的画,不但如此,还有个我不记得曾画过的人坐在马背上,好像是小丑。
“画名我也想过了,就叫‘马戏团之梦’吧!如何?”
这位老师最令人困扰的地方,在于他的毫无恶意。他满怀善意,而画确实也变得比以前好。
但是……
我觉得自己稍微可以了解沙利艾利(译注:意大利作曲家Antonio Salieri)的心情了,他曾亲眼看着自己的歌曲经过莫札特的“编曲”后,变成优美的乐曲。
小蛋则断然拒绝老师在自己的画里添笔。我在旁看着,她那种拒绝方式干脆得令我觉得她实在太不圆滑了。
“这是我的画!”小蛋说。
老师似乎完全不能理解地歪着头,但是也没有生气的样子,接着就去“指导”其他的社员。
那年秋天的高中美术展,展出包括我在内的三幅社员的作品。三幅画相像得有些滑稽。
小蛋的画终究没有被展出。
我以相当苦涩的心情、困窘地看着自己名字旁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