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型超市负责采购的人当初希望当地豆腐及其他熟食业都能进入超市,并且特意到有马豆腐店拜访,但他现在已经调到别的分店工作了。新来的采购员一副很为难的样子,好像有马豆腐店发生了中毒事件。他通知有马说,不能再订购因这件不幸的事情而闻名全国的豆腐店的产品了。木田气得满脸通红,但有马义男一句话也没说。
在这之前,以前的采购员特地带着他的妻子来给鞠子吊唁。在他来店里商谈业务的时候,正在上学的鞠子还给他倒过茶,他夸奖这个孩子很漂亮。临走前,他对义男表示了歉意。他说,有马,公司可能要取消和你之间的业务,实在是对不起。所以,当通知真的来了的时候,义男已经不想再说什么了。
木田一直在店里帮忙,所以他也很闲。在洗澡的时候,或者是起床后边等烧水边抽烟的时候,他有时会突然想到把店让给木田。如果生意实在做不下去了,把店让给木田是最合适不过了。这是只要说一声就可以决定的事情。木田开始的时候可能会客气一下,但最后一定会愉快地接受。呀,还是不行,这个想法太过分了,木田会不会不想在这里做生意呢?这里是不是已经不行了?
“大叔!”
木田在叫他,在这一刹那,义男的脑子有点乱了。木田是不是又要谈怎么对待古川茂的事。这也是人的老化现象,可能也是太累了吧。看来,正像大家所说的那样,我是该过隐居生活了。
“茂的事情只能放一放了,只要他把钱出了就行了。”
义男边说边把烟又点上了。炉子上的水壶开始往外冒水了:“你喝茶吗?”义男回过头问木田。
“我来吧。”木田站了起来,好像这个话题已经谈完了。他一边准备着茶具一边气愤地说。
“一个男人像那样就完了,他还和那个女的住在一起吗?”
“是的,只是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义男说。他不是在装,自己确实不知道。现在需要考虑的重要的事情太多了,他没有时间去多想和古川茂保持不正当关系的那个女人的名字。
“听说他们还打算结婚。”
古川茂当然会有这种打算,而且他一直在和真智子在“商量”这个计划。只是因为鞠子出了事,真智子精神不太正常,无法在离婚协议上签字盖章,古川茂才没有办法的,不离婚就没法再结婚。那个女人也在催他,但目前这种状况,他也没有办法。
鞠子的手提包在大川公园被发现的那一天,真智子被一辆卡车撞伤,大腿骨骨折。她的伤已经治愈,但身体并没有恢复健康。义男不知道她的心里在想些什么,估计负责治疗的医生也不一定知道。
真智子不说话,也不动,什么也不看,对什么都没有反应。自住院以来,她已经瘦了二十公斤,看上去也老了二十岁。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会认为真智子不是义男的女儿而是他的妹妹,不,也许是姐姐,或者是年老的妻子。
幸运的是,医院里负责治疗的医生是一个和蔼可亲而且责任心很强的人,当真智子的外科治疗结束后,他亲自和义男商量应该把真智子送到哪家医疗机构。真智子现在住的保田诊所是一家规模不大的医疗机构,这也是他去找并搭上关系的。现在照顾真智子的只有义男一个人。目前距离既不能太远,治疗费又要在义男所能承受的范围内的医院也不是太多,只有两三家。
尽管如此,保田诊所的住院费对有马义男来说还是一笔相当大的负担。特别是对如今快要倒闭的有马豆腐店而言,两周一次的医院账单就是很头疼的事情。而且,这种账单会源源不断地寄来。他不知道真智子什么时候能治好,不,也许她永远都好不了了。
如果是有马义男一个人的话,他不会想到让古川茂出钱。他已经完全是个外人了,不会再对他有所指望。义男死也不会去求他拿钱出来,他是抛弃真智子的男人。
但是,义男亲戚中的几个女人都笑话他的决定,认为这是一个无聊的决定。于是她们抓住了回来参加鞠子葬礼的古川茂,把他骂了个狗血喷头,逼着他同意支付真智子五百万日元的治疗费。古川茂是可以承担的,他的脸变白了,葬礼一结束,他早早地回到那个女人那里了。
古川茂是个理智的男人,他认为鞠子所遇到的事情和真智子因此精神失常和在出事之前他要离婚三件事之间没有任何的因果关系,应该把三件事分开处理。其实,他的看法并没有错。即使茂留在家里,即使他和真智子关系和睦计划旅游,也无助于解决鞠子被两名罪犯绑架和所处的悲惨境地。
义男想,他是这样想的了吗?他是父亲吗?他曾和茂谈过这件事,但得到的理由只是——岳父、岳父太伤心了,想找一个人,把责任全算到他一个人的头上,你在找一个坏人,万恶之源的两名罪犯死了以后,你要找一个人来代替他们。
听到这样的回答,义男知道已经没有必要再和这样的男人谈话了。从此以后,他再没有和茂联系过。他答应支付的五百万日元也指望不上了。
“真是闲啊。”义男喝着木田冲的粗茶,小声地说,“今天可真清静。”
“过不了多久大家都会回来的。”木田装得很坚强,笑着说,“我们的豆腐和别人家的豆腐是不一样的,吃了大叔的豆腐能成为超级帕克——好了,我们不说了。”
木田的话断断续续,义男抬头一看,他已经热泪盈眶。还没有等他问怎么回事,木田自己又说了。
“对不起,”他揉了揉鼻子,“刚才我一个人在店里看门的时候,有一个高中女孩从店门前走过,我听见了她的笑声,那笑声特别像鞠子的声音,真的,太像了。后来接到古川打来的电话,听了他说的那些话,我突然觉得鞠子太可怜了——如果是我一个人就没事了——对不起。”
义男知道自己刚才想得太简单了,把这个店让给木田决不是个好主意。木田是看着鞠子长大的,他把鞠子当做自己的妹妹。平时,无论是好还是坏,他都不是轻易会流泪的男人。
义男考虑,等把这个店处理之后,给木田一笔退职金,他要是想单干的话,还可以把机器都送给他。也许这样一来,他就能把这里忘得干干净净。这栋房子值不了多少钱,但土地还能卖些钱,可以用来支付真智子的治疗费。自己也要工作,在豆腐店也行,或者清洁公司,还可以做超市的保安。是的,就这么定了。
电话响了。因为木田还在不停地说着,义男只好站起来拿起话筒。是古川茂的电话。
“啊,岳父,你回来了。”他的声音非常轻松,“我有话想对你说,现在可以吗?”
义男问他有什么事:“要是钱的事我就听听,你是不是已经存进去了?”
古川压低了声音说:“是这件事,钱的事。”
是不是还没交啊,要是这样就算了。
“其实我今天存进去的只有一百万日元,现在就这么多了。”
义男没有说话。
“岳父,我想和你谈谈剩下的四百万。”
义男仍然没有说话,无奈,古川只好接着说。
“剩下的钱可不可以换离婚协议书?” 这次,义男不是不想说,而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知道真智子精神已经失常了,她不可能再说什么了,但你是明白她的意思的,我想让你代她在离婚协议上签字,一起去办事的地方。我拿到离婚协议书后,会立即支付剩余的四百万,不,我可以支付六百万日元。”
义男刚想把电话挂断,古川又接着说:“拜托了,岳父,你知道吗,我这里也出了点事……”
“出事?”义男不由得大声地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古川一时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由利江早就怀孕了,孩子已经生下来了,她想早一点上户口,这个要求也不过分。”
义男啪地把电话挂断了,他想起来,由利江就是刚才他没有想起来的和古川在一起的那个女人的名字。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女人的说话声。“对不起,请问这是有马义男家吗?”
有马义男的脑子里乱糟糟的,无法立即回答她。只听见木田在说:“你们是谁?如果是搜集材料的,请赶快走开。”
那个女的好像一点也不示弱:“我不是记者,我是律师。”
律师?义男不由得把目光落在了刚刚挂断的电话上。难道是古川茂为离婚所请的律师?否则,不会有律师光临有马豆腐店的。
他从办公室往店门口走去,只看见在陈列柜前面,站着一位身穿绀色的有点土气的套装、右手拿着一件茶色大衣的三十岁左右的女人,她的人很小,不光是个子很矮,身上的其他部分也都很小。
“你是有马义男吗?我是律师浅井佑子。”
她从正面看着有马义男,说话的声音很清脆,看上去很能干也很贤惠。义男想起了很久以前鞠子小时候特别喜欢看的一本绘图书中的一只有智慧的兔子。
“我就是有马义男,”义男的一只手扶在陈列柜上,“你有什么事情吗?”
浅井佑子转过头,看了看她的后面,也就是店前的马路上。这时,义男才发现有一位中年妇女躲在有马豆腐店的门口,弯着个腰。
“日高,请过来吧。”浅井佑子大声地说,“你就是有马义男,幸会。”
和浅井佑子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这位叫日高的中年妇女总是低头看自己的脚,很不好意思地走进店来。她也很瘦,个子不高。这样的女性怎么努力,也不会成为一只有智慧的兔子。看上去年龄也不太大,但已是满头白发,弓着的背看上去很痛苦。
“日高?”坐在义男旁边的木田不停地重复着,“日高,会不会是……”
中年妇女终于抬起了头,她看了看木田,又看了看义男。眼睛红红的,而且全都是眼泪。
终于,义男也想起来了:“你是日高千秋的……”
“母亲。”这位中年妇女哭着说。
“她叫日高道子。”浅井佑子扶着她的肩膀说,“她说无论如何也要见一见有马先生。”浅井佑子和日高道子首先提出要给鞠子上炷香,但义男婉言谢绝了。义男解释说,家里没有鞠子的骨灰,我是她的祖父,没有资格领取她的骨灰。
“只是挂了一张照片,供上鲜花和线香,但这只限于家里人,不想让外人看的,请原谅。”
“我明白了。但是,这样的话,鞠子现在在哪里呢?”浅井皱着眉头,担心地说,“不好意思,在鞠子事件发生前,我就知道她的父母已经分居,现在她的母亲一直住在医院里,所以我们才来拜访有马先生……”
在收骨灰前,鞠子的遗体一直保存在义男的表姐家,这也是妥协的产物。古川茂不想把鞠子的骨灰盒拿回和那个女人一起居住的公寓里,他央求有马义男代为保管。大家商量之后好不容易才想出来的苦肉计。这位表姐也是强迫古川茂答应拿出五百万的急先锋之一,她非常同情义男,认为鞠子的骨灰应该由义男保管,不需要得到古川的许可就可以拿回去,但义男拒绝了。如果义男保管骨灰盒的话,为保全自己做父亲的脸面的古川茂一定会像争夺宝箱一样和他一直争下去。他不想发生这样的事情。鞠子活着的时候就和这位表姐及她的孩子们关系很好。义男请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