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跑过去安慰她(也许在安慰的过程中自己也放声大哭)。她感到了一种奇怪的、冷漠
的满足。
莎莉,你心绪不好。我们为什么不只是——
你这该死的总对我乱吼,和丈夫拌嘴就是这样,难道这不很奇怪吗?那是不是你听
到过的最古怪事情?你知道我们在争辩什么?我来给你个提示,汤姆——那并不是阿德
瑞娜·吉莱特,不是迪克·斯利福特,也不是明天的日食。我们在为杰西争辩,为我们
的女儿,还有什么别的新奇之事呢?
她眼里含着泪水笑了起来。她一边擦了根火柴点着了香烟,一边发出干涩的抽泣声。
人们不是这样说吗?吱嘎作响的轮子总能得到润滑油。那就是我们的杰西,对不对?
吱嘎作响的轮子。从来不十分满意做出的安排,直到她有机会加以修正才行。从不满意
别人做的计划。从来不能安安生生地待着。
杰西惊恐地在她母亲的声音里听到非常接近于憎恨的东西。
莎莉——
没关系,汤姆。她想和你待在这里?好的。不管怎样,她是不会乐意随我们走的。
她要做的就是找姐姐打架,嘀嘀咕咕吵着要照看威尔,换句话说,她要做的就是吱嘎作
响。
莎莉,杰西极少嘀咕,而且非常好地——
噢,你不了解她!莎莉·梅赫特叫道。她声音里的怨恨使杰西缩回了椅子里。我向
上帝发誓,有时候你的表现仿佛她是你的女友,而不是你的女儿!
这一次,长长的停顿属于她爸爸了。当他再度说话时,声音轻柔、冷静。那样说很
不好,可以理解,却不公平。他终于回答道。
杰西坐在平台上看着金星,感到沮丧的心情朝着恐怖之类的情绪发展。她突然有了
个欲望,想再次握起手来捉星星——这一次是希望一切都离开。她以请求爸爸开始,希
望他处理好事情,这样明天她就能和他一起留在落日道了。
接着,传来了妈妈拉椅子的声音。我道歉,莎莉说,尽管她的声音听起来是愤怒的,
杰西想,她现在听起来也有一点担心。明天留着她吧,如果那是你想要的!好的!妙啊!
你尽管留着她吧!
接着传来她鞋跟快速敲着地面离去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又传来爸爸给自己点烟打
火机发出的咔嗒声。
平台上,杰西热泪盈眶——感到羞耻、伤害、宽慰的泪水。争吵没发展到更坏的地
步便结束了……不过最近以来,难道她和梅迪不是已经注意到父母的争吵越来越响,越
来越激烈了?而且争吵之后他们之间的冷淡恢复得较为缓慢?有没有可能他们——
不,她没想完便打断了自己的思路。不,不是这样的。一点也不可能。所以闭上嘴
巴。
也许,改变场景也会改变思绪。杰西站了起来,沿平台阶梯跑了下去,然后顺着小
路走到了湖边平地。她坐在那儿,朝水里扔着石子,直到半小时后爸爸出来找到了她。
“明天在平台上两个人吃日食汉堡。”他说着亲了亲她的颈侧。他已经刮了胡子,
下巴光滑。可那种美妙的轻微颤栗还是再次传到了她的脊背。“一切都安排好了。”
“她生气了吗?”
“没有。”爸爸轻快地说,“她认为两种方式都不错。因为你这星期的家务活已做
完了,而且——”
她已经忘记她早些时候的直觉,即:有关起居室兼餐厅的隔音效果他知道的大大超
过他流露出来的。他这种大度的谎言深深感动了她,她几乎要放声大哭了。她向他转过
身去,用胳膊搂住了他的脖子,用猛烈的小小亲吻覆盖了他的脸颊和嘴唇。他最初的反
应是惊愕。他的双手猛地往回一抽,接着,仅仅一会儿,便捂住了她胸前的两个小苞。
那种颤栗的感觉再一次穿过全身,不过这一次强烈得多——强烈得几乎感到痛苦,像电
击似的——随着这种感觉,像是某种古怪的似曾经历的错觉,她又产生了成人奇怪的矛
盾感:在那个世界里,你什么时候想要,就可以预订黑刺莓肉糕,或者用柠檬汁煎的鸡
蛋……在那个世界,有些人实际上真的这么做。接着,他的双手在她的周身游动,最后
稳稳地落在了她的肩胛骨。他热情地紧拥着她,说他们在不该待的地方逗留的时间超过
了本应打住的时间一会儿,她几乎没注意到。
我爱你,爸。
我也爱你,宝贝儿。千爱万爱。
16
日食那天,黎明时分天气便又热又闷了,不过相对来说天空晴朗——天气预报员们
曾警告说,低沉的乌云将遮蔽那天体现象。这一警告似乎证明是没有根据的,至少在缅
因州西部地区如此。
大约十点钟时,莎莉、梅迪和威尔离开去赶达克斯考太阳崇拜者们的公共汽车了
(临走前,莎莉在杰西面颊上无声地、僵硬地吸了一口,杰西也同样回报)。他们把汤
姆·梅赫特留给了前一夜他妻子称之为“嘎吱作响”的轮子的那个女孩。
杰西换下了短裤与营地T恤衫,穿上了她的新太阳裙。这件裙子很漂亮(也就是说,
如果不介意那鲜艳刺目、红黄相间的条纹的话),但是太紧了。她喷了一点梅迪的美参
牌香水,用了点妈妈的约多拉牌除臭剂,又涂了点薄荷露牌口红。尽管她从来不是那种
爱在镜子前逗留的人,左打扮,右讲究(那是妈妈的话,比如对梅迪说,“梅迪,别再
左打扮,右讲究了,从那里出来)。那一天,她还花了些时间把头发盘了上去,因为爸
爸曾就那个特别发型恭维过她。
她别好最后一根别针,伸手拉开卫生间的电源开关,站在那儿。镜子里与她对视的
似乎不像个小女孩,却像个少女。这并不是因为太阳裙突出了她微隆的胸部,那部分得
再过一两年才能真正成为乳房。不是因为她的口红,也不是她的头发,头发笨拙地盘了
上去,形成了个古怪的髻。是因为所有这些加在一起。整体要比部分大,因为……因为
什么,她不知道。也许是她卷上去的头式突出了颧骨部分,或者是她裸露的颈部曲线,
那比她胸前似蚊咬过的红痘或她那假小子似的没有臀部的身体更有性感。要不只是她的
眼神——一种亮闪闪的东西,不是在今天以前隐藏起来了,就是根本没有过。
不管那是什么,这使她又逗留了一会儿,看着她的映像。突然她听到了妈妈在说:
我向上帝发誓,有时候,你的行为仿佛她是你的女友,而不是你的女儿!
她咬着粉红色的下嘴唇,眉头微皱,她记起了头天晚上的事情——他碰她时传遍全
身的那种颤栗,他手放在她胸前的感觉。她感觉到产生那种颤栗,她不让它发生。为你
不理解的东西产生颤栗没有意义,也不值得去想它。
这建议不错。她想。她关掉了卫生间的电灯。
随着中午过去,下午朝着日食发生的实际时间临近,她发现她越来越激动了。她将
手提式收音机调到了WNCH电台,这是北康维的摇滚乐电台。她妈妈讨厌这个台,听了三
十分钟的德尔·山依,迪·迪、夏普以及加瑞的“美国”联唱,不管是谁在收听(通常
是杰西或梅迪,有时是威尔),她总要他们转到古典音乐台,这是从华盛顿山顶上播送
的。可是今天她爸爸似乎欣赏这音乐,他随着音乐打着响指还哼哼着。一次,当丢普瑞
唱到《你属于我》这首歌时,他唐突地用胳膊将杰西揽过来,沿着平台舞了起来。三点
半左右,杰西安置好烤肉架。离日食的开始还有一个小时。她去问爸爸要吃两个汉堡,
还是只吃一个。
她在屋子的南边找到她,就在她身处的平台下面。他只穿着一条棉布短裤(一条裤
腿上印着耶鲁体育几个字)。手上戴着加了衬垫的烤炉手套。他的额上系着条扎染印花
大手帕,用来挡住眼睛上方的汗水。他蹲在一小堆用生草皮燃着的烟火边。短裤和印花
大手帕衬在一起使他看上去古怪,却富有活力。杰西在她成年的夏天里有生以来第一次
看到了她妈妈当年爱上的这个人。
几块方玻璃——从一间旧棚屋窗户玻璃的碎片中仔细切割出来的——堆在他的身边。
他将一块玻璃举在火里升起的烟中,用烤肉夹钳夹着玻璃两边翻转着,好像那是某种奇
特的营地风味小吃。杰西放声大笑——主要是烤炉手套使她觉得好玩。他转过身来,也
咧嘴笑了。她脑中划过一个念头,这个角度使他有可能抬头看到她的裙子里面。可这念
头只是一闪而过。毕竟他是她的父亲,不是住在小艇船坞那儿某个精明的男孩,比如端
内·考森。
你在干什么?她咯咯笑着问。我想,我们要吃汉堡当午饭,不是玻璃三明治!
这是日食视镜,不是三明治,宝贝儿。他说,如果你把两三块这样的玻璃放在一起,
就可以透过它们看日食的全过程,却不伤害眼睛。我在书上读到过,得非常小心。你可
能会灼伤视网膜,甚至不知道已经灼伤,直到以后才知道。
哎哟!杰西微微抖了抖。烧伤了自己竟然还不知道,这个想法严重得令人难以置信。
爸爸,日全食还有多长时间?
不长了,一小时左右。
嗯,多做些这种视透镜什么的来着——我不想烧坏眼睛,吃一个日食汉堡,还是两
个?
如果是大的,一个就行了。
好的。
她转身要走。
宝贝儿?
她回头看着他。这个矮小壮实的男人,额头上渗着细碎的汗珠。这个男人和她后来
嫁的男人一样体毛很少。可是他既没有杰罗德的厚眼镜,也没有他的大肚子。有一会儿,
这个男人是她的爸爸这一事实毫不重要了。他多么英俊,看上去多么年轻,她再次被打
动了。当她注视着他时,一滴汗珠往下滚落到他的肚子上,就在他的肚脐旁边,在他的
子鲁短裤松紧带的腰际留下了一块深色小点。她转过眼来看他的脸,突然微妙地意识到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即便在某种程度上那双眼被烟熏得眯起来了,仍然绝对在熠熠发光,
如同拂晓的晨熹照在冬日的水面。杰西发现自己得咽口唾沫才能答出话来。她的喉咙发
干。也可能是他生的干草皮火冒出来的刺鼻烟味造成的,也可能不是。
干嘛,爸?
他好长时间什么也没说,只是继续向上看着她,汗珠缓缓地沿着他的脸颊、额头、
胸、肚子流淌。杰西突然害怕起来。接着他又笑了,于是一切如常。
今天你看上去非常漂亮,宝贝儿。事实上,要是这句话听起来不让你反感的话,你
看上去很美。
谢谢——听起来一点儿不令人反感。
他的话使她非常高兴(特别是头天晚上听了妈妈愤怒的重要评论后,或许正因为那
些评论的原因),她的喉咙哽住了,有一会儿她直想哭。她朝着他那个方向行了个屈膝
礼,然后匆匆回到了烧肉架那儿,她的胸膛里心脏不停地咚咚打着小鼓。她妈妈说的其
中一句话,最糟糕的一句试图钻进她的脑中。
你的行为仿佛她是你的……
杰西无情地压碎了这个念头,就像她会压碎一只嗡嗡乱叫的黄蜂一样。可是她还是
感到被一种成年人的疯狂的复杂感情攫住了——肉汁冰淇淋,肚子里填塞着酸味球糖的
烤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