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仰起头灌下了一大口,“也为了你! ”我向吉内点了点头,回想起自己曾无数次
偷偷地溜到展览馆里,穿过如梭的人流只为一睹她的风采。
她的画像是美国现存的列奥纳多·达·芬奇的惟一真迹,也是我父亲画廊的镇
馆之宝。他当时花了五百万美金从列支敦士登的王子那里买下了这幅画,这也是当
时艺术品交易市场上最大的一个手笔。因此对父亲而言,她很特别。然而对我来说
她不仅是特别的,在亲手触摸到为了保护她不受世人呼吸骚扰的玻璃镀金画框前,
她就已经俘获了我好奇的心灵。当我真正走近她后,吉内便成了我这一生惟一的知
己。
她会耐心地聆听我诸多的圣诞心愿,从不因我的贪婪而感到厌烦。当我在三年
级毕业的那天第一次独自搭乘公车时,她会为我祝福。从那以后,她每天都会在父
亲那里等着我。我俩总在父亲下班后约会,整个世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我们真是
天生的一对。
一四七四年,吉内芙拉二十六岁时,列奥纳多替她画了这幅画。
父亲告诉我,虽然列奥纳多把她画得那么的温柔哀伤,就好似孤单玫瑰上的最
后一片花瓣,她却总喜欢称自己为“山里的老虎”。
我想象着他们两人在杜松子树下的喃喃细语。列奥纳多也许曾为她画了一双手
——一双或许比蒙娜丽莎更美的手——但让我怒不可遏的是,有人竟然恶作剧般地
裁去了油画底部二十厘米宽的画布。
谁都没有权利亵渎吉内或列奥纳多。谁都不可以! 扇贝早已变凉。我切了一小
块,但毫无食欲。放下叉子,我喝完了剩下的酒,有一些顺着下颚滑下,落在衬衫
上。电话铃响了,我放下杯盘,拿起听筒。
一个沙哑的声音小心翼翼地问道,“罗洛·埃伯哈特·巴奈特? ”
我第一个反应是出版社票据交易所的那个患了喉炎的工作人员。
“你是国家美术馆馆长罗洛·巴奈特博士的儿子吗? ”
“是……”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我认识你父亲。”
“您是? ”
“我有些事情要告诉你,很重要的事情。”
“您在说什么? ”
“你到莱克斯机场美国航空的柜台去,那里有一张机票。”
“机票? 等等,您能不能说得明白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关于那场
火灾。”他说。
一阵苦涩涌上心头,二十年前母亲的尖叫声又在我耳边响起。
“火灾怎么了? ”我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去柜台,”声音有点不耐烦,“机票上的名字是罗洛·巴奈特,你去开票,
最好一早就过去。”电话断了。
我拿着听筒呆立在那里,茫然地望着窗外的后院,感到迷惘和恐惧。
一只松鼠从屋檐跳上了树枝,我的目光被它吸引着。松鼠、树枝、黑夜、星空。
月亮在哪里? 就在那里,透过云层我又看到了熟悉的面孔。清冷的空气无法浇熄我
心头的余火,我突然意识到听筒还在耳边,于是倏地把它搁下。
我拨通了美国航空的服务电话,一个叫凯拉的销售代表告诉我,我的名下有一
张无限期的从洛杉矶飞往丹佛的头等舱来回机票。
“你能查到是谁预订的吗? ”我问。
“是一位叫哈维·格兰特的先生。”她答道。
“哈维。格兰特,”我嘀咕道,“见鬼的,他究竟是谁? ’’“先生? ”
“对不起,我在和自己说话。”
“您要确认航班吗? ”
我用手梳理了一下头发,一阵莫名的兴奋流过整个身体。
“先生? ”
“呃,没什么,只是我对坐飞机比较过敏。”
“其实我也是。那您还要确认机位吗? ”
“好吧,凯拉,”我吞吞吐吐地说道,“我想你可以……明天最早的那趟航班
是几点? ”
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分,我把车停在了候机大楼外的临时停车场上,手里攥着
美国航空的信封,裤子的后侧口袋里插着机票,走进了候机楼。
我靠着墙站着,身旁是一个卖坚果的小摊子,上面有着红白相间的雨篷。我打
开了信封。我的手在颤抖,难道是惧高症提前发作了? 打开信封,里面没有任何字
条,只有两份传真:一份上面写着一个在丹佛市内的地址,另一份则是前一天《丹
佛邮报》上一篇文章的复印件。文章写道:“今天在意大利的威尼斯发生了一场悲
剧。浮士德·阿朗佐,一个古籍书店的老板在一场火灾中丧生,其店内的所有书籍
和藏品都在这场大火中付之一炬,其中包括一份极为珍贵的列奥纳多·达·芬奇的
笔记。本周早些时候,阿朗佐先生曾经致电国立美术学院——一个颇具声望的博物
馆和艺术学院,宣称他在其拥有的几份笔记文稿中发现了一张画有列奥纳多称之为
“真理之圈”的图片。据传,通过这张图片,人们可以找到传说中的‘美第奇匕首
’。”
“从一四九一年起直至今天,美第奇匕首一直都是个谜样的存在。那一年,美
第奇家族的死对头企图颠覆他们在佛罗伦萨的统治。洛伦佐·美第奇的弟弟朱利亚
诺在那场战争中死去。
为了纪念他,洛伦佐命令列奥纳多打造了这把匕首。但列奥纳多却从没把匕首
交给他。一六。八年发现的阿蓝道手稿再次唤醒了这个传奇。在这份手稿上,列奥
纳多画了一把装饰华丽考究的匕首,旁边还标注了一段文字。”
在机场的喧嚣声中,我听见父亲的声音在颂读着这段文字——我们肩并肩坐在
起居室的地板上,我穿着法兰绒睡衣,父亲披着全棉牛津衬衫,一只手搂着我:
“今天发生了一件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情。我在为伟大的美第奇铸造匕首的时候,竞
意外地得到了一种新的合金,其重量轻如鸿毛。我试图将其融为铁水,重新锻造成
新的形貌,但无论怎样费尽心机,也无法损其分毫。这匕首形的合金一边是开了封
的刀刃,其刃之利,人所未见。然而,对于这种近乎无坚不摧的致命武器,世人并
未作好接纳的准备。概因凶器难为善事,而战争乃疯狂怪兽之故。但是我却透过科
学的光芒,看到了光耀的未来。到那时,人类最终战胜了邪恶的本性,能够善用这
一利器,以达致崇高的目的。因此我决定留下这把匕首,等待未来那个人的出现。
而‘真理之圈’将会为他指明道路。”
“真理之圈,”我大声重复了一遍。这位总爱买笼中之鸟放生的芬奇家族后代,
发现了一种无法摧毁的合金,他感到自己有责任为后人保留这个秘密。于是五百年
前,他把美第奇匕首藏了起来,并将所在之处用晦涩的语言记录下,称之为“真理
之圈”。
我把这则新闻的后半段快速地扫视了一遍,尽管我早已猜到了它的内容:“一
九八。年,和‘真理之圈’有关的另一页手稿在法国的安波斯出现,但不幸的是,
在其被运往华盛顿国家美术馆的途中遭遇空难。负责运送的私人飞机坠入大西洋中,
一名机师丧生。
自此以后,所有试图找回这份笔记的尝试均告失败。直到最近,有专家推测在
意大利国立美术学院里可能存有另一份记录‘真理之圈,的文稿。国立美术学院发
言人称,经过学院的一位权威鉴定,此文稿未被影印。遗憾的是它已在大火中付之
一炬。”
我的手指紧紧捏住信封,除了空气,里面一无所有。我把报纸折了起来,塞进
牛仔裤口袋,接着在小摊买了一包烤腰果,包装袋也是红白相间的,和雨篷一样。
我找了个僻静的位子,往嘴里胡乱塞了几颗咸涩的果仁,用力地嚼着,直到自己的
下颚感到阵阵生痛。
列奥纳多、我的父亲、“真理之圈”、美第奇匕首……谁是哈维·格兰特?
第三章
三小时又五十分钟后,我把租来的野马敞篷跑车停在了“樱桃湖”附近的一栋
有人形墙的大楼前。宁静淑雅的门庭前,竖立着几根复古的廊柱,一旁的木匾上刻
着:柳叶居——宁静之所。
三级宽大厚重的红砖台阶通向门廊。拾级而上,上釉瓷盆里的大叶花木就像一
个个站岗的哨兵。我按响了双层橡木门边的门铃,不一会儿,一位中年妇女出现在
我面前。她满脸雀斑,削尖的鹰钩鼻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身着白色护士服,脚
踏橡胶平底鞋。她左胸上别着的工作牌告诉了我,她的名字叫佩琪。
“嗨,”她打了个招呼。“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 ”
“你好,佩琪。我想找个……我不知道该怎么说,病人? ”
“我们从不把这儿的人当作病人看待,”她彬彬有礼地说道,“这里是慈济院。
先生您是……? ”
“雷布·巴奈特。”我回答道。
“人们来到这里是想要平静地走完人生最后的旅程,巴奈特先生。”
“我想找哈维·格兰特,他在这里吗? ”
“格兰特先生,是的,他在。”
“他是什么人? ”我问,“你了解他吗? ”
佩琪用手捂住了鼻子和嘴,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接着问我是否能稍等一下。
还没等我回答,她就转到桌子后面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鼻子,“过敏,每年都会发
作。”
我紧跟佩琪进入了休息大厅,并随手带上了身后的门。休息厅宽敞明亮,可以
想象得出几十年前,头戴礼帽、身着深色礼服的达官贵人在这里进进出出,那时这
里肯定显得更为古朴。我重复了关于哈维·格兰特的问题。
佩琪捏了捏鼻子,“我们这里不允许谈论我们的客人,很抱歉,这是规定。我
带您去他的房间吧。”
佩琪带我沿着铺了青灰羊绒地毯的宽宽的雕花扶手木梯来到了楼上。她停在了
走廊尽头一扇半掩的门前,敲了敲门,然后走了进去。她的白色护士鞋将地板踩得
吱哑作响直到她踏上那块东方地毯,鞋子看上去很新。我跟了进去。
窗帘拉着,房间显得很昏暗。桌上,几枝刚剪下的鲜花随意地在花瓶里插着,
桌边角落里的铜制双人床上躺着一个老人。
几束银丝孤零零地垂落在他的额头,苍白的皮肤紧裹着瘦骨嶙峋的脸,锁骨下
的皮肤褶皱如同蝙蝠翅膀上的薄膜一般。他闭着眼睛一动不动,我还以为他已经死
了,直到其胸部突然起伏了一下。他张开嘴,艰难地吐了口气。
“格兰特先生? ”佩琪轻抚着老人的肩说道,“哈维? ”垂死老人的眼睑就像
生了锈的车库门缓缓打开,惺忪地望着她。她说:“有人来看您了。”
哈维·格兰特慢慢地抬起头,直到我们的目光相遇,“请回避一下,小姐。”
他发出沉重的喘息声。
佩琪低着头退了下去,留下一阵迷人的香味。我走近老人。 “我是亨
利·吉尔,”他说,“就是那个飞行员。”
我咽了下口水,使劲摇了摇头,就像要甩掉一只叮在耳朵上的虫子一样。我突
然感到喉咙干涩,呼吸困难。
“你记得。”他说。
“但……你的飞机坠毁了,你不是已经……”
吉尔深吸了一口气,积蓄了一点力气,从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