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妮罗将车停在路边,熄了火,趴在方向盘上。
她哭了。
“嘿,”凯文说,“别哭。”
她抽泣得更厉害。他不安地坐着,不知该如何是好,然后稍微靠近些,笨拙地
把手放在她的肩上,“一切都会过去的。”他说
佩妮罗坐直身子,擦擦眼睛说:“对不起,我只是……只是太沮丧。试了这么
多路都出不去,我们被困住了。”
他把手移开说:“你想让我开会儿车吗?”
她长吁口气说:“好的。”
“好吧。”他环顾了车的前后左右,确信没有人时才下车绕到驾驶座,佩妮罗
挪到旁边的座位上。
“还有一条路我们没试过。”他关上门说。
“能出去吗?”她问。
“不知道,但我有强迫症,所以必须得把所有的路试完。”
她笑了,然后把泪水擦干。他发动引擎,开始上路。
蜿蜒起伏的路经过迪尔公园通往安格温,可中途被大约五十个骑着奶牛的人阻
断,他们用碎酒瓶赶着牛群向前走。
“我们可以从他们中间冲过去。”凯文建议说。
佩妮罗正想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的脸唰地变了颜色。
他还以为是她心脏不舒服还是别的什么原因,然后他听见了声音,像雷鸣般低
沉、洪亮。他分辨不清说的什么,只听见声音。随着佩妮罗的目光,他朝左边的山
顶望去,一个像广告牌般高大的巨人正胸有成竹地大步向山下走来,他全身赤裸,
毛茸茸的皮肤上沾着血和酒,手臂夹着一只死山羊,因兴奋而扭曲的表情让人几乎
想象不出他的脸曾经为人熟悉。
“这是狄恩,”佩妮罗小声说,“狄俄尼索斯。”
“见鬼,”凯文喘口气说,“真他妈的见鬼了。”
一群人跟在狄俄尼索斯后面,许多人在陡峭的山路上摔倒,但无人帮忙,后来
者从他们身上践踏而过,继续向前。
凯文开始倒车,速度不是特别快,害怕引起注意。他们能逃脱普通人的追赶,
可是却难逃过狄俄尼索斯。不等他们口到高速路之前他就会被他抓住。凯文感到口
干舌燥,握着方向盘的手在微微发抖。以前他曾经害怕过,昨晚在街上看到的一切
最为可怕,但此刻的景象却是连想都没想过。佩妮罗向他描述过狄恩变形的情景,
他有过思想准备,也知道那会是多么可怕,可到现在才感到这种恐惧无法用语言来
形容。飞奔下山的他不像个人,不像恐怖电影里的怪物,也不像他见过、读过、梦
到过或所能想象的那样。在他巨大的身躯里蕴藏着蓬勃欲出的力量,那是一种能被
清晰感受、几乎能够看得见的震撼力。它猛烈冲击着凯文的感知,使他不仅惧怕,
而且彻底迷失。
狄俄尼索斯来到山脚,把山羊高高举过头顶,一把拧下它的头,扔给身后的跟
随者,自己贪婪地饮着喷涌而出的鲜血,山间回响起像地震似的兴奋的咆哮。凯文
不管他们是否注意到汽车,猛地踩下油门,快速向后倒车。
车拐了个弯,向高速路飞驰而去。
“他来了吗?”凯文问道。
佩妮罗摇摇头。
“天哪。”凯文朝反光镜里望,除了树以外,什么也没有,“天哪。”他重复
道。
佩妮罗默不作声。他往南朝纳帕驶去。现在对路障比较熟悉,他轻松地绕过撞
坏的车和废弃物,“汽油快没了,不知道去哪儿才能弄到油,加油站不知能不能用。”
佩妮罗一言不发。
“没想到他这么可怕。”凯文的声音充满了恐惧,“不知道我们该做什么才能……
对付他。”
“什么都做不了。”佩妮罗冷冷地说。
“我们现在该考虑今晚怎么办。还有好多人没见着,他们晚上肯定要出来。我
们得找个地方躲起来,再弄点防身的武器。林肯街有个武器商店,我们去那儿看看。”
武器店早已被占领,从街上就能看见封上的窗户里走动的人影。一群全副武装
的肥胖男人穿着用床单做的长袍,正坐在商店旁。
“算了吧,”凯文看着佩妮罗害怕的神情说,“我们将就手头的这几件家伙算
了。”
佩妮罗向前倾着身子说:“你想回学校吗?”
他摇着头回答:“在学校太容易被抓住。我想我们应该去……”他想了一会儿
说,“去库姆斯威尔的小屋怎么样?”
“是不是那个脏兮兮的汽车旅馆?”
“旅馆很容易防守。”他指着挡风玻璃上面的挂钟说,“如果这玩意准时的话,
现在已经过了中午。我们得去找点吃的准备着,在天黑前找到落脚的地方。”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但天黑一词令他的脑海里涌现出昨晚的情景,他不禁
感到连心尖都在发抖,不知道自己能否坚强到还可以对付和昨夜一样的又一个夜晚。
“你说得对,”佩妮罗说,她的声音有着他所缺乏的力量,“我们去找需要的
东西,再找个晚上藏身的地方。”
她的信心给了他自信,他点了点头说:“我们得快点。你来开车,我到外面去
找东西,你等着。”
“我不知道你会不会还活着,要是我不跟你一起去的话,你也会不知道我死了
没有。”
凯文笑着说:“好吧。”
四点半时,他们已经安全地藏在海德威尔的旅馆里。没有找到枪,凯文从里特
俱乐部捡了一只棒球棍,他们还从厨房用品商店偷到了刀,旅馆的地板上摆着他们
从五金点偷来的气溶胶和打火机,从学校库房拿的斧子和扳手仍放在车里。
佩妮罗坐在大床上,望着凯文在窗户上钉木条,她已帮他在门上钉上了两个门
栓。
电话掐断了,但还有水和电,酒神的信徒们没有聪明到想起该把这些设施都掐
断,甚至连电视的天线都完好无损。
她站起来调电视频道,旧金山的CBS新闻台出现在屏幕上。
看着新闻报道,她真希望能听到最新的消息,想知道政府是否已派军队向这里
进发,法律机构是否在为峡谷里发生的一切激烈讨论,可是纳帕的事一点儿也没报
道。
这怎么可能呢?
她的心沉了下去,凯文和她计划着向外求援,而且他们不会是惟一想这样做的
人,她原指望会有别人逃出去,告诉大家这儿发生的一切,外面也会有人试图和峡
谷里的人取得联系,亲戚、朋友、客户。那些想要订购酒的人呢?那些想到纳帕来
的旅游者呢?难道没有任何人抱怨与这里联系不上吗?
显然没有。
或许他们全都被杀死。
她努力使自己不要朝那方面乱想。
或许整个州都被酒神的信徒占领了。
好像不太可能。
不会。
凯文过来坐在她身旁问道:“没事吧?”
她摇头。
“说不定会有最新消息。”
“可能吧。”她疑虑地说。
凯文凝视着窗户,顺着他的目光,她看见从木条里透进的暮色。他站起来,打
开灯,关上了百叶窗。
“会是个漫长的夜晚。”他向床边走过来说。
佩妮罗点点头,“要是我们能平安度过的话。”
他在她身旁坐下,两人盯着电视,一言不发。
清晨,枪声将他们惊醒。
佩妮罗一骨碌坐起来,发现自己合衣躺在陌生的床上,感到不知所措。这时,
过去四十八小时里发生的一切在一瞬间涌入脑海,她环视着昏暗的房间,凯文正蹲
在封上的窗户旁,从百叶窗向外偷看。
她踮起脚尖走过去,在他身旁蹲下,小声地问:“出了什么事?”
他摇摇头,把手指放在嘴唇上。
她看着他跪在地上,紧紧地握着棒球棍,做好防卫的准备,看上去很害怕。一
阵颤栗漫过她的全身,也许,她该报答他,趁现在吻吻他。
不!
她深深地呼吸,见鬼,她在想些什么?
血。
她站起来,掀开两扇叶片,从封上的木条向外望。在街道中央,一位农夫被几
个穿着褴楼的持枪妇女包围。她们把一个酒瓶传来传去,轮流向男人的脚开枪,让
他跳个不停。或者说向他残余的脚开枪。女人们大笑着高喊舞步的名字,他血肉模
糊的残脚吃力地跳着。
“蹲下来!”凯文抓住佩妮罗的肩膀拉她蹲下来说,“别去碰百叶窗,她们会
发现的!”
她点点头蹲下,从叶片缝隙向外看。街上的女人们又在开枪,农夫叫喊着跪倒
在地,她们在一旁跳舞欢呼,难以自控的迷醉来自于暴力和酒,可怕的是佩妮罗完
全理解她们的感受。
她坐在地上,脸朝着窗户,只听不看。
半夜里她曾醒来,渴望着葡萄酒和鲜血的气息,她喝了点水,然后强迫自己重
新入睡。血的气味,她现在觉得,是从洗手间弥漫过来,在他们之前呆在这儿的女
人可能正在来月经。
可是,她怎么会闻到那种气味呢?
她的感觉正变得越来越敏锐。
这是个令人害怕的想法,她赶紧将它抛出脑后。
母亲们现在在做什么?
或者她的母亲和姨妈们。
发生的这一切中只有一件事稍显安慰,她最终证实了自己的猜想:菲丽丝是她
真正的母亲。这让她感到欣慰。最后一次见到她时,她全身赤裸,涂满鲜血,但佩
妮罗仍然觉得在这一切结束以后,在——
其他几个母亲都死了以后
— —她们两个仍然能在一起、和原来不一样,比以前更好。她们会组成一
个真正的家、正常的家,无论遇到什么困难,无论遭遇什么困境,都会是正常家庭
所遇到的困难。
旅馆外面传来一声枪响,一声哀叫,然后是疯狂的大笑。
佩妮罗看着凯文,“她们杀了他,”他轻声说,“射在头上。”
她闭上眼睛,心里很难过,脑海里涌现出农夫跳舞时血肉模糊的双脚。
“她们走了。”凯文在窗口又呆了一会,然后坐在地上长吁一声,“他妈的。”
“她们要是来追我们,我们该怎么办?”佩妮罗小声地问。
凯文摇着头说:“祈祷吧。”
半小时后,他们梳洗完毕,吃了早餐。凯文仍在窗口眺望,但那些女人没有回
来,空旷的街上只剩下农夫的尸体。
佩妮罗强迫自己笑着说:“我们今天做什么?去野餐还是逛商店?”
“我们得想法离开这里,”他说,“离开峡谷。”
“我们试过了,”她说,“但出不去。”
“我们不能坐在这儿等……等有人来救我们。”
“我们可以找别人帮忙。”
凯文哼了一声说:“嗯,说得对。”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脸上露出希望,
“霍布鲁克先生,他知道这种事,我们可以去找他,看他能不能帮我们。电话簿里
可能有他的地址。”
佩妮罗木然地眨眨眼。
“他对希腊神话很了解,”凯文继续说,“说不定他有办法让我们出去。”
她摇头说:“我不想见他,我不喜欢他,他总是鬼鬼祟祟的。”
“不管是不是鬼鬼祟祟,我们没有别的选择。而且他不像我们见的其他人那样
令人害怕。”
“除非他还在这儿,”她说,“除非他和他们不是一伙的,除非他还没死。”
凯文兴奋地说:“我们可以再等等,看外面有没有人,然后我们就溜到车上,
离开这儿。”他打开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