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又说,爷爷没什么遗产,大多东西都是属于公家的,唯一看着比较值钱的就是那本族谱了,指不定它是个好古董呢。一听这,我兴趣来了:“这族谱能值多少钱?”娘轻轻打了我一下:“有价无市。族谱这东西可不能卖,那是不孝的作为。”
和娘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时间不知不觉地流逝,爹很快就回来了。看爹的脸色,爹似乎蛮高兴的,我便问爹要族谱来看。爹说:“小孩家子的,看什么看,又看不懂。整烂它你就大祸了。”我说:“不会弄坏的。”爹还是不给。我死赖活赖,爹终于烦了,掏出钥匙开了抽屉,将族谱交到我手上,还不断嘱咐说:“整烂了一点,你就皮痒。”我应着,欢喜地跑到客厅翻看起来。
族谱,或称“家乘”,是用表谱的形式对一个家族的发展以及重要事件的记载。它属于文献的一种,因此有其不可替代的人文价值。
我们家族的族谱的封面写有“粤西岑溪陈氏族谱”八个大字。我愣住:咋办,光这书名我就看不懂了。好在这时娘把活干完了,也兴致勃勃地凑来我身边,跟我一同阅览。
娘的姓氏是爱新觉罗。以前听爹讲过,娘本来是满族正黄旗,是清朝贵族后裔,因为内地批斗地主,娘为求保命,弃了家产,孤身一人跑入村里,后来嫁给了爹;而爹则是土生土长的瑶乡人——这么说来我亦算是民族混血儿了。
翻开第一页,是序,上边是手写的繁体字,我和那些字是大眼瞪小眼,互不认识,而且标点就只有红色的句号。娘在旁边,我就问她。娘耐心地给我解释着:“这是说明家法建立的起源……嗯,这句说的是陈氏的姓来自以前的‘妫’姓……”
我听后,大致明白了。陈氏家族家教严厉,一向把农耕和读书视作正业,而其他职业则鄙夷之——难怪爹常戳着我的头说“不读书以后吃屎啊”这句话。陈氏家族出过二品诰命夫人、成才学子、守孝媳妇等等。
看到最后,纸页上写着鬼画符一般的东西,我更看不懂了,连是不是字都分不清。娘瞄了一眼:“咦,怎么会有天书?”我问娘:“娘,你看得懂?”娘说:“试试吧,天书的文字比较难琢磨。”说罢,娘便把族谱夺了去。
娘细细地看着纸页上的画符,眉头皱得很深,渐渐颜色大变,脸都铁青了下来。我连忙问道:“娘,怎么了?”娘回过神来,急急地一收方才的表情,柔声道:“小该,这族谱让娘看。你先去耍别的吧。”我见情况不大对,不敢招惹娘,便闷闷地去玩了。
当晚,我躺在床上胡思乱想,猜测着后面那部分“天书”是怎么一回事,那里边的内容究竟是什么,竟会让娘露出那样的表情。突然,爹娘的房间里传来大声吵闹的声音。我侧耳倾听。
娘说:“什么玩笑!你这明摆着是怀了二心!”爹的声音比较小:“你小声些,夜了。”娘仍叫嚣:“你亏心了?你也晓得做出来怕别人知道么?”爹显然是耐不住了,声音也大了起来:“我怕什么!不是说过了,这只是玩笑!”娘不依不饶:“玩笑?玩笑会写在家传的族谱上?你还瞒了我那么久,小该一定也没有知道这回事吧!我倒是很想知道小该听了会是什么反应,他会怎么看待你这当爹的搞出这档子事!”“你!”“我什么我?你做错了事还那么强硬是么?”
接着我听到很响的“啪”一声,然后就是什么落地的声响,之后没再有动静了。
有人敲门。门外是郑阿姨焦急的叫喊:“陈哥,出了什么事?有事好商量,快开门!”我仿佛盼来了救命稻草,忙滚下了床,打开门。这时正好爹也开门出来,爹的身体挡住了他们房间的门,从缝隙中,我看到娘躺在地上,流了好大一滩的血。郑阿姨尖叫一声,一把扯过我抱在怀里,用手捂住我的双眼。
再后来,爹被穿制服的人带走了。我不知道为什么爹要打娘,也不晓得娘怎么样了。总之爹娘没再回家。十公告诉我,今后就由村里的寡妇柳阿姨住进我家来照顾我。我将心中的不解问了十公,十公只是叹气,什么都不肯说。
族谱就传到我手中了。
第三十五章 天书
我家藏有一本族谱。这本族谱中记载了我们岑溪陈氏家族的发展史上的大事,也指定了家族字辈的排行——我算是个异数,我出生时爹并未按族谱上字辈的规则来给我起名字。
这本族谱里边写的都是文言文,全是繁体字,标点就只有用朱砂墨水点缀的句号,除了最后一页。最后一页比繁体字、无标点的文言文更为晦涩难懂,甚至纸页上写着的那些是不是字,我也分不清楚。
娘曾经说过,这是天书。我不知道“天书”是什么、做什么用的,倒是在镇里的网吧玩过一款游戏叫“天书奇谈”,和这个天书似乎无甚关联。
我掖着族谱去到村里的师娘(女巫,专为人的红白事作法)家,试图从她那儿得到答案。她跟我解释说,所谓“天书”有多种含义,它可以理解为上天赐予的启示录,又引申为天子皇帝颁发的诏书;这里的天书属于第三者,是难以辨解字符意义的文章。她粗略看了一遍,我问她能看懂吗,她再看了一遍,冲我摇摇头。我很失望。爹娘吵架的原因至今我都没弄清楚,不明不白的家庭就这么散了,柳阿姨是村里的寡妇,无牵无挂的因此才能住进我家里来照顾我。家里边应该还有些积蓄,由十公管着;我家发生了这档子事,在外边发达的叔伯们纷纷向我伸出援手,路过附近的镇里时顺便就回村来看我,那钱千儿八百的往我手里塞,这样我一时半会也不至于要辍学、饿死。
族谱上记录的这天书,便是爹娘离开的原因,我只要弄清楚那些字符是什么意思、整篇文章是什么内容,答案应该就会从迷雾中显露出来。
现在我所掌握的线索,便是爹娘那晚吵架时,我躺在床上所听到的内容。当时娘说爹“怀了二心”,也就是“变心”了的意思。爹变心了?不喜欢娘了?这一连串的疑问让我不禁记起曾在村里听过的传闻:其实柳阿姨才是我的亲娘。不知是谁传出来的,我耳闻之后气极了,恨不得把造谣那人抽出来千刀万剐——这样传谣言来破坏别人家庭和睦,有意思么?
但现在看来,这个传言似乎很*真了——若无此事,娘为何会对爹大发雷霆,还要说出爹变了心的那种话来。
顺着这个意思,我开始研究天书里的第一个字。那个字的左半部分最上面是“承”字的头、中间也是三横——只不过那三横下边是一撇一捺,看着倒像是半截“奉”字;右半部分则只有一个“云”字。整个字远看像“耘”字,但又不是,因为左半部分的那一捺已经长到了“云”的下边。
盯着那字看了半天,还是没点头绪。我把天书抄在了一张纸上,待去到镇里上学,学校放晚,便自个儿跑到学校外的网吧,尝试上网搜寻出一丝线索。搜索“天书”,查看了一会儿,出来个让我略有所悟的结果:有些暗藏玄机的天书的每一个字,都是作者用其所熟识的文字,拆解拼凑后造成;这些字的某个,或者代表一个词组、一条句子甚至一段话语,或者根本只是一个用现有文字无法表现的意思。
爹熟识的当然便是汉字了。我掏出抄写天书的纸,仔细拆解了一下第一个字,这么一来,突然想到一个办法——把我所理解出来的字用键盘敲到网站的搜索框里,在得到的词句里边滤出比较靠谱的一两个,把它们组合起来,不是就能大概理解天书的意思了么?一时兴奋,我深吸一口气,便输入“奉”、空格、“承”三个字符,点击确认按钮。
“奉子承婚”。我一愣:不该是“奉子成婚”的么,兴许这么写也对吧。
我又搜“承”、空格、“云”。屏幕上显示的是:“《女红馀志》卷上:‘承云,衣领也。’”
那么连起来就是“奉子成婚的衣领”。我稍微想了想,俗话不是有说“朋友如手足,老婆似衣服”么,天书上这字的真正的释义应该是“奉子成婚的妻子”了。
嗯,这么解释就通了。我看向第二个字:上半部分是“立”字,底下的一横换成了秃宝盖;下半部分分为两边,左边是个“王”,右边是“刀”字头下面作个“曰”。我估摸了一会儿,觉得应该是“立”“家”“王”“刀”“曰”的组合,那还不简单:“立”为“成立”,“王”为“首领”,“刀”引申为“切割”。合起来便是“成家立业,达到事业顶端后说出分离”——爹要在事业有成之后和娘提离婚,难怪娘会如此气愤了。
我一直潜心琢磨这个天书的意义,天色渐晚,理解完全部之后,我才醒起,该回学校,要不得爬墙了。
回到寝室,我洗漱完毕躺在床上,手枕着头,思量着家里从前的快乐日子。爹不是好人,为了那柳寡妇而想抛弃娘。
月底,学校放假。我骑了一个多小时的车返回村里,进了家门,柳寡妇正在客厅掰豆角,见了我一脸的高兴劲,笑着跟我点头。我冷眼看她——这个害人精,弄得我亲子分离,但她也许真的是我亲娘,我也不好对她做什么;她重摔过头部,后来便哑了,活该!
短假的一天半时间里,我都没给她好脸色看。她仿佛也看出来我拒她于千里之外的态度,只是着急,却不知我为何如此待她。她做什么,我都鸡蛋里挑刺,动辄便对她发泄不满。直到临回学校前,我终于忍不住,寻得一个机会,骂她——她哑的,还不了嘴——骂着骂着,便把话题扯到了她勾引爹的心思上;我吼得激动,一把掏出口袋里的天书,拍在她面前的饭桌上,喊道:“你瞅瞅!你做下的好事,我爹都写出这等东西来了,莫说我娘,就是我见到,也会被气煞的!”
她哆嗦着手,把纸张移到自己跟前,看了一会儿,默不作声地进我房间拿来纸笔,对照着天书写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
“钦此。”
盯着她写下最后的两个字,我愣住了。猛地想到什么,我从书桌的抽屉里翻出那本《粤西岑溪陈氏家谱》,翻到末尾写着天书的那页。天书的字迹,是爹的没错;那排版,分明就像电视里常见的古代皇帝的诏书啊。
第三十六章 门
现如今,网上充斥着各种“门”。门,本义是建筑物的进出口,后延伸为某个种类的物事的集合,比如“分门别类”、“门派”。其延伸义,一般用作区分功夫的路数,像“少林门”、“太极门”。自从日本某个有伤风化的合法产业的产品被网友戏称为“爱情动作片”,国产的非自愿曝光的下作写真、视频便被按出品人或出品背景来冠以“门”一词。
健平在网吧上网时,若在某个网页对“门”事件嗅到了什么苗头,就会循着踪迹一路查找,不断打开新的网页,直到找见“门”事件作品的下载链接为止。用他的话说,“作为一名正值血气方刚、探索欲强的少年人来讲,这种做法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废话暂且表到这里,言归正传。
不知在怎样的机缘巧合下,我一共见到过三次那种虚无缥缈的门。
冬季里,白天喝水多了,夜尿又起得迟,憋得小腹胀痛才不情愿地从温暖的被窝里急急钻出来,抽了空子三下五除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