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表情看上去既惊又喜,孔令丰,是 你喊我吗?
肯赏光陪我去看电影吗?
看电影?什么电影呀?谈小姐芜尔一笑,一只手绞着花布窗帘,孔令丰,你上搂来说话 好了。
不上楼了,肯赏光你就下来,黄包车在弄堂口等着呢。
楼上的谈小姐忸怩着朝下面张望了一番,终于说,我跟我母亲商量一下,你等一会儿。
令丰在外面等了足足有一刻钟之久,无聊地数着路面上铺的青石条,心里不免有些恼 火,他想谈小姐论出身论容貌都无法与己匹敌,何必要像电影里的贵妇人一样姗姗来迟。好 不容易看见谈小姐从石库门里出来,门后有张女人的脸诡秘地一闪而过,令丰猜那是谈小姐 的母亲,他觉得这种举动庸俗而可笑,不过是一起去看个电影,何必要躲在门后偷看?令丰 想我并没打算做你家的女婿,一切不过是礼拜天的消遣而已。
谈小姐似乎匆匆地梳妆过了,眉毛和眼睛都画得很黑,穿了件腰身嫌紧的旗袍,胸部和 髓部显得异乎寻常地硕大,令丰忍住了批评她服饰打扮的欲望,他知道所有女人都不喜欢这 方面的批评。两个人相视一笑,隔了双拳之距朝弄堂口走,互相都意识到此情此景有点突如 其来的怪味。
孔令丰,怎么突然想起我来了?谈小姐跨上黄包车时终于说了她想说的话,她用手绢在 嘴唇线四周小心地擦拭着,短促地笑了一声,我们又有半年没见面了,上回见面还是在校友 会上吧?谈小姐瞟了眼令丰说,亏你还知道我家的住址。
这两天闷得厉害,特别想看电影。令丰朝街道两侧随意观望着,听见自己懒散的回答不 太得体,马上又改口道,我出来办点事,路过这里来看创你,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你够忙的,礼拜天也在外面忙,忙什么呢?
私事。是我父亲的事,不,应该说是我母亲吩咐的事。
忙完了就找个女孩陪你看电影,你过得还是这么舒心。
事情还没个眉目呢,先搁一边吧,我不喜欢操心我家里的事。我喜欢电影和戏剧,你喜 欢吗?喜欢卓别林吗?
我喜欢胡蝶,谈小姐忽然来了兴致,以手托腮想了想,我还喜欢袁美云,不过她的眼睛 小了一点。
他们不是一回事。令丰敏感地意识到谈小姐的回答其实牛头不对马嘴,她对电影的见解 明显流于世俗,令丰对谈小姐感到失望,一下又无话可说了。
黄包车穿越了城市繁华的中心,在雨后出门的人群中绕来拐去地走,令丰的腿和胳膊不 时和谈小姐发生接触,他发现谈小姐的脸上隐隐泛出酡红,目光也有点躲沣闪闪的,令丰心 里暗暗好笑,毕竟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家碧玉,就那么碰几下也值得脸红吗?
谈小姐等着令丰开口说话,但令丰却只是心不在焉地观望着街景,谈小姐就只好没话找 话说了。
我母亲想拔两颗牙,谈小姐说,我知道你父亲是最好的牙医,能不能让我母亲去找你父 亲拔牙?
行,不,不行,令丰的目光从街景和路人中匆匆收回,那句话脱口而出,我父亲失踪 了。
失踪?为什么失踪?谈小姐惊愕地追问。
令丰发现自己已经违背了母亲的意愿,他居然轻易地把一个秘密泄漏给谈小姐了,令丰 有些懊悔,但转而一想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没什么,令丰对谈小姐懒懒他说,他们吵架,他没回家,然后他就失踪了。
人都失踪了你还说没什么,你不去找他吗?
要是找得到也不叫失踪了。这种事情着急没用,谁也不能确定他为什么失踪,电影里的 悬念就是这样,所以你着急也没用,必须看到结尾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你父亲都失踪了,你却还在说电影里的东西,你还要去电影院?谈小姐的目光直直地滞 留在令丰脸上,企盼他对她的疑惑作出解释。她发现令丰不以为然地把脑袋枕在车篷上,忍 不住朝他推了一下,谈小姐说,孔令丰,天下没有你这样的铁石心肠,哪里有你这样的铁石 心肠?
咦,你何必大惊小怪的?令丰朝谈小姐讥讽地顺着舌尖,他说,是我父亲失踪,又不是 你父亲失踪,我不着急你着什么急?
谈小姐一时无话可说,令丰冷眼看着她僵坐的姿态和脸上的表情。令丰觉得谈小姐的脸 现在暴露出愚昧和呆傻的本性,他因此更加轻视她了,早知道谈小姐是这么无趣无味,还不 如另外约一个女孩。
两个人别别扭扭地迸了电影院,里面黑漆漆的,片子已经开始了。令丰熟门熟路带着谈 小姐找到座位,突然发现两个人的座号虽然连着,中间却恰恰隔了一条过道。谈小姐在黑暗 中站着,似乎在等待令丰换座或作出适宜的安徘,但令丰已经急迫地在过道那一侧坐下,脑 袋向银幕自然地倾抬起来。银幕上的卓别林头戴高顶礼帽,手持文明棍,脚蹬大皮鞋,像一 只瘦小而精致的鸭子在黑暗中浮游。令丰发出一阵被克制过的咔咔的笑声,他伸出手指了指 谈小姐,大概是示意她在过道那一侧坐下来。
谈小姐只好掂起旗袍角坐下,嘴里不自觉地漏出一句流行的市井俚语,十三点,但她没 让过道另一侧的令丰听到。
电影放过一半,令丰朝谈小姐的座位望望,人已经不见了,谈小姐什么时候走的他居然 毫无察觉。令丰隐隐地感到不安,谈小姐明显是被他气走的,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 常常会把好事弄糟了,想做绅士却缺乏绅士的风范和耐心。令丰在黑暗中效仿银幕上的卓别 林,耸肩,踢鞋,做啼笑皆非的表情,心情便轻松了许多,转念一想,女人天生就是心胸狭 窄、喜怒无常的,即使是小家碧玉的谈小姐也莫不如此,随她去吧。
美丽华电影院离梅林路只隔了两个街区,令丰从电影院出来后决定步行回家,这样他可 以在沿途的书报摊上从容地挑拣一些电影杂志和街头小报,令丰在闹市地段芜杂的人流里走 着,身板笔挺,脚步富有弹性,他很注意从商店橱窗里反映出来的自己形象,并且思考着自 己与那些银幕偶像的异同之处,令丰觉得本地女性崇拜的赵丹、金焰和高占非们不足为奇, 真正伟大的是以鸭步行走的卓别林,然后令丰设想看自己与卓别林的差歧,他现在有一种以 鸭步行走的欲望,但他知道自己不会也不能这样在人流里行走,这使令丰感到一丝言语不清 的优伤,电影里的世界离他毕竟太遥远了。
整整一天令丰在外面晃荡着,一事无成,他知道回家后难以向母亲交代,可是谁能知道 父亲究竟跑到哪里去了?谁又能说清楚父亲的失踪与令丰本人有什么相干?令丰在书摊上买 了几份画报杂志,站在路边随意地例览着,晚报上的一则影剧广告引起了他注意。
新潮剧社最新献演《棠棣之花》领衔主演:白翎 沈默陈蓓 杨非广告下面男女主角的照片很醒目,令丰一眼就认出他们是他家西邻公寓里的两个演员, 名叫白翎的就是那个剪短发的美丽活泼的女孩,令丰记得她曾经拿一杯咖啡往男演员的裤子 里灌,令丰抓着晚报感到一种莫名的兴奋,他从来没有观看过那群邻居的演出,他想他一定 要看一看他们在台上会是什么样子,尤其是那个名叫白翎的女孩,他对她始终怀有某种隐秘 的好感。
暮色初降,街道两侧的酒楼店铺已经有霓虹灯闪闪烁烁,小贩们在街角叫卖瓜果炒货, 过路人的脚步随天色变得匆匆忙忙。令丰从清泉大浴室边的弄堂拐进去,想抄近路回家吃晚 饭,走了一段路他改变了主意。令丰想与其在饭桌上受母亲没完没了的盘问,不如在外面吃 了,于是令丰折回来走进一家西餐社,他在临窗的座位上坐下时,对面电信局的顶楼大钟敲 了六下,离开新潮剧社演出还有一个半钟头,令丰正好可以享受一顿正宗的法式大餐,他觉 得自己对这个礼拜天的安排几乎丝丝入扣。
台上的那出戏并不怎么精采,而且名叫白翎的女演员的声音尖利而平板,冗长乏味的台 词让人无法感动。令丰架着腿,把肩部斜倚在简陋的木排椅上,审视着舞台上的每一个人 物,令丰听见自己内心的声音,不如让我来演,你们滚下台去,让我来演肯定比你们好。
令丰现在跻身于一个偏僻街区的简陋的剧场,估计原先是那些外地小戏班子的演出场 所,场内什么设施也没有,几盏白炽灯照着台上那群演员,他们始终扯着嗓子喊每一句台 词,脸上汗水洋洋,令丰想所谓的新潮剧社原来是这么回事。木排椅上的观众稀稀落落,大 多是从学校搭电车来的学生,令丰在看戏过程中始终闻见一股不洁净的鞋袜的臭昧,这使他 觉得很不适应。
台上的演员终于依次谢幕,令丰跑出去从卖花女那里买了一束红月季花,绕到后台去。 他看见名叫白翎的女演员正对着一面镜子,用纸巾狠狠地擦着脸上的粉妆,她的样子看上去 正在生谁的气。令丰穿过后台杂乱的人堆,径直走上去把花束放在白翎面前。
别给我送花,我演砸了,我知道你们都在嘲笑我,众演员把花往桌边一推,侧过脸望着 令丰,她的眼睛里还噙着些伤心的泪水,你是给我捧场的?她想了想,又问,你是不是觉得 我演得好?
你比别人演得好。令丰含笑说道。
是真话还是捧场?
真话,我看戏是行家。令丰说,不骗你,我这方面真的是行家。
你也喜欢演剧吗?
喜欢,我要是上台肯定比他们演得好。
那你就来演吧,我们最缺的就是男演员。女演员白翎的眼睛闪过喜悦的光,她突然背过 身向一个戴鸭舌帽的男子喊起来,导演,你要的男主角来了。
戴鸭舌帽的男子从一把梯子上跳下来,跑过来跟令丰握手,他一边用力捏紧令丰的手一 边审视着他的全身上下。你的外型条件很好,导演把半截铅笔咬在嘴里,两只手在令丰身上 随意摸了几下,可是我怎么觉得你像个光玩不做事的人,导演皱着眉头问,没演过戏吧?
没演过,但演一场就会了,这对我很容易、你家里很有钱吧?
有。有点钱。令丰对这个问题摸不着头脑,他说,你这是什么意思?
有钱就行,我们剧社现在最需要的是钱,谁能出钱租剧场谁就当男主角。导演拍拍今丰 的肩膀说,我发现你是块明星的料子,就这么定了七,你筹钱再租十天剧场,来当我们的男 主角。
是这么回事,令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朝旁边的女演员们环视了一圈,然后严肃他 说,我要演的话得换个好剧场,我不在这种地方演戏。
换个好剧场起码要花两倍的租费,这笔钱上哪去弄呢?
钱不成问题,我自然会有办法。剩下的问题是我怎么参加你们的剧社,什么时候开始排 练呢?
你搬到我们公寓来吧,多一个人多一份热闹,一起住着你也能尽快熟悉剧情和台词。
这是个办法,令丰突然想起什么,又说,你们公寓里有盥洗间吧?
有一间,公用的,男女共用的。
房间怎么样?是单人间吧?
是单人间,不过要往四个人,当然是男的跟男的住。导演盯着令丰的眼睛看,突然哈哈 大笑起来,与此同时后台的所有人几乎都从各个角度注视着这位不速之客。
令丰的脸微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