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云变[梁凤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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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云变[梁凤仪]- 第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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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因我的手微微颤动,剪甲女郎的小较剪—下子戳着我,小小的血丝冒出来了,吓得她连连道歉。我慌忙安抚,也不好解释什么:“没关系.没关系,不疼就是了。”
  拿眼瞥瞥邻座,是浓妆打扮的两张脸,五官尽是七彩颜色,血红的口唇依旧开开合合,肆无忌惮,旁若无人地说个不亦乐乎。
  我屏着气,细听因由。
  “会甩得掉吗?听说对手是个难缠的脚色,手段一等一!”
  “什么来头的?是哪一家电影公司的货色抑或电视艺员?”
  “比这更要命,不是讲金的货腰娘而是讲心的女强人,工业界里头名字响当当的,叫孟倩彤!”




4'梁凤仪'


  我耳畔蓦的嗡的一声,心上突然一片空白。
  良久,一千一万个倩彤的影象在脑海里重重叠叠。
  我觉得浑身的不自在,觉得我这童年好友出事了,觉得自己脸上毫无光彩……
  思想刹那间混杂无章,把旁边两个女人的说话,有一句没一句地继续听进脑子里。
  “女子无才便是德,此是恒古常理。举凡年薪半百万打上的女人,都自负得以为天塌下来还有本事撑得住,还不是一回到家里,睡在床上,就想要个男人了!”
  这是活生生的人讲的话,真是会得吓死人,最低限度吓死我!
  “说什么个个都—表人材,冰雪聪明?最人的智慧应该是老早定夺去向,知所取舍,认清身分才对。年轻时既要在事业商场上出尽风头,就别赶在更年期粉饰一番,捡人家的老公!”
  我有点晕眩想吐,不知要不要上洗手间去,稍事歇息!
  修甲女朗拿眼看看我,问:“你脸色不大好,怎么呢?”
  我机械化地堆出笑容.没说什么。
  但愿赶快做好头发,迅速离此是非之地。
  临踏出“清浪”门口,还听到最后一句话:“这孟倩彤真会挑,施家骥当年家无恒产在英国做苦学生之时,放在她面前,她不见多望一眼。现今成了政界红人,单是出这等画报的免费风头.就值回票价,谁愿对这种郎才女貌、相得益彰表示认同……”
  走在街上,要顶着大太阳,我惊出一身的汗。
  原以为世界上最难缠的人物是家姑,岂知她的谈话艺术还未臻绝境!一山还有一山高,外头的崇山峻岭竟多至如此!
  我是断断不会给倩彤,甚或任何人复述刚才听到的那番话的,恐怖得连复述的勇气也没有,实在难于启齿。
  如果说这情景就是世面,我宁愿从未见过世面了。
  可是,倩彤肯定是见过世面、通晓人情道理的,她会不会老早已经风闻此类闲言闲语?是置若罔闻?是见怪不怪?抑或声誉诚可贵、爱情价更高?其心深处,深不可测吧!真是一念曹操、曹操就到!
  丽晶楼头,衣香鬓影,衣履风流,珠光宝气,其中也包括了孟倩彤。
  我其实不大习惯豪门夜宴的场面,置身其中,觉得格格不入。有一起富家太太小姐,谈论时装首饰,固然非我族类。我整个保险箱内除了两对结婚时双方家长送的龙风镯、一些亲友送的金饰,最名贵就是锦昌给我的订婚钻戒了、重—克拉二十八,成色高至九七,完美度是VVS,即很少很少瑕疵,也算是我的传家至宝了。
  至于服装,我年轻时穿旗袍,后来踏入中年,腰身粗横了一些,也就改穿本地缝制的西装,最出得场面的要算那袭由倩彤介绍我买的名牌货,勉强是四季皆宜。故此,今天我也以此亮相。
  识得少,自然无谈话本钱。首饰服装之外,对商业活动与香港时事我更孤陋寡闻,故而在这种各人捧着鸡尾酒杯聚谈、论尽天下的场面,只得以微笑与沉默应付。
  曾经试过一次,傅老板晚宴,嘱两三位高级职员携眷出席相陪。锦昌的—位同事马先生的太座,在席上略为谈笑风生,谁知乐极生悲,马太太在各人谈论英国当前外交态度时,竟然无端端发出一个问题:“贺维是什么人呢?他有权管香港?”
  在座中人,面有难色,小马尤甚。
  锦昌立即在回家途上严厉地告诫我,以后出席任何大小宴会.绝对不可胡言乱语,以免失礼。
  倩彤当然不可同日而语。
  我在公众场合跟她碰过面,完全谈笑风生,滔滔不绝,还能怎样形容她呢?总之,她每一句说话都有尺度,有内容,恰到好处地通过笑容传递出来,融化在聆听者之间.叫人接受得好舒服好舒服。
  听倩彤说话,根本上是一种享受。她的确有使男听众心悦诚服、女听众慑服的能力。
  我不能说不羡慕她的!
  像我,彻头彻尾的呆瓜—个,站在华筵盛典之内,简直有点多余。
  今天倩彤穿件米白色斯文套装。胸前别了个二十四K镶碎钻的细致胸针。把她配衬得温文尔雅,连平日常见的那三分职业女性的霸气也遮掩得密密实实.益显娇美。
  她喜悦地走过我身边来,说,“看!你没有买错这套服装呢!高贵大方,穿多次也不会使人生厌!”
  其实我无心听她赞美。
  一看见倩彤,就想起这些天来所见所闻。顿觉眼前的这位经年亲如骨肉的挚友,有份生疏感觉。
  人要了解人,委实是相当困难的。
  我正不知如何作答时,倩彤把声线放下,喜悦地说:“他也被邀出席呢!”
  我差点冲口而出问:“他是谁?”
  随即会意了。
  “你会把他介绍给我认识吗?”
  倩彤仍旧喜孜孜,心无劳骛地说:“看情形吧!也许不大方使!其实,你认识他也不管用呢,他不会跟你谈得拢,日后也不会来往,知道有这么—个人不就可以了!”
  心头像被刺了一针.有点滴的血丝浮现。
  为什么日常生活之内。我老是要训练自己从一个正面的角度去看事物,才能安乐?
  我当然可以把倩彤的说话看成忠实报导,我俩既情同姐妹,又何必客气?直话直说是应该的。
  然而,心上的血丝还是涌现。
  人的自尊毕竟最是脆弱。
  锦昌曾经向我提示过:“你别天真,这个世界有百亿家财的人绝对不会把五十亿的放在眼内。倩彤与郁真跟你亲近,并非考虑你的智慧,只是当你是家庭中一件有用的物品.起方便的作用。”
  我当时不以为然,因为作为—件有用的家庭用品,也是有价值的。
  如今想来,家庭用品难登大雅之堂,不值得在人前亮相。这也不是不悲哀的!
  眼前的倩彤,当然不会明自我心里产生的千百个问号,她一直微笑着,……
  突然问,她收敛了舒舒服服的笑容,代之而起的是点点尴尬与微微怆惶。
  我回转头,望见有两位丰容盛髻的女士陪伴着新娘子傅玉书走过来。
  傅家小姐的—张脸,细白滑嫩得别人一看见就知道什么叫养尊处优,那么娇小玲珑的身段毫不畏难地罩上一件曳地的长婚纱,粉颈上还戴了一条重型的、由起码几十颗克拉装巨钻镶成的颈链,当中嵌上成颗龙眼般大的、杏圆血红宝石,完完全全集富贵荣华、粉琢玉砌于—身。
  令人惊叹!
  我爽爽快快地说:“恭喜恭喜,恭喜你与新郎永结同心,白发齐眉!”
  在这种场合,我可以说的和敢说的话实在不多,一有机会立即表现自己。
  “谢谢!”傅玉书笑得甜到人家心上去。真要命,这天之骄女差不多有齐太阳底下的一切。听说新婚夫婿是牛津大学博士,专攻英国文学!有钱人家念文学,才叫相得益彰!
  这是个连我都懂的道理了!
  身旁其中一位太太微笑插嘴道:“一定是永结同心,白发齐眉的!名正言顺的夫妻嘛,单是亲朋戚友的善颂善祷,已多福庇,挡得住任何风风雨雨了。”
  说得极是!
  傅玉书跟我说:“你们认识吗?我给你们介绍,这位是施家骥议员夫人!……”
  我登时吓得摇摇欲坠,手上拿鸡尾酒杯的手随即震抖,酒不住在水晶杯内荡漾……我看上去,自觉晕眩。
  站好了,定下神来,更慌张。原来就在我不知所措之中,新娘子给别些宾客簇拥着又如穿花蝴蝶般跑到别处去了!只余下四个女人一时间面面相觑。
  施家骥夫人、施家骥情人、施家骥情人的女朋友和另外一个可能是施家骥夫人的女朋友!我的天!快要短兵相接。
  我简直觉得如临大敌,瞪着眼.望住那个施太太……
  敌人终于笑口吟吟地开口讲话了:“王太太不是单独一个儿赴会吧?王先生也来了吗?”
  她们两个朋友,一唱一和:“王锦昌是傅翁的爱将,要算半个主人了!当然在酒会里头……”
  “王太太怎么一个儿开小差呢?现今有位一表人才的先生,太太得步步为营呢!”
  我拿眼看倩彤。她粉脸泛白,没有太大的反应.然而,分明的无法脱离险境,干尴尬。
  对方毫不放松:“时光正在倒流五十年,这年头甚多女人甘于做妾!”
  脑子里灵光—闪,我竟答:“对呀!天下间一有你情我愿的事,就防不胜防,跟是肯定白跟的了,对不对?”
  话溜了出口,我突然有种反败为胜的畅快感,还能向着两只摆明张牙舞爪的雌老虎冷笑。
  第一次在生活上知道半斤八两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施家骥太太以及她的那位朋友的威风霎时掉了一半,也真难为她们,搜索枯肠,只找到这么一句回话:“我们以为女人只会物伤其类!”
  我毫不思考地答:“根本是非我族类,何伤之有?两位太太跟孟倩彤小姐认识吗?是我的好朋友!”
  趁着此时有别的宾客穿来插去,热烈招呼,二人知难而退。
  倩彤默默的望住我,再微垂下头,轻声说了句:“多谢!”
  我拍拍她肩膀说:“我们不只是好朋友,是好姐妹是不是?”
  —整晚,我心不在焉之余,竞有点从未有过的顾盼自豪,想来我做人处事的潜质颇佳吧!到底是受过正统大学教育的人,只不过对社会生疏了,只消几回练习.还是有希望的。
  我多想在回家的路上,把过程转告锦昌,回心一想,还是不必了!
  我和他之间愈来愈多少一事得一事的怪感觉!
  况且,要说战胜了施家妇,也还未必!
  唉!胆敢大庭广众,出言相欺,可知来意不善,今回对方输在轻敌,否则,理亏的一边还是容易在人前矮了一截的。不是吗?斯斯文文的言语交锋,也还能撑得住,如果有日明枪明刀呢,无论如何有法律保障的人在社会上占有优势!杂货店内那些无牌洗洁精,又平又靓,都无人问津,是必要斧头牌,奈何!
  倩彤身光颈靓的人.为什么要去淌这种浑水?
  那施家骥是个三头六臂的人,值得如此拜服吗?
  我根本不知道那些议员在捣外什么鬼。
  算了,人各有志!
  我刚才在阵前硬说物以类聚,其实全是为了维护倩彤而作的违背良心话。
  可是,在人前袒护倩彤是我的当然责任,我确是非常非常非常真心的。锦昌曾说我常在人前提起倩彤的交情是志在高攀,他错呢!叨光之余,联朋结党等于承担彼此的苦难。倩彤的成败苦乐,我一律感同身受。十只手指有长短,世上哪会尽是便宜事?不见得有朝一日,要对付倩彤的人会得特别怜惜我!
  谁说日子不是箭一般地飞驰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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