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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时候了……”谢辽萨竭力不让华丽雅看出他的激动,严峻地说。
她勉强克制着不要大哭,并没有听清他的话,只顾机械地穿过人丛向职业介绍所那边挤去。她又同样机械地从土豆底下取出一折为四的传单,把它塞进什么人的大衣或是短外衣的口袋里,或是干脆塞到箱子把手下面或是绑篮子的绳子下面。
在紧靠封锁线的旁边,突然有一群人惊慌失措地从职业介绍所那边涌过来,把华丽雅挤开了。送行的人里面有不少是半大的男孩、年轻姑娘和年轻妇女。他们里面有人在送别姊妹或是兄弟时,无意走进了封锁线,就再也出不来了。这使德国兵非常高兴,于是他们就动手乱抓最先碰到的青年和姑娘的手,把他们拉进封锁线。响起了一片叫喊声、哀求声和哭泣声。有一个妇女歇斯底里大发作。青年人吓得潮涌似的离开了封锁线。
谢辽萨不知从什么地方钻出来,脸上带着痛苦和愤怒的表情抓住华丽雅的手,把她拖出人丛,直朝妮娜走去。
“谢天谢地……要不然这批坏蛋……”妮娜用她的温柔的、肤色浅黑的大手抓住他们俩的手。“今天五点钟在卡苏克那里……你去通知捷姆奴霍夫和斯塔霍维奇。”她低声对华丽雅说。“你们没有看到邬丽亚吗?”接着就跑去找寻邬丽亚:妮娜跟华丽雅一样,是总部的联络员。
华丽雅和谢辽萨互相挨着又站了一会,——他们非常不愿意分开。看谢辽萨的神气,似乎他有什么非常重要的话马上要说出来,但是结果他什么也没有说。
“我要走了。”华丽雅温柔地说。
不过她仍旧站了一会,后来对谢辽萨微笑了一下,回头望了望,忽然害羞起来,就提着篮子,闪动着两条晒黑的结实的腿,从山岗上飞快地跑了下去。
邬丽亚站在封锁线旁等待瓦丽雅从职业介绍所出来。一个德国兵让瓦丽雅提着箱子走了进去,又过来抓住邬丽亚的手,但是她不慌不忙地、冷冷地望了他一眼。有一瞬间他们的目光相遇了,兵士的眼睛里闪现出还带点人味的表情。他放了邬丽亚,扭过身去,突然对一个不戴帽子、头发浅黄的年轻妇女狠狠地吆喝起来,因为她不肯放开她的儿子,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最后那妇女离开了儿子,原来要被赶到德国去的并不是她儿子,而是她。那少年像小孩似的哭哭啼啼地望着她,她在职业介绍所门口最后一次对他笑了一笑,就拿着包裹进去了。
邬丽亚和瓦丽雅在瓦丽雅家的摆着秋天花朵的小房间里搂抱着坐了一整夜。瓦丽雅的老母亲一会走过来摸摸她们的头,亲吻她们,一会给瓦丽雅整理手提箱里的东西,一会悄悄地坐在角落里的小圈椅里:瓦丽雅走后,就剩下她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瓦丽雅哭得浑身无力,也安静了下来,偶尔在邬丽亚的怀抱里微微抽搐几下。邬丽亚却恐惧地意识到即将发生的那件事是无法避免的,她心软了,变得像大人了,她怀着孩子的同时又是母性的感情一直默默地抚摸着瓦丽雅的亚麻色的头发。
在灯光如豆的昏暗的斗室里,只能看见她们的脸和手——两个姑娘和一个老母亲的脸和手。
但愿能够永远不看见这件事就好了!不看见瓦丽雅和她母亲的诀别,不看见提着箱子在狂风怒号中的这次没有尽头的旅途,不看见在德国兵士封锁线前的这最后一次的拥抱!
然而这一切都发生了,发生了……这一切还要延续下去……邬丽亚带着满脸肃杀之气站在德国兵士的封锁线旁,眼睛盯着职业介绍所的门。
走进封锁线的少年、姑娘和年轻妇女都按照一个胖子上等兵的命令把自己的包裹和手提箱留在小广场的墙边,——说是行李将用汽车运送,——然后走到屋子里去。聂姆庆诺娃在上尉的监督下发给每人一张卡片,这是唯一可以在全部旅程中向任何一个德国当局的代表证明他们身分的证件。卡片上既没有持有者的名字,也没有他的姓,上面只有一个号码和城市的名字。他们拿着这张卡片走出来,上等兵就把他们排进沿着广场排列的行列。
现在瓦丽雅也走出来了,她用眼睛搜寻到女友,朝她走了几步,但是上等兵看到她要走就用手拦住她,把她推进正在排队的行列里。瓦丽雅被排进第三或是第四行的远远的一头,于是两个朋友彼此就再也看不见了。
这次惨绝人寰的离别的痛苦给了人们显示爱的权利。人群里的妇女一边试图越过封锁线,一边向孩子们喊着最后几句告别的话或是叮咛。可是行列里的年轻人,大部分是姑娘们,却好像已经属于另一个世界:他们低声回答,或是只挥动一下手帕,或是默默地、泪珠滚滚地凝望着亲人的脸。
但是这时施普利克上尉手里拿着一个很大的黄纸夹从屋子里走出来。人群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立正!①”上尉发令。
“立正!②”胖子上等兵用可怕的声音重复一遍。
①② 原文为德语。
队列里的一切都静止了。施普利克上尉在第一前面走过,用一根结实的手指戳着前后衔接排列的每四个人的排头,把全部的人数点了一遍。行列里有两百多人。
上尉把纸夹交给胖子上等兵,把手一摆,就有一队兵士跑过来清除被人群堵塞的道路。队列按照上等兵的口令转过身,徐徐移动,由胖子上等兵领头的押送兵押着,缓慢地、好像无可奈何地在大路上走去。
人群被兵士们挤开,就拥到队列两旁,跟着队列走,一时啼哭声、哀号声和叫喊声融成一片拖长的呻吟声,随风飘散。
邬丽亚一边走一边踮起脚尖,老想在队列中找到瓦丽雅,最后终于看到了她。
瓦丽雅把眼睛睁得大大的,朝队列两面张望,寻觅着女友,她眼睛里露出了因为在最后一分钟不能看见邬丽亚而感到痛苦的神情。
“我在这儿,亲爱的瓦丽雅,我在这儿,我跟你在一起!……”邬丽亚大声喊着,但是渐渐被人群挤开。
但是瓦丽雅既看不到她,也听不到她,仍然带着这种痛苦的表情张望着。
邬丽亚被挤得离队列愈来愈远,有几次她还看到瓦丽雅的脸,后来队列在“疯老爷”的房子背后朝第二过道口走下去,瓦丽雅也看不见了。
“邬丽亚!”突然在邬丽亚面前出现的妮娜说,“我正在找你。今天五点钟在卡苏克那里……刘勃卡来了……”
邬丽亚没有听清妮娜的话,只是默默地用那双可怕的黑眼睛望着她。
第40章奥列格的脸色略微有点发白,他从上衣里面的插袋里摸出一个笔记本,一边聚精会神地翻阅,一边坐到桌旁。桌上放着一瓶伏特加、几个酒杯和没有盛任何小吃的盘子。大伙也默不出声,脸色严肃地坐下来:有的坐在桌旁,有的坐在沙发上。大伙都默默地望着奥列格。
不久前他们还不过是同学,无忧无虑,顽皮淘气,可是从他们宣誓的那一天起,他们中间的每一个似乎都跟以前的自己告别了。他们仿佛断绝了以前的轻率的友谊关系,进入了一种新的、更崇高的关系——思想一致的友谊、组织上的友谊、每人誓为解放祖国土地而流血的友谊。
在柯舍沃伊家的大房间里(它跟所有标准式房屋里的大房间一样),没有漆过的窗台上满是没有熟透的西红柿,一张胡桃木长沙发是给奥列格做床用的,叶列娜·尼柯拉耶芙娜的床上放着好多拍得鼓鼓的、套着花边枕套的枕头,——这个房间还能使他们回想起在父母庇护下无忧无虑的岁月,但同时它已经成为秘密活动的场所。
奥列格也已经不是奥列格,而是卡苏克了:这是他继父的姓,他继父年轻时是乌克兰相当有名的游击队员,在去世前一年是卡涅夫土地部的主任。奥列格拿他的姓来做自己的化名;在他心里,对于游击斗争的最初的传奇性想象以及继父给予他的多方面培养勇敢性格的锻炼——田间劳动、狩猎、骑马、在德涅泊河上划船,——都和这个姓联系着。
他打开他用暗号记着一切的那一页,请刘巴·谢夫卓娃发言。
刘勃卡从沙发上站起来,眯起了眼睛。她的充满如此难以想象的艰险、会见和冒险的整个旅途都浮现在眼前,——
这些事就是讲两夜也讲不完。
昨天白天她还提着这只她觉得十分沉重的手提箱站在十字路口,可是现在她又到了自己的朋友中间了。
照她事先跟奥列格讲好的那样,刘勃卡首先向总部委员们传达普罗庆柯告诉她有关斯塔霍维奇的一切。当然,刘勃卡没有讲出普罗庆柯的名字,虽然她一眼就认出他,——她说她偶然碰到了一个以前跟斯塔霍维奇同在一支游击队里的人。
刘勃卡是个直率大胆的姑娘,在她不喜欢某人的场合下甚至有些无情。所以她并不讳言那人的推测,说斯塔霍维奇可能落到过德国人手里。
在她讲述这一切的时候,总部委员们对斯塔霍维奇连望都不敢望。可是他坐在那里表面上倒很镇定,瘦削的双手放在桌上,眼睛直望着前面,——他脸上的表情坚强有力。但是一听到刘勃卡的最后几句话,他的脸刷地变了色。
他使自己保持的那种紧张状态松弛了,嘴巴和双手松开了。他突然委屈地、惊讶地、同时又公然地对大伙扫视了一下,马上变得像孩子似的。
“他……他是那么说的吗?……他能够那样想吗?”他重复说了几遍,一面带着这种受委屈的孩子的表情直望着刘勃卡的眼睛。
大伙都不作声,于是他把脸埋在手掌里,这样坐了一会。
然后他把手从脸上拿开,轻轻地说道:
“我受到这样的怀疑,说我……那他为什么不对你说,我们已经被追逐了一个星期,而且上级对我们说过,应当分成小组散开的呢?”他抬起眼睛望着刘勃卡说,接着又公然望了望大伙。“我躺在矮树林里的时候,心里想:他们为了逃生准备突围,即使不是全体,也要有一大部分会牺牲,我也可能和他们同归于尽,可是我能够逃生,将来还可以有用。这是我当时的想法……现在,我当然明白这是一种借口。炮火这么猛……真可怕。”斯塔霍维奇天真地说。“但是无论如何我不认为我是犯了滔天大罪……要知道,他们也是要逃生……天已经黑了,我心里想:我游泳游得很好。我一个人可能不会被德国人发觉。等大伙都跑了,我还躺了一会,这边的炮火停了,后来在另外一个地方响起来,非常猛烈。我想:是时候了,——我就仰游起来,只露出鼻子,我游得很好,先游到河心,后来就顺着水势游。我就是这样逃出性命来的!……可是竟会引起这样的怀疑……这怎么行?……这个人自己,归根到底,不是也逃出性命了吗?……我心里想,我既然游泳游得好,我就来利用这一点吧。于是我就仰游起来。我就是这样逃出性命来的!……”
斯塔霍维奇坐在那里,头发蓬乱,样子像个小孩。
“好吧,就算你是这样逃出来的。”万尼亚说,“那你为什么对我们说,你是游击队司令部派来的呢?”
“因为他们确实是要派我的……我心里想:我既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