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一瞬间,杜尔根尼奇的自动枪已经发出一连串尖锐的、震耳欲聋的响声,跟着他开枪的是莫什柯夫,还有别的人,接着步枪的子弹也纷飞起来。
这一切发生得这样突然,而且跟奥列格想象的不一样,所以他竟没有来得及开枪:在最初一瞬间,他是怀着孩子般的惊奇望着这一切,后来他心里一动,才想起他也该开枪,但是在这一瞬间,一切都已经结束了。桥上已经看不到一个兵士;大部分兵士都倒下去了,刚上桥的两个兵士正回身朝大路上逃跑。谢辽萨,后面跟着莫什柯夫,再后面是斯塔霍维奇,都一跃跳上河岸的上部,开枪把他们打死。
杜尔根尼奇和另外几个青年跑到桥上。那边还有一个德国兵蜷缩着,他们把他也干掉了。然后他们拖着这批兵士的腿把他们全部拖到矮树丛里,以免被大路上走过的人看见,武器就随身带走。牲口在河边排着,长达几公里,它们都在喝水——有的就站在岸边喝,有的把两条前腿或者四条腿都站到水里去喝,有的涉水到对面去喝,——它们喝着水,扇动着潮湿的鼻翼,发出非常有力的、连续不断的吸水声,好像这里有几只水泵在开动。
在这个浩浩荡荡的畜群里,夹杂着红色的、蓝灰色的、有花斑的、行动非常迟缓的普通耕牛;粗角、宽胸,好像用铁铸在分趾蹄上的种牛;品种不同的母牛,姿态优雅的没有生过牛犊的母牛和两胁鼓起、奶没有挤掉、乳房膨胀、红红的乳头鼓胀着的、正在发情期的母牛;形状奇怪、不跟别的牛混在一起、颜色浅红适中、两只角直接从平坦的头顶长出来的牛;高大的、白毛上带着黑花和红花的荷兰牛,它们带着这一身花纹,样子庄重,好像它们是头上戴着软帽、身上围着围裙似的。
赶牛的牧人都是些年迈的老大爷。他们在自己的生涯中好像染上了他们放牧的牛群的慢吞吞的脾气,再不就是在战争中习惯了命运的变幻无常,所以他们并不注意就在近旁发生的射击,却在畜群后面的一块湿地上团团坐下,抽起烟来。
但是他们一看到这批带枪的人,马上就站了起来。
青年人恭敬地脱帽向他们问好。
“你们好,同志先生们!”一个样子像蘑菇、两脚朝外撇的老头说,他穿的麻布衬衫上加了一件没有鞣过的羊皮背心。
他手里拿的是短柄皮鞭,跟别人拿的很长的赶牛鞭不同;从这一点看来,他大概是他们的领队。显然,他想让他的伙伴们安心,就扭过头去对他们说:
“这是游击队!……”
“对不起,诸位。”奥列格又把帽子略微提了一下再戴好,说道:“德国人的警卫队已经被我们解决了,请你们赶快把牲口赶到草原上去让它们散开,免得落到德国人手里……”
“唔……赶散!”沉默了一会之后,另外一个样子灵活的矮老头说,“这是我们自己的牲口,从顿河赶来的,我们干吗要让它们流落在外地?”
“怎么,你们还打算把它们赶回去吗?”奥列格咧开嘴笑着说。
“不错,赶是赶不回去了。”矮老头马上忧郁地对奥列格的说法表示同意。
“要是把它们赶散,也许还会被自己人牵去……”
“哎—哟—哟!这么一大群!”矮老头捧住了头,突然又是绝望又是得意地说。
大家这才懂得,这些老头被迫把大批牲畜从故乡赶往人地生疏的德国,心里是什么滋味。青年人不禁可怜起牲畜和老头来了。但是事情又不容拖延。
“老大爷,把你的鞭子给我!”奥列格说了就从矮老头手里拿过赶牛鞭,朝畜群走去。
这群阉牛和母牛慢慢地喝足了水,解了渴,逐渐走到对岸去。一部分牛分散开来,朝光秃潮湿的地面呼着气,搜寻残留的干草。一部分牛让雨淋着脊背,没精打采地站着或是四面张望着,好像在说:牧人们,你们在哪里,今后我们怎么办呢?
奥列格仿佛是驾轻就熟,非常有把握地、不慌不忙地在有的地方用手一推,有的地方拍拍牛的肚子或是脖子,有的地方打着响鞭,在畜群中间给自己开出一条路。他过了河,挤进牲口最密集的地方。穿羊皮背心的老头拿着鞭子过来帮忙。
其余的老头和全部青年人也都跟了过来。
他们吆喝着,用鞭子抽着,花了不少工夫才好不容易把这群牲口分为两股。
“不,这不是办法。”穿羊皮背心的老头说,“还是用自动枪扫射吧,反正是个完蛋……”
“哎—哟—哟!……”奥列格好像痛苦得皱着眉头,可是几乎在同一刹那,他脸上就不自觉地露出了残忍的表情。他从肩上摘下自动枪,朝牲口群里扫了一梭子弹。
几头阉牛和母牛倒了下去;另外有几头受了伤,吼叫着呻吟着向草原上直奔。整个这一半的牲口嗅到了火药味和血腥气,也扇形地朝草原上拥过去,震得大地都发出隆隆的声音。谢辽萨和莫什柯夫也用自动枪朝另外一半畜群开枪,那一半牲口也跑走了。
青年人跟在后面跑着,碰到有几十头牛挤在一块,就朝它们开枪。整个草原都充满了枪声、牲口的哞哞声和吼叫声、牛蹄的顿踏声、鞭子的抽打声,以及人们的可怕而凄厉的吆喝声。有一头种牛在奔跑时中弹,突然停下来,慢慢地弯下前腿,鼻孔朝下重重地向前栽下去。有一些中弹的母牛哞叫着抬起它们美丽的头,又无力地垂下去。周围这一带,遍地狼藉着牛的尸体,在笼罩着迷雾的黝黑的土地上呈现着一片红色……
在青年们一个个地散开、各自回家的时候,他们还久久碰到在草原各处流浪的阉牛和母牛。
过了一会,在草原上空升起一缕袅袅的细烟。这是谢辽萨受杜尔根尼奇的委派,放火烧那座直到如今还奇迹般完整无恙的木桥。
奥列格和杜尔根尼奇一路回去。
“你注意到没有,这些母牛的角好像是直接从头顶上长出来的,到了上面又朝里弯,几乎要碰在一起?”奥列格兴奋地问道。“这是萨尔斯克草原东部的牛,说不定还是阿斯特拉罕草原的牛呢。这是印度种……还是金帐汗国①时代留下来的……”
①金帐汗国是十三世纪上半叶蒙古的汗拔都在中亚细亚和东欧广大地域上建立的封建汗国。
“你怎么会知道的?”杜尔根尼奇将信将疑地问道。
“我小时候,我的继父每逢为了这些事情东奔西走的时候,总带我去,他在这方面是个行家。”
“今天斯塔霍维奇倒表现得挺好!”杜尔根尼奇说。
“是—是的……”奥列格迟疑地说。“那时候我跟着继父到处跑。你知道吗,德涅泊河、阳光、草原上的大牲畜群……那时候谁能想到我……想到我们……”奥列格又好像痛苦得皱着眉头,把手一摆,一直到家都没有再开口。
第50章自从德国人用欺骗手段把第一批城里的居民赶到德国去之后,人们都学乖了,懂得这对他们有怎样的危险,就设法逃避,不到职业介绍所去登记。
德国人到他们家里和街道上搜捕他们,好像奴隶制时代在丛林里搜捕黑人那样。
由野战司令部第七科在伏罗希洛夫格勒出版的《新生活报》,逐期登载被赶往德国的子女们写给他们亲人的信,从信上来看,好像他们在德国过着丰衣足食的自由生活,工资也很优厚。
克拉斯诺顿偶尔也接到青年人的来信,他们大多是在东普鲁士做最低下的工作——当雇工和女仆。来信没有经过检查机关的涂改,从字里行间可以猜出许多言外之意,但是信里只简略地谈到生活的表面情况。不过大多数的父母却根本接不到来信。
在邮局工作的一个女人告诉邬丽亚,从德国寄来的信件都归宪兵队专派到邮局的一个懂俄语的德国人检查。他把信件扣留下来,锁在桌子的一只抽屉里,等积压多了再把它们烧掉。
邬丽亚受“青年近卫军”总部的委派,来负责反对招募青年人以及把他们赶往德国的全部工作:邬丽亚写传单,散发传单,把有被赶走危险的青年们安顿在城里工作,或是靠娜塔丽雅·阿列克谢耶芙娜帮忙取得因病豁免的证明,有时甚至把登了记又逃跑的人藏在各个庄子里。
邬丽亚来做这件工作不仅因为是受委派,同时也是出于一种内心的责任感:大概,她因为未能帮助瓦丽雅逃避可怕的命运而感到有些内疚。加上她和瓦丽雅的妈妈都得不到瓦丽雅的任何消息,这种内疚的心情便愈来愈使她苦恼。
十二月初,靠邮局里那个女人帮忙,五一村的青年人夜间从检查员的桌子里偷出一批没有投递的信,现在这些信就放在邬丽亚面前的一个布袋里。
随着寒冷的到来,邬丽亚又搬回屋子里和全家住在一块。像大部分“青年近卫军”的队员一样,邬丽亚也把她参加组织的事瞒着家里。
当父母为她担惊受怕,要设法为她找工作的时候,她曾经历了不少痛苦的时刻。母亲卧病在床,一会用她那双大野鸟似的黑眼睛狂乱地望着她,一会哭起来。而老马特维·马克西莫维奇却多年来第一次斥骂了女儿。他的脸直到愈来愈秃的头顶都涨得发紫。尽管父亲的骨骼魁伟,拳头很大,但是看了他的愈来愈秃的头上剩下的鬈发和他对女儿无可奈何的情景,却使人觉得他十分可怜。
邬丽亚说,只要父亲和母亲再说一句嫌她在家吃闲饭,她就要离开这个家。
马特维·马克西莫维奇和玛特辽娜·萨维里耶芙娜都着了慌:她是他们的爱女啊。于是第一次看出来,老马特维·马克西莫维奇已经管不住女儿,母亲也因为病重,不能坚持自己的主张。
邬丽亚因为要隐瞒自己的活动,所以对于做家务事特别卖力。如果她出去的时间久了,就推说因为生活备受屈辱、内容贫乏,只有跟女友们谈谈才能一吐积郁。可是她愈来愈经常地发现母亲对她的悲哀而长久的凝视,——母亲好像望进了她的灵魂。而父亲甚至好像怕见邬丽亚,有她在场的时候他大都是一声不吭。
阿纳托里的情况就不同了:自从父亲上了前线,阿纳托里就成了一家之长。母亲塔伊西雅·普罗柯菲耶芙娜和小妹妹都崇拜他,样样事情都听他的。所以现在邬丽亚并不是在自己家里,而是在阿纳托里家里,——这一天他到苏霍多尔去看李丽亚去了,——她坐在这个信袋面前,把细长的手指伸进被检查机关剪开的一封封信,取出信笺,草草地浏览一下头几行,就丢在桌上。
一个个的姓名、对父母姊妹的朴实动人的称呼以及习惯的问候在邬丽亚眼前闪过。信多极了,单把它们浏览一下也花了她不少的时间。但是其中并没有瓦丽雅的来信……
邬丽亚伛着身子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脸上带着一筹莫展的表情望着前面……屋子里静悄悄的。塔伊西雅·普罗柯菲耶芙娜和阿纳托里的妹妹已经睡了。小小的灯火和从火焰端冒出的一缕油烟随着邬丽亚的呼吸摇曳着,时起时落。她头上的挂钟用它那难听的声音数着分秒:“滴—答……滴—答……”阿纳托里家的小房子和邬丽亚家的小房子都是跟村子隔开的,所以邬丽亚从小就有着一种他们的生活是和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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