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30-单腿站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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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30-单腿站立- 第1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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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我自己怎么样?显然我也有鲍茨综合征,感觉不到左腿,就像那位年轻人一样,我右脑垂体估计有了大面积的病变。我们一直都在学习“生理学、解剖学以及病源学”,我脑子里快速而娴熟地想到了这些。生理学上是大脑右半区的肌体失能,解剖学上显示该区域的大面积坏死,从病源学上看呢?什么是根源?我毫不怀疑:麻醉时,出现了一个动脉栓,造成血压下降,持续麻痹在我的右后脑形成一个脑栓塞,造成大面积中风,他们会称之为“麻醉并发症”……    
    想想怎么落到眼下这个境地的——在山上,我奇迹般地摆脱死亡的阴影和灾难性的残废,历经重重困难,被带到这个世界上最好的整形外科医院,结果,却被手术后的中风击倒了!我的脑海里掠过了一幅清晰逼真的凄惨画面——严重的中风将伴随我度过可怜的后半生,被捆在轮椅里,生活不能自理,情感蒙受羞辱,还有一条突然这么无用和怪异的腿,其实,这条腿在功能上已经被切除,最好也是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把它从外观上也切除掉,至少省得我整天拖着这么一条完全没用、没有任何功能的腿。我应该像摘除一条坏疽腿一样把它摘除,因为它的实际效用已经没有了,神经上、功能上和存在意义上都已经死亡了。    
    我沉浸在一种悲凉的、宿命论的绝望情形中,不知过了多久,我痛苦地呻吟着,甚至想到自杀,与此同时,我一直下意识地摆弄着自己的脚趾头。我的脚趾头!我都忘了——我的脚趾头完好无损!它们肉色红润、充满活力,我一边沉浸在自己荒谬的思绪中,一边不停地摆弄着它。尽管我也许患有严酷而又抑郁的臆想病,但对初级神经解剖,我还略知一二,我知道可以让人失去整条腿的大面积中风也一定会让人失掉整只脚。想到这,我从内心里迸发出由衷的欢笑。我的脑子是正常的——我根本就没有中风。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但我肯定自己没有中风。    
    我按了呼唤铃,护士苏露马上进来,年轻平静的脸上满是关注的神色。    
    “怎么了,萨克斯医生?你没事吧?”    
    “我没事,”我说,“我很好!再好不过了!我胃口大开,可以给我弄一个三明治什么的吗?”    
    “天啊!” 她说, “你可变得真快!我离开时,你看起来真可怕——脸色苍白,浑身颤抖,一脸恐惧。现在你看上去好多了!就像吃完早餐回来的时候一样。”    
    “嗯,我刚刚思考了一番,觉得我把自己搅乱了……如果没有三明治的话,就来一杯咖啡和一块饼干。”    
    “不过,萨克斯医生,你可以好好享用午餐。现在还有供应呢。”    
    “是吗?你帮我检查腿之后过了多久了?”    
    她看了一眼表。“不到十分钟,”她说,“感觉很长么?”    
    不到十分钟!我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在十分钟里,我似乎经历了整整一生。我穿越了整个思维的宇宙。我走得很远——而他们还在供应午饭!


《单腿站立》第一部分第二章 成为病人(九)

    苏露护士给了我一个托盘。我发现自己饥肠辘辘,经过一早上生理和心理上的消耗,此刻觉得饥饿了,渴望美食。    
    吃饭的时候,我又想到了那个因为脑部肿瘤而“失去”左腿的年轻人。幸运的是那个肿瘤是良性的,及时的外科手术又保留了他大脑的功能。几个礼拜后他康复时,我过去看他,看他在干什么,还有没有新年前夜的记忆或感觉。    
    他告诉我说,那段经历是他一生中最离奇恐怖的,假如不是亲生经历,他怎么也不可能相信。他重复着一个词“微妙”,我不清楚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当时,他最担心的是自己会完全疯癫。他反复询问医护人员,而他们不停地告诉他“没事”的,别“傻”了。他告诉我他觉得自己很幸运,对我心存感激,当时至少有我在倾听——因为那时我还是个学生,对他的病症“一无所知”,但我试着去理解。他说,在某种意义上,他很高兴神经外科医生(我叫来的)能明确告诉他脑部确实有肿瘤,那不是臆想——尽管他很害怕脑部有个脑瘤需要手术。然而,即使给他解释了“功能丧失”的整个机理,告诉他一旦病症消退那条腿又能“回来”,他还是发现自己不能相信这一点。他试着解释说,那种感觉不是一般的“失去”,不像你把东西忘在别的什么地方了。这种“失去”真正糟糕的是这条腿没有放错地方,而是失去了它本身的位置。因为已经没有了它回来的地方,他想像不出他的腿该怎么“回来”。这种情形,没有人能真正安慰他,当他们安慰说他的腿会回来时,他只是点着头微笑。    
    是啊,这就是我的处境——完全是我的处境。这只腿没了,把它的位置也带走了,所以看上去没办法恢复了——这和病理无关。那么,记忆能帮忙吗?不行!腿没了,连同它的“过去”一起消失了!我不再记得有这么条腿。我想不出来自己以前是怎么走路或是爬山的。我觉得此刻的自己和五天前还能走、能跑、能爬山的那个自己已经完全是两个人了,这太不可思议了。我们之间只有一种名义上的连续,却有本质的隔阂——绝对的隔阂——在过去和现在之间。过去的“我”——那个可以很自然地站立、跑动、走路,可以完全确信自己身体的“我”,那个无法想像怎么会对这些身体的天然功能产生怀疑的“我”已经全然被这个隔阂所湮没。在那个隔阂中,充斥着超越时空的空虚感以及那条腿失缺的现实性和可能性。我想到那句短语“消失在蓝色里”,我曾经认为这很荒诞,现在,却感到它的表达很到位、很神秘。好像是为了惩罚我曾经的不以为然,现在我自己的腿也消失“在蓝色里”了,而且像那个脑瘤出血的年轻病人一样,我无法想像它能按照普通或者物理的方法回来,因为它在时空上已经消失了——把自己的时空一齐带走了。如果它掉进这个隔阂、这个真空、这个“蓝色”,那它就会同样从这个隔阂、这个真空、这个“蓝色”中出来。它怪异的离开方式必然只能由同样怪异的回来方式来匹配。它从“存在”(不管怎么定义这个“存在”)中消失,那样,通过同样的方式它也可以回到“存在”中来。我的脑子被这些分分合合的念头搞得晕眩。思维的海水越来越深,我不敢想太多,怕它们把我淹没。    
    似乎为了驱散这些心理上的疑云,我的心目中突然出现了个性坚强而欢闹的约翰逊博士的形象。我的潜意识把他找来把自己从贝克莱的噩梦中唤醒。我发现他思路非常清晰,于是,对他本人以及他的判断力敬慕顿生。问到他对“贝克莱学说”——假设物质世界是虚幻的——的观点时——他回答像是在用力踢走一块石头,说 “呸!我驳斥它!” 我一直觉得这个回答相当经典——不论从理论上、实际上、戏剧角度还是喜剧效果上,这个回答都很经典。显然,那是惟一的答案——但需要约翰逊式的智慧来做,因为这样问题的答案是要“表演”的。    
    我意念中有了约翰逊踢石头的生动的画面——那样鲜活,那样滑稽,我自己一直在笑。但约翰逊的实验如何应用到我自己身上呢?我渴望用全力踢一块石头,以显示自己确实能用腿踢石头。但我怎么能用不可想像的、“非物质的”腿来踢?我和那石头无法有任何接触。所以,约翰逊式的实验对我没用,它的失败或是不可操作性更加证实那条腿的不真实性,进而把它淹没在贝克莱的怪圈中。结实刚强的捍卫者也淡出了,即便是厉害的山姆·约翰逊在我的位置上也无能为力了。    
    在我的脑海中,约翰逊的位置现在被维特根斯坦①所代替——我想像着看上去那么不同的两个人会相处得相当好(我不断想像着他们的会面和对话)。我听到维特根斯坦的声音,在朗读他的新作《论确信》的开场白:“如果你能说这是一条腿,剩下的我们全负责……问题是怀疑它有没有意义。”(后来,我才意识到自己的记忆或者想像用“腿”替换了原话中的“手”。)对维特根斯坦而言,“存在”是要有身体的确定来保证的,身体的确定又是由行动来保证的。维特根斯坦的观点就是想要证明一个人是否有手,那就举起手或者用手打一下某个人的脸——就像约翰逊的答案是去踢一块石头一样。    
    ①维特根斯坦(Ludwig  Wittgenstein,1889…1951), 英籍奥地利裔著名哲学家——译注。约翰逊和维特根斯坦达成一个完美的共识——存在靠行动来表示。比如,他若能举起或踢开一块石头,便证明了他的“手”和“腿”的存在。我突然意识到,一个人的幻觉,一条幻影似的腿是不可能踢动一块石头的。    
    突然间,我感觉凄凉无助,入院以来第一次感到作为一个病人的深深的孤独感,一种我在山上感觉不到的情绪。此刻,我极端渴望交流,渴望安慰,就像发生在那个年轻病人身上的情形一样,我渴望倾诉,尽管很困难,很尴尬。我特别渴望和自己的外科主治医生交流,告诉他我的情况、我的想法,渴望他会安慰我说:“是的,我当然理解。”    
    我睡着了,姨妈的到访把我弄醒。她是我最喜欢的姨妈。我既希望她会来,但又不敢肯定她是否能来,因为今天是她的生日,她八十二岁高龄了,和朋友们一起用了早餐、午餐——她说,还将有更多的人一起晚餐——因为我没能像往常一样去为她庆祝生日,她竟勇敢地穿过整个伦敦来和我一起喝生日茶。早饭的时候,我突然想到今天是姨妈的生日,所以,在苏露护士端来早餐时,我说服她帮忙弄一本生日读物,经过一阵斟酌犹豫,我挑选了《现实和幻想里的单身姨妈》。我把这本书递给姨妈,又担心她会不喜欢,便说我自己还没读过这本书,也许会很糟糕(虽然据说是很棒的),也许她不喜欢把自己归到“单身姨妈”这个行列。    
    “我喜欢!”她叫着接了书,“我喜欢做单身姨妈,再喜欢不过了。特别是这个单身姨妈有八十七个侄子侄女,二百三十个侄孙侄孙女,这些全是我的孩子,我教了六十年!只要这本书别把我们这些单身姨妈写成孤僻沉闷就好喔!”


《单腿站立》第一部分第二章 成为病人(十)

    ①康拉德(Joseph  Conrad,1857…1924), 英国著名小说家——译注。“如果那样写,”我说,“我就把这书还给作者!”    
    她从包中摸索着拿出一个包裹。“我也给你一本生日书。不过,你的生日还远着呢。我知道你喜欢康拉德①。你读过他的这本书吗?”    
    我解开来发现是《流浪者》。“没读过,”我说,“但我喜欢这个名字。”    
    “是啊,”她说,“它很适合你。你一直是个流浪者。有人流浪,有人长居,但你绝对是流浪者。你总是有一个接着一个的冒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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