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30-单腿站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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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30-单腿站立- 第1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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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那条腿至少在物质上是完整存在的,我意识到自己先前的恐惧担忧都是没有理由的臆想。当伊诺先生举起脚后跟,准确地固定好膝盖,让我确信自己之前的所有担心,担心膝盖有问题,担心它脱臼错位,都是杞人忧天。这让我突然觉得特别放松,这种美好又强烈的轻松感觉弥漫到我身体的全部,让我沐浴在幸福中。由于这种突然出现的美好和欣慰的感受,我的心情也豁然开朗,那条腿也随之彻底地转化了、转型了。虽然它看上去还是那么奇怪,那么不实在,那么毫无生气,然而,之前,我觉得它像是一块尸体,可现在,我觉得像是一个未出生的胎儿,像是还没有赐予生命的、透明的、纯洁的肉体。    
    理论上说,那肉体从生理上已经痊愈,但还没有被激活。它静静地、蠢蠢欲动地躺着,虽然还没有生机,但好似将要降生的婴儿。原来那种可怕的、不可挽回的丧失感觉变成了眼下神秘的期待感觉。它躺在那儿,在奇怪的浮空或地界边缘,在一个生与死的交界地带……    
    ……两个世界,    
    一个已经死亡,    
    另一个还无力诞生。    
    阿诺德


《单腿站立》第二部分第四章 复活(三)

    ①在古希腊神话中,有一位雕刻家名叫“皮格马利翁”。他用象牙雕刻了一个理想的美女伽拉忒亚(Galatea),并深深地爱上了她。伽拉忒亚被他的爱感动,最后,从架子上走下来,变成了真人——译注。肉体一如大理石般没有生命,但像伽拉忒亚①的大理石般的肉身,可能随时恢复生命力。对新的石膏夹板我也有这样的感觉:我讨厌那个旧的,觉得它污浊不堪,令人讨厌,而我立刻就喜欢上这个新的,伊诺先生正在将它一层层缠绕在我腿上。我觉得这个新夹板优雅、匀称、可爱。最重要的是我觉得它像一个茧蛹被植入腿中,待它完全地发育,它就能破蛹而出,迎来新生。    
    当我坐着轮椅从包扎室回来,上了电梯,我们在宽大的窗前停了下来,窗户正开着,保持通风。刚才,天空还是黑暗的、电闪雷鸣的,现在暴风雨已经过去了,天空出现天堂般的宁静和清澈。这与自己此时此刻的心态是何其相似啊!一切都释然了,我的心空变得明媚、湛蓝。一阵轻柔的微风透过那扇大大的窗户吹进来,阳光和清风吹拂着我的肌肤,让我陶醉神往。这是我两个星期以来第一次感受外面的世界,这两个星期我一直被捆在自己的小病房里,心情沮丧绝望。但现在,我的房间里有了音乐,有了一台崭新的收音机,有极棒的珀塞尔①、黛朵②和埃涅阿斯的音乐——这些都像轻风、暖阳、光明一样给我带来了天堂般的振奋感受。我沐浴在音乐里,音乐渗透我的每一个细胞,让我感到神清气爽、活力再现。圣洁的音乐是精神的支柱,是生命的信息和使者啊!    
    ①珀塞尔(Henry Purcell,1659…1695 ),英国十七世纪最杰出的作曲家——译注。    
    ②黛朵(Dido),英国歌后——译注。所有的焦虑紧张都化解了,我确信自己的那条腿可以恢复,能够走路——尽管只有上帝知道怎么才能恢复,何时才能恢复——我一时沉入了幸福的、安心的睡眠之中。一个深深的睡眠本身就有自我疗治的作用。这是我出事以来第一次真正的休息,第一次没有被噩梦和幻觉所打扰的睡眠。纯洁的、宽心的、虔诚的睡眠给我带来信心和希望。    
    醒来时,猛然感觉左腿上有一种奇怪的脉动在那一刻真的自发地产生了!这是从前没法想像的,这个动作包括四头肌整体的主动缩紧——从前这是不可能的,也是没法想像的。然而,在那一瞬间,我竟然做到了。没有经过深思熟虑,没有充分准备,没有刻意努力,根本没有任何特别的“尝试”,但我突然有了一种脉动,一闪一闪的。那念头,那脉动,那行动连成一体,我分不出哪个是先出现的,它们像是一起出现的。我突然间“回忆”起该怎么移动这条腿了,回想的同时我便做到了。知道该干什么在理论上没有意义——行动完全是实际的、即时的——强行的。对我而言,行动是突然的、自发的、莫名其妙的。①    
    兴奋之际,我按铃叫来了护士。    
    ①或许,任何事情都不会完全是空穴来风的,每一个变化都有其先决条件。那天早些时候,在我去拆线前,苏露护士提到我左半边臀部肌肉的松弛萎缩情况。“萎缩很严重,”她说,“你总是躺着不动。要锻炼啊!”因为左腿瘫痪,我一直无力地躺着或坐着,没想到要去移动或收紧左边臀部肌肉。但经护士这么提示,我试了一下,竟立即毫无困难地做到了。接着,我注意到,当我试着收紧肌肉时,大腿外侧的某个神经被同时收紧了。我疑惑:这怎么可能呢?因为我的四头肌瘫痪了,自己根本无法主动收缩肌肉。后来,我意识到,不是四头肌,而是它外面的一块与臀肌共享神经供应系统的小肌肉,这块肌肉与四头肌在解剖结构上并不相连,所以,能在股骨神经受损中幸免,不像四头肌,它没有瘫痪。然而,正是这块小肌的紧缩引发了我那条伤腿的第一次主动紧缩,进而使大腿恢复了一丝知觉、力量和意愿,从而带动了十四天来我一直认为已经“死去的”、“不再是我的”那部分肌肉的运动。    
    或许,是脊椎骨里运动细胞的活跃削减了脊椎的压力,因此,(如斯旺先生后来所说的那样)使受伤的神经本能地出现了“电击”般的反应?不管怎样,这可能就是那天晚些时候臀部屈肌突然出现“自发性”弯曲的先兆?——原注。“看!”我大声说,“我能动了,我可以了!”    
    但当我试着表现给她看的时候,我的腿又变得无动于衷。知觉及脉动消失得如同出现时一样突然、一样神秘。在苦恼和疑惑中,我又开始埋头看书——过了大约半小时,再次突然地、冷不防地,我又感到了那种脉动。那脉动,那念头,那回忆,又闪了回来——我动了一下腿(“动”这个词对这样一个无意识的、自发的行为也许显得太有意识化了)。但没几秒又不行了。这样持续了一天。动的力量,动的理念,动的脉搏突然出现了——就像突然失去一样——像一个词语,一个面孔,一个名字,一个调子出现在喉咙口,也像是突然意识到的一个形象或声音,一下子又消失了。力量正在恢复,但还是不可靠、不稳定,没有在我的神经系统和大脑中留下来、固定住。我开始回想,但记忆来了又走。我突然有了感觉,然后,突然又没有了——像一个失语症患者。    
    我自然地想到“意念运动”这个词。我前面的那些闪点只是一些物理的、神经肌的零碎抽搐痉挛——与内在的脉动概念或意图互不关联。它们和“我”也没有关系——因为那些闪动是无心的、自发的、无意识的,但毫无疑问,它们实质性地带动了我。它们不是单单的“肌肉跳动”,是“我”的思维在复活,它们带动了我,带动了我的身体和我的意识。它们真正地把我的意识和身体统一起来了,它们以那些闪动证明了这种统一——一种自从我受伤就失去的统一。    
    ①福斯特(E。M。Forster,1879…1970),英国小说家。他一生不遗余力地批判英国的公学制度——译注。外科医生的原话再次回响在我耳边:“你的肌肉被撕裂了,我们重新连上它。就是这样。”他指的是在纯粹局部和解剖的意义上的连接,我现在感觉到一种更广的含义——E。M。福斯特①说的“统一连结”的含义。因为“断开”的不仅是神经和肌肉,断裂的还有肉体和意识的天然的、内在的统一。“意志”断裂了,正如神经…肌肉一样;精神破裂了,就像肉体一样。两者被分开了,彼此分裂了。由于只有“肉体”和“精神”在一体时才能有感知,当它们被分离时,两者都变得没有了知觉。在这些意念运动的闪动中,有一个瞬间,它们出现了重新连接或重新统一,虽然这种状态只延续瞬间——但毕竟,身体和意识惊厥的统一形成了。    
    然而,这个意愿还是极端有限的,并具有奇特性。首先,它只对一个简单常见的胯部动作产生作用——哪种意愿会只有一个运动的指令?其次,它常常伴随着一种脉冲——一种奇怪的带有干扰性质且互不关联的那种脉冲。我可能在阅读——看到一半,我的思绪走得很远,完全没有想到腿的时候——这时,突然就有了这种突如其来的、特别的跳动。我迎接它,喜欢它,享受它——最后掌握了它。但此时,它只是一种奇特的意愿或行为,一种奇怪的合成品——半痉挛的、半行为的合成品。    
    按照外科医生对四头肌损伤患者的建议,最近,我不得不去做一些对颈部受伤肌肉的感应电刺激治疗。每次做电击的时候,我都会突然地耸肩,像在问“那又怎样”的那种姿势。不光是我会这样,每个人在这种情况下都会这样下意识地耸肩。我发现这个动作很滑稽、怪异,同时,也让我恍然大悟,因为它清楚地说明了一个人可以出现自主愿望以外的感觉或假象,尽管这脉冲刺激主要是生理上的。在这时候,实际上,人就像一个木偶——被驱使着去反应,但以为那种反应是自主的。我现在相信,这与我的腿发生过的半痉挛的、不自主的抽搐在原理上是一样的。我认为在麻醉或手术之后,休眠的神经体系在恢复时会有这种随机的闪动。周末时,这些闪动非常微弱,非常局部,只能在个别的肌肉中引起很小刺激。到周二时,整体肌肉(包括骨盆连带)开始有痉挛性的、强烈的跳动,就像猛地拉动那条腿。这些大的反应就像夜间抽筋或感应电刺激以及膝跳反射一样,在整个自控系统中形成一种短路或刺激了整个自控系统。而且,显而易见的是如果没有刺激自由意志,无论机械地还是被动地,人都不能从根本上激活肌肉。(这种怪异的、半自主的感觉会出现在像膝跳反射这样的现象上。)


《单腿站立》第二部分第四章 复活(四)

    也许,人需要区分各种意愿——被动强制的和主动有意的——但一开始,他可能会更容易接受那种被动的意愿。所以,在那一天中,那些开始时像木偶般的膝跳反射逐渐转变成主动的、受控制的意愿行动。躁动的神经体系恢复了活力,有了自己的电震动,这些就导致了痉挛性的腿的活动,接着,就产生自发的行动。    
    所有这些在某种意义上是神经盲区的转变。看上去,我有意愿——但什么也没发生。所以,我不得不产生怀疑,不停地问自己:“我表达了意愿了吗?我有意愿吗?我的意愿究竟怎么样了?”现在,突然间,没有任何前兆地,我出现了意愿的冲动和反应。    
    然而,具有讽刺意味的是这种意愿的变动、颠倒、混乱正是身体恢复的一个手段。生理上的一次意外事故剥夺了我的意愿,特别是让我失去了对那条伤腿的控制能力;现在,生理上的又一次意外事故,神经机能恢复的火花,却重新点燃起自己对腿的控制力。起先,我是没有意愿,无法命令;接着,我被命令着,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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