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领风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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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领风骚- 第2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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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来,当时的人们,便已开始体会毛泽东故乡情思的真谛所在了。


第六部分故乡感怀(3)

  在故乡,毛泽东更加忘不了的是乡亲们。晚上,他专门请了几桌客,参加的有韶山老地下党员,有1925年他在韶山一带发动农民运动时的积极分子,有革命烈士的遗属,有他小时候的老师,还有一些亲朋好友。    

  毛泽东举起酒杯,表达对他们的深深敬意。    

  “群众是真正的英雄”,这是毛泽东的名言。    

  韶山这片土地和整个中国一样,正是靠着一代又一代人民的追求和奋斗,才使山河旧貌换了新颜。    

  客人们走了,深夜时分的毛泽东,依然沉浸在陶醉之中。    

  三十二年的风烟岁月,三十二年的故园情思,三十二年的乡亲面容,三十二年的家乡巨变,如何不让他思绪联翩—    

  别梦依稀咒逝川,故园三十二年前。    

  红旗卷起农奴戟,黑手高悬霸主鞭。    

  为有牺牲多壮志,敢叫日月换新天。    

  喜看稻菽千重浪,遍地英雄下夕烟。    

  这首《七律·到韶山》,毛泽东最早起的题目叫《归故里》。    

  当年,怀着“改造中国和世界”这一理想离开家乡的毛泽东,有着鲜明的爱憎。“黑手”代表着恶势力压迫,“红旗”昭示着反压迫斗争、前赴后继的人民牺牲精神和今天的光明新天,构成了诗人的大喜大悲。    

  这是对韶山和韶山人的咏赞,何尝不是对中国和中国人的咏赞?    

  因为故乡变化如此巨大,中国变化何尝不是如此?    

  毛泽东是湖南诗人,更是中国诗人。    

  写完《七律·到韶山》,毛泽东便把诗情投向了整个中国。    

  他于6月27日离开韶山,6月29日从九江下船上了庐山。    

  登上庐山,正是红日方升之时。兴奋中的毛泽东,站在高处,极目望去,但觉眼界很是开阔,仿佛能够收尽注入鄱阳湖的九条水流,能够纵览横浮在长江流域的彩云,能够穿透三吴之地的浩淼烟波。    

  生机勃勃的大好河山,妆点了毛泽东的诗情,于是作《七律·登庐山》—    

  一山飞峙大江边,跃上葱茏四百旋。    

  冷眼向洋看世界,热风吹雨洒江天。    

  云横九派浮黄鹤,浪下三吴起白烟。    

  陶令不知何处去,桃花源里可耕田?    

  六天之内,连作两诗,这在毛泽东诗词创作中是不曾有过的,由此可见,他当时的诗兴何等高昂。    

  犹如“红旗卷起农奴戟,黑手高悬霸主鞭”一样,诗中的“冷眼向洋看世界,热风吹雨洒江天”,表达的依然是爱憎分明的褒贬,依然是泾渭分明的对比。    

  东晋的陶渊明,也曾到过庐山,并在庐山脚下当过一段时间的县令。在庐山上诗兴大发的毛泽东,想起了这位老去千年的诗人,想起了他的行为和梦想。    

  陶县令看不惯世事,辞官隐居,梦想着一种和平自由的生活。    

  到哪里寻求这样的理想世界呢?陶县令不得不虚构了一个叫桃花源的地方。    

  但这是一个从秦朝末年便为了躲避乱世而自我封闭、与世隔绝的地方。    

  那里的人们,生活停止了。“不知有汉,无论魏晋。”    

  有一首流行歌曲曾这样唱道:“到哪里去寻找往日梦境?”    

  人们很喜欢听,人们很喜欢想,但绝不喜欢真的去寻找。    

  因为人们并不要梦境,除非他不能改变现实。    

  人们也不会回到往日,除非今日遗弃了他。    

  乱世已成遥远的记忆。在毛泽东看来,能够改造现实抓住今天的人们,不再需要梦境。闭塞的桃花源,也该是山口大开,汇入新的时代,一道耕田同乐了。    

  这“陶令不知何处去,桃花源里可耕田”?问得富有诗意和机趣。接下来的答案,或许正是《七律·到韶山》里说的:“喜看稻菽千重浪,遍地英雄下夕烟。”    

  故乡情思,便这样和中国情思融合到了一起。    

  本来,故乡是缩小的中国,中国是放大的故乡。


第六部分故乡感怀(4)

  1975年,毛泽东阅读了汉末辞赋家王粲的《登楼赋》。    

  或许是被赋中“情眷眷而怀归兮”的故土之思感动了,他对身边的工作人员说:“人对自己的童年,自己的故乡,过去的朋侣,感情总是很深的,很难忘记的,到老年就更容易回忆和怀念。”    

  王粲写《登楼赋》的时候,才30多岁,远远谈不上老年。    

  毛泽东不正是在借王粲之赋,抒发胸中的感念吗?    

  从1927年离开故乡后,在半个世纪的时间里,毛泽东只在1959年和1966年回去过两次。作为立志舍小家为大家的职业革命家,毛泽东一生以四海为家,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浪迹天涯”“离家出走”的人。    

  他的家在烽火硝烟的战场,在风雪迷漫的雄关漫道,在井冈山,在延安,在山的深处,在河的那边,在中国的任何一个地方。    

  正是这种“江海客”生涯,使他一生向往着极为充实的精神家园,是一个更高层次上的梦家望乡的人。    

  联结游子与故乡的纽带,就是那复杂纷纭的情。    

  亲友挚情,肝胆相照。旧友故情,温馨炽热。    

  大地情,山水情,声声不倦。    

  故园情,民族情,魂牵梦萦。    

  1959年回韶山的时候,毛泽东在韶山水库游泳,看见对面一个风景秀丽的山谷,便对当时的湖南省委第一书记周小舟说: “小舟,这个地方倒很安静,我退休后,在这儿搭个茅棚给我住好吗?”    

  于是,便有了一幢为来韶山的中央领导提供开会和休息场所的灰砖平房。早年这里因为有一个常年水滴不断的小山洞,人们便把它称为“滴水洞”。毛泽东在一封著名的信中,则叫它“西方的一个小山洞”。    

  1966年6月,毛泽东曾回韶山滴水洞小住。要走的时候,他仿佛预感到自己以后很难再回来了,竟久久不愿离去。当工作人员收拾完东西,催他上车时,他说:“你们先走吧,我再坐一会儿。”    

  于是,工作人员又给他泡上一杯茶,他坐在藤椅上,凝思了许久……    

  1976年夏天,毛泽东病重时,用韶山话多次说:“我要回滴水洞。”    

  当时,中央已经决定,待病情稍有好转,便满足他的这个愿望,回韶山休养一段时间,还通知了湖南有关部门作好接待准备。    

  从生命的第一次涛声,到最后一次的潮汐渐次退去,无论你是直驰平川,还是穿越大漠; 无论你在林中漫步,还是登临山岳; 无论你是在清泉石壁前端坐,还是在烈日暴风中奔走……你都会回望故乡,怀念故乡,魂归故乡。    

  这是一种骨子里的生命真相,一种叶落归根的生命本质。    

  然而,毛泽东终究没有实现叶落归根的愿望……


第六部分仙凡巡游曲(1)

  毛泽东喜欢把生活哲学化。    

  1957年,在出访前苏联的飞机上,他和苏联驻华大使尤金有过这样一段对话。    

  毛泽东: 刚才我们在机场,现在上了天,再过一会儿又要落地,这在哲学上应该怎样解释呢?    

  尤金:这是一个奇怪的问题,我没有研究过。    

  毛泽东: 飞机停在机场是个肯定,飞上天空是个否定,再降落是个否定之否定。    

  哲学和生活,在毛泽东的思维中,常常是统一的。    

  毛泽东喜欢把现实浪漫化。    

  1960年,他和身边的工作人员有过这样一段对话。    

  毛泽东问:我们是住在天上,还是住在地上?我们是神仙,还是凡人?工作人员感到纳闷儿,这还用说吗,我们当然是住在地上的凡人。毛泽东却说:如果其他星球上有人,他们看我们,那我们就是住在天上,我们就是神仙。    

  神话和现实,在毛泽东的想象中,常常交融在一起。    

  独具个性的胸怀和想象,给毛泽东的思绪和诗情添上了翅膀,使他能够在平凡的世界中感觉到非凡的意味,使他习惯于从各种神话传说中汲取超迈的灵感,从而在浪漫主义的想象中,舒展自己高古飘逸、卓尔不群的思维,去熔铸文采绮丽的奇特华章。    

  在中国,曾经有一种流传久远的灾难,却绝不是虚无的传说。    

  在湖南长沙马王堆出土的西汉女尸中,科学家发现了血吸虫卵,由此断定,血吸虫病的肆虐,至少有两千年的历史了。它曾遍布南方12个省市,在新中国成立初期,已有一千万人染上这种病。得这种病的人肚大如鼓,骨瘦如柴,身无半分力,妇女不能生育,儿童变成侏儒。少数严重的病区,田地荒芜,家破人亡。    

  1955年,毛泽东提出:“一定要消灭血吸虫病。现在要和天作斗争了!”    

  只过了三年,便传来捷报。在中国南方,出现了第一个消灭血吸虫病的县—江西余江县。    

  1958年6月30日,《人民日报》发表了题为《第一面红旗—记江西余江县根本消灭血吸虫病的经过》的长篇报道。    

  正在杭州的毛泽东,看了这天的报纸,睡不着觉了。    

  彻夜无眠的毛泽东,兴奋得“浮想联翩”。在“微风拂煦,旭日临窗”之际,他“遥望南天,欣然命笔”,写下了《七律二首·送瘟神》—    

  绿水青山枉自多,华佗无奈小虫何!    

  千村薜荔人遗矢,万户萧疏鬼唱歌。    

  坐地日行八万里,巡天遥看一千河。    

  牛郎欲问瘟神事,一样悲欢逐逝波。    

  其二    

  春风杨柳万千条,六亿神州尽舜尧。    

  红雨随心翻作浪,青山着意化为桥。    

  天连五岭银锄落,地动三河铁臂摇。    

  借问瘟君欲何往,纸船明烛照天烧。    

  英国大诗人约翰·弥尔顿,曾借用《圣经》的故事,写下两部宏伟的史诗—《失乐园》和《复乐园》。    

  如果说《送温神》之一,描述的是一幅人类“失乐园”的图景,那么,《送温神》之二,展示的便是人类“复乐园”的新貌。    

  在弥尔顿笔下,被逐出天庭失去乐园的人们,过着梦魇缠绕的生活。但生而不幸的现实,却更加激起人们对曾经拥有的乐土的神秘向往。人类在大地上的一切奋斗,似乎都体现出一种飞升寰宇的超级冲动。最终,人类还是能够凭借坚忍的跋涉超越了自然的局限。    

  于“浮想联翩”中喜送瘟神的毛泽东,目光没有停留在江西的余江县,也没有只停留在中国的版图上面。他似乎已经把整个地球当做一只宇宙飞船,飞升上天,巡视在浩茫的宇宙。    

  超越人间的构思,造就了寥廓而高远的意境。    

  在浩瀚无垠的天宇之间,作为一个生命个体,毛泽东没有感到渺小,也没有“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的孤独,他仿佛像一个横空出世的主人,在那里优哉游哉地“坐地日行八万里,巡天遥看一千河”。


第六部分仙凡巡游曲(2)

  这是何等崇高的驾驭意识,何等潇洒的超越情怀!    

  一派掌上乾坤,俯视人间天国,打破仙凡界隔的巨人气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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