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兄弟,咱哥俩到饭馆去喝酒!”
人们都睁大眼睛,惊奇地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矮屋门口。
第三部分:石窟古画(1)
“今天我一直在想,钱这东西可真怪。你挖空心思,专心摸缝地想得到它,却怎么也得不到。在你不想它的时候,它呼啦一下自己就来了。所以,人一辈子不能死乞白赖地为钱卖命,得到了钱,不能太欢喜,失去了钱也不能太难过。这就是我想的。”
那天上午,萧敬之收到陈紫峰送来的五万汇票,欣喜若狂。他谢了大哥,送走陈紫峰,开了银柜的铜锁,取出积蓄的一万大洋,找出小皮箱装好,嘱咐长生他们看好店铺,叫了两辆洋车,和田守成一同到温次长府上,下了车,嘱咐车夫在大门外等候。
萧敬之敲开门,通了姓名,和师弟进入温府,温季澄早在大厅迎接。萧敬之交了银元和银票,验了画,叫田守成又雇了两辆洋车,和门卫招呼好,四辆洋车一同进入温府装画儿。装停当,告别了温次长。萧敬之、田守成押着车,把一百一十六张名画拉回店里,四辆洋车,一字排开,停在韫古斋门口。萧敬之从车上跳下来,站在一旁。他看到店门大开,徒弟们一个个兴高采烈地往屋里抱画儿,心里亮亮地,好像打开了两扇大门。
萧敬之买画儿的事,轰动了整个东琉璃厂,相邻店铺的掌柜们,都围过来观看,因为姚以宾早把这件事儿张扬了出去,大家议论纷纷,问这问那,萧敬之满面含笑,不做正面回答。
说也奇怪,从那天下午起,前来韫古斋的顾客忽然多了起来,不出十天,韫古斋相继卖出了三十一张画。先是买回画儿的第二天,萧敬之给盛王爷挂了个电话,告诉他店里新买进一批好画儿,请王爷过目。王爷高兴,当天下午就带着管家,坐着轿车来到韫古斋看画儿,萧敬之知道王爷的脾气,凡是别人先看过的东西,他就不买。他还特别喜欢带臣字款的画儿。
萧敬之没有多拿,只给他找出二十张,有王时敏的《仙山楼阁图》、朗世宁的工笔《骏马图》、王石谷的《秋山草堂图》、恽寿平的《紫藤图轴》、姚文瀚的《钟魁痛饮图》……盛王爷一一看了,乐得抓耳挠腮,眉开眼笑。搁下这张,拿起那张,哪张也舍不得扔下,一直看到中午,萧敬之请盛王爷和管家到都一处吃了午饭,回到店里来,在客房里慢慢喝着茶。
盛王爷指指放在红木大条几上的画儿说:“这十五张画儿,您给我留着,下次来取。”萧敬之面带笑容回答道:“这个您放心,我一定给王爷留着。”盛王爷说:“麻烦小伙计,把这十五张捆在一起。”萧敬之叫长生过来把画儿捆了,王爷“赏”了萧敬之三万大洋,由管家交了银票,乐颠颠地钻进轿车。
没隔上五天,张树勋将军坐着黑色的雪铁龙小汽车来了,三十几个卫兵早就等候在琉璃厂。将军和副官进入韫古斋,萧敬之吓了一跳,他倍加小心,请将军到后屋客厅里喝茶。张将军一摆手,说道:“免了。”他腆着肚子,端坐在太师椅上,大声说:“我要看看你们新买的画儿。”
萧敬之亲自拿出二十张来,请张将军欣赏。张将军说:“我不要字儿,那玩意儿挂在墙上没看头。再说写的都是连笔字,老子一个也不认识。”萧敬之亲自给他找画儿,张将军看着一张焦秉贞的《仕女梳妆图》说:“这个怪好看的,比那个老和尚漂亮多了。”萧敬之强忍着不笑。张将军眼睛看着画儿,嘴里骂着:“温季澄这小兔崽子,卖画儿也不先和我知会一声!便宜让别人捡了去!”萧敬之听了,提心吊胆,生怕将军翻了脸,生出不测来。
张将军胡乱挑了十六张,全是带玉玺的宫廷画,除了仕女、花卉就是界画。有姚文瀚的《黛玉葬花图》、冷枚的《避暑山庄图》……叫副官一轴轴抱到小汽车上去,临走,扔下一张银票,说:“我也按老盛的价码付钱,你别嫌少!”,萧敬之忙道了谢,接过银票看了一眼,上面写得明白:是大洋三万块。萧敬之心想,张将军这人也挺讲理的。他和师弟送张将军到大街上,目送将军上了汽车。
十天之内,萧敬之卖出大洋六万,正好收回所有的本钱。余下的八十五张好画儿,这可是好大一笔财产,就按两千一张出售,也可以卖大洋十七万。萧敬之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拥有这么多财富。他看着几个装古画的精致红木匣儿,耳边想起了父亲的话:
金娃子,以后你挣了大钱,就回老家来。咱们在这里买房子,买地,叶落归根嘛!
萧敬之知道,父亲今年六十岁了,老人家大半辈子都在乡下受苦。自从娶了翠莲之后,萧敬之经常给家里写信,请父母来京居住,让二老好好享受享受,以尽孝心。父亲的回信总是说,既然你金娃子成家立业,你不回家也可,我们去北京看看是行,但不能常住,故土难离!萧敬之反复看信,想道:先把父母接来住些日子,等老人慢慢习惯了,他们自然就不想回去了。于是就再次写信,约定时间,好回家接父母来京。父亲回信说不忙,等收了麦子再说。麦收之后,又推到秋收,秋收过了又说过年春天再说。这样一拖再拖,又是一年多。
手里拿着张将军交的银票,萧敬之忽然改变了以往的主意。萧敬之要把五万元还给紫峰大哥,然后通过钱庄,给老父亲汇去一万块,老人家愿意盖房子、买地,就让他盖房子买地。只要他老人家高兴,做儿子的就心满意足了。
当天上午,管账先生办好了山西的汇票。
第三部分:石窟古画(2)
给大哥陈紫峰的五万块银票,萧敬之并没急于交博文斋。回到家里,吃完晚饭,萧敬之笑眯眯地对翠莲说:“走,咱俩到大哥家去坐坐。”翠莲高兴地换上件墨绿色的旗袍,萧敬之吹了灯,锁好大门,两个人从延寿寺街走到琉璃厂东口。萧敬之让翠莲稍等一下,自己敲韫古斋的大门,长生问好是师父,开门请师父进店。萧敬之进店,拿了从瑞蚨祥买的两块绸子衣料,还有从亨得利买的一块西马牌金壳怀表,从店里出来,和翠莲一起到大哥陈紫峰家。
高秋菊坐在明亮的汽灯下看着儿子陈致公写大仿,听到敲门声,忙去迎接。见是妹妹翠莲和妹夫萧敬之到来,异常欢喜,请翠莲他们坐了,让儿子到书斋去请爸爸。高秋菊沏好茶水,陈紫峰也进来了。萧敬之献上礼物,陈紫峰接过来,笑着对高秋菊说:
“这两块绸布,真好。咱俩一人做一套衣服。”
说着,又拿起瑞士表来赏玩,笑容可掬地说:
“谢谢敬之了。”
“我要谢谢大哥才对。”萧敬之说。
“我把前几天借您的钱,给您送回来了。”萧敬之又说,同时,从小皮包里拿出银票,双手交给陈紫峰。
陈紫峰接过汇票,连看也没看,随手放在八仙桌上。然后,站起来,取过一个小小的皮箱,从容地打开,拿出一张银票,他把两张银票,叠在一起,递给翠莲,和颜悦色地说:
“这是给你的,一共十万大洋。”
翠莲睁大眼睛看着哥哥,不知说什么好。
陈紫峰语重心长地说:
“小妹,叔父去世后,我早就该把这钱给你,只是一心忙着写书,忽略了这件事儿。”
翠莲说:“你为什么给我钱?我不要你的钱!”
陈紫峰严肃地说:
“小妹,叔父去世,就留下咱们两个。老人家辛辛苦苦挣下的家产,理应有你一半。”
提到父亲,翠莲的眼里饱含热泪,但她压根儿就没有要钱财的想法,所以坚决不接哥哥给的银票,她说:
“父亲临终说得明白:博文斋全交给您了。”
“博文斋交给我了,就是让我说了算!这钱你先拿着,咱们的青铜器的价值远远不止这些,以后我还要给你钱的。”
萧敬之有点儿坐不住了,他想:我是来还钱的,大哥反倒给我们钱,早知道这样,真不如当初不做温次长的生意了。他看着翠莲,对陈紫峰说:
“大哥,我们真的不缺钱。”
见陈紫峰不理睬他,萧敬之又说:“本钱已经倒出来了,还剩下八九十张画儿,这些画儿出手就是十几万,大哥已经帮了我的大忙了,实在不敢再……”
陈紫峰手里举着银票,打断他的话:
“您赚的归您赚的,该给的我还要给你们。”
萧敬之和陈翠莲同时说道:“那可不行!”
“我们不能要大哥的银票!”萧敬之又说。
陈紫峰正色道:“这银票不是我的,是叔父留下的,本来应该有妹妹一份儿。”
萧敬之看着翠莲,坚决地说:“翠莲,这钱我们不能要!”
“这钱我们不能要。”翠莲认真重复着丈夫的话。
陈紫峰的脸沉了下来:
“你们不要,以后就甭想认我这个大哥!”
萧敬之不敢再言语了。
屋子里一下子沉默了,萧敬之听到桌上的瑞士怀表发出细微的滴滴答答声。
一直寡言少语的高秋菊说话了:
“翠莲呀,你大哥的脾气你知道,他是说一不二的。你不要这银票怎么行?老人家留下的钱,理应有你的一份儿。敬之不要,你就留下,过日子、做生意都难免有个为难遭灾的,到时候用着也方便。”
翠莲沉吟半晌,看萧敬之,又看看陈紫峰,萧敬之正在擦额头上的汗。陈紫峰的手一直举着那两张汇票,高秋菊从丈夫手里拿过银票,塞在翠莲手里,翠莲眼眶里的热泪,一下子滚了出来。
又说了一会儿闲话,看看时候不早了,萧敬之和翠莲谢了大哥大嫂,掖好银票,起身告辞,一同回家。
关了汽灯躺在床上,萧敬之辗转反侧,久久不能入睡。陈翠莲一觉醒来,发现丈夫没睡,就侧过身来,温柔地说:“都几点了,干嘛不睡?”萧敬之说:“我睡不着。”“你敢情有什么心事?”“也没什么,瞎想一气。”翠莲摩挲着敬之的胳膊说:“尽想什么?说给我听听。”
萧敬之索性开了灯,披衣坐起,深情地说:“我想了好多好多。我开始来北京学徒的时候,就是因为家穷,为了带出一张嘴去。挑水、做饭、干零活儿,虽说很累,但还是比家里的农活轻松许多。整天吃着大米白面,早就心满意足了,就想好好学点儿能耐,以后有碗饭吃就行。做梦也没想到,师父因为两千大洋的买卖,吓得关了张,我不知哪来的那股劲儿,虎儿吧唧的,接过了店铺。当时只想支撑着干下去,才对得起师父,根本没敢想发财。我今年三十一岁了,活得平平常常,这半辈子只有两件事儿不平常,第一件是娶了你,第二件是前几天做了那件大买卖。我总是感觉自己不配娶你,也不配干这号大买卖。若不是大哥帮忙,我娶不上你,那件买卖也是瞪着眼没辙,哪有本钱买一百一十六张名画?还没等我报答大哥,大哥又给了咱们那么多钱。”
第三部分:石窟古画(3)
萧敬之把双臂弯曲,十指交叉,枕在脑后,目光直视前方,意味深长地说:
“今天我一直在想,钱这东西可真怪。你挖空心思,专心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