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增始终把刘邦视作争夺项羽天下的最大敌手,他曾力主大军进攻刘邦部队,当兵刃化酒宴时,也许他以为这是以较小代价杀掉刘邦的最好机会,因而又是给项羽举玦暗示,又是召项庄入席舞剑。他是鸿门宴上战争气氛的推动者和操纵者。他的上述两项策划,由于项羽不配合,项伯闹对立,以及刘邦的机警而失败,争夺天下的生死之敌在眼皮底下溜掉了,致使他万分失望。他把受敌之礼视作模糊阵线、敌我不分的昏聩行为,因为无法退还其礼物,宁可毁之,他的“竖子”之叹,明指项庄,实指项羽,事后他更明白地对人讲: “夺项王天下的人必定是刘邦,我们大家都将成为他的俘虏。”
第三部分:寡道 霸王失手范增:智慧沙漠中的一枝孤藤(2)
在秦灭后的天下利益大改组中,范增立场坚定,目标清晰,但他无法从根本上影响项羽在某些关键事情上的政治行为。项羽分封诸侯时,刘邦按约定应分得关中之地做王,大概是范增出谋定计的结果,项羽提出: “巴、蜀也是关中之地。”因而将刘邦封于关中秦岭之南做汉王。这已是范增对刘邦力所能及的最大限制。
项羽在西楚立国,范增被封为历阴侯,领地在今安徽省和县,后来楚汉战争长期相持于荥阳一线,前204年项羽时常在前线侵夺汉军的运粮甬道,刘邦粮食短缺,支持不住,请求以荥阳为界,双方讲和罢兵,项羽准备答应。范增坚持说: “汉军现在容易对付。如果放弃不攻,以后必定要后悔。”项羽于是增兵包围荥阳,志在必得。刘邦在危机关头使用了部属陈平的反间计,在项羽使者的饭菜质量上巧做文章,他见使者后佯装惊愕说: “我以为是亚父派来的使者,原来是项王使者。”遂换上了粗劣的食物。项羽闻报,怀疑范增与刘邦私通,削减了他的权力,范增大怒道: “天下事大体已定,你好自为之。”提出退职甘当平民。项羽同意后,他离开前线回彭城,半道上背发毒疮而死。
年届七十五岁的范增仍在前线随军,已十分不易,他继续坚持数年前对刘邦持有的坚决打击,毫不手软的方针,根据当时的战场形势,提出了拒绝讲和,包围强攻的主张。当战争正如他的所料,顺利进展时,他无法忍受来自年轻主上无缘无故的怀疑,怀着对项羽的极大失望和甘做一介平民的决心,弃置官职,负气离去。所谓“天下事大体已定”的离别之言,不是他判断错误,就是有意讽刺。事实上,在范增身后,楚军虽有夺取荥阳和成皋的战场胜利,但战略形势已开始发生根本逆转,垓下之败仅是一年以后的事情。
值得提及的是,范增虽然在遭受项羽无端怀疑后“乞骸骨”负气离职,甘当平民,但他仍把楚都彭城作为最后的归宿地,表明了他对楚国的信心和矢志不移的忠诚。一位忠诚辅国的老人最后落到了遭人猜忌,职位不保,恶气填胸,病死途中的地步,不能不令人感到惋惜。明人吴暎饭坪硬辉洞β裨岱对龅纳糖鸱啬梗阉牒撼逦换实鄣牧昴贡冉希锌鳌堆歉岗!罚骸 �
河决川原几变更,商丘何事独峥嵘。
五陵王气销烟草,玉斗千年恨未平。
吴暎г奚头对鲈诤杳叛缟鲜抖醢睿魉橛穸返闹腔郏蟾乓晕粑尴钣鸬牟录桑苑对龅闹鞘叮挥κ涓醢睢S胛鈺'同代的高启则把范增与舍命支持儿子追随刘邦的王陵之母作比较,认为选定项羽辅佐,空劳心神,是无智的表现。其《读史》一诗代表了不少人的观点:
不识兴王自有真,尊前示玦谩劳神。
当时谁道翁多智,不及王家老妇人。
应该说,在项羽军中缺少人才的情况下,范增应该算得上一位极得力的谋臣,他自投军后,谏立怀王,力主杀刘,诳封汉中,荥阳拒和,这些都是不错的谋划。然而,人们也无法将这些筹谋做过多的夸大,除过鸿门宴上力主杀掉刘邦,可能除掉项羽的生死之敌,会影响到天下政局的改变外,其他三项建议均被采纳,未见后两策有改变楚汉格局的出奇效果。范增的筹谋多属解决具体事情的计策而不是能够影响大局的谋略,对项羽在分封、战略和用人上的失误,以及动辄坑卒的暴行,未见他有纠正和弥补的表示。他是项羽分封方案制订的参与人,对其中的重大失误应负有连带责任。他跟随项羽约五年,碰到的事情应该极多,提出过的建议却极少。如果不是对楚国的事业置身度外而听任事态的恶化,那这些表现就是认同失误、头脑不清的表现。在跟随项梁时,宋义曾发现了项梁失败的征兆,而范增却对这一事关全局和主帅性命的失败未能发现,并纠正,使之避免失败。因而他在辅佐项羽时的谋少筹疏,绝不仅仅是项羽拒纳忠言,压制意见所致,其中有不少自身的原因。总之,对范增的智识无法高估,项羽的军营是一片智慧的荒漠,范增是大片荒漠中的一株老藤。
第三部分:寡道 霸王失手项伯:身在楚营心念汉
楚军高级官员中有庇护刘邦的人物,这就是项伯。
项伯,名缠。他是项羽最小的叔父,早年曾杀了人,跟随韩公子张良在下邳(今江苏睢宁西北)躲避。项羽统兵后,他任左尹,为令尹的副职,随项羽一起进入关中。
项羽听说刘邦欲守关自王关中,遂在鸿门发布命令: 次日犒赏士卒,进攻刘邦。刘邦当时驻军霸上,并不知情,在大战即临,霸上将玉石俱焚的时刻,项伯想到了跟随刘邦的张良。张良曾有恩于他,两人关系极好。项伯不愿弃张良而不顾,连夜赶至霸上,找到张良,告以实情,要张良和他一起离去。张良借口说,危难时弃人而逃是不义的,遂将此事告诉了刘邦。
刘邦按照张良的提示,邀请项伯相见,施以兄长之礼,他奉酒相敬,约为婚姻,告诉项伯,自己入关后一直等待项羽到来,所以派兵守关是防止盗贼出入与意外事件,并不敢抗拒项羽。项伯答应将这些意思转告项羽,并叮咛刘邦: “明天早些来亲自向项王解释道歉。”项伯当晚返回军中,向项羽报告了刘邦所说的话,并强调说: “刘邦若不先破关中,咱们能进来吗?进攻立有大功的人是不合道义的,不如他来后好好地款待一下。”项羽同意他的意见,于是次日的兵刃之争转化成了鸿门酒宴。
项伯于险难中不忘朋友,有恩图报,不辞辛苦,表现出了一种高尚的仁德情怀,这是极为可贵的,但他忽略了两个问题: 一是秦灭后刘邦与项羽已成一对生死对手,自己身为楚军高级将官,当朋友之谊与政治利害相冲突时,究竟应把什么放在首位;二是要让张良离开霸上,可以找出多种借口,未必一定要把实情相告知。当真话有泄露军机之嫌时未必不可以说些善良的谎话。项伯对两个问题显然均未考虑,他把朋友之谊凌驾于政治关系之上,也没有说谎话的准备,因而向政敌之友泄露了自己军中最高机密。张良提出危难时不能弃友自逃,这和项伯要唤走张良的道理是暗合的,项伯也就同意了张良的请求,遂听任军中机密直送政敌刘邦。
刘邦感到自己力量不敌,决定软化双方的对抗,遂把项伯选定为行事的突破口。他对项伯极恭敬地约见、祝酒,结为亲家,又以圆通的理由,诚恳地解释了产生误会的事情,表明了他对项王的忠诚之心。项伯完全相信了刘邦的忠诚,甘愿充当双方和解的中介人,不仅给刘邦提出了一个自认不错的主意,而且说服项羽善遇刘邦,为刘邦的到来做了很好的铺垫。
在次日的鸿门宴上,范增不断地暗示项羽,让乘机杀掉刘邦,项羽因在事前已被项伯说服,认定刘邦为忠诚有功之将,因而对范增的暗示默然不应。当范增召来项庄即席舞剑时,项伯一定看出了其中要杀刘邦的真意,立即拔剑对舞,常用身体遮护刘邦,使项庄一直难于下手。在项伯看来,刘邦来鸿门是自己出的主意,因而他实际上是自己请来的客人,对他的性命负责是自己应尽的道义责任;何况自己与刘邦已在昨晚结为亲家,更有一层亲戚关系包含其中。
在秦灭后的刘、项政治对抗刚一开始,项伯就不自觉地滑到了庇护刘邦的立场上。他根本没有把刘邦视作项氏的生死大敌,并且被刘邦的拉拢手段所迷惑,看到的只是朋友与亲家关系的情义,而忘了自己应有的政治身份。他和张良是对等的朋友,但张良始终把与刘邦的政治关系放在首位,从未给项伯的侄儿做过忠诚谋划;而项伯则把朋友关系放在首位,关键时设身处地地为刘邦着想。这自然首先缘于刘邦的为人之长,但同时也在于项伯的做人之昏。一场鸿门宴实在是项伯政治立场和个人才智的大表演。
项羽分封诸侯时,分给刘邦巴、蜀之地,这是秦朝贬谪流放罪犯之处,且蜀道艰难,地僻偏远,刘邦让张良送给项伯很多钱财,张良也把自己获赠于刘邦的百镒黄金、二斗珠玉一并送给项伯,让项伯为刘邦请求汉中之地。由于项伯从中活动,项羽答应了,刘邦于是得到了这块地盘。此地与关中只有秦岭之隔,不久就成了汉军反攻关中的基地。
刘邦入关中后掠取了秦宫不少财物,他拿出一些送给项伯,作为对其鸿门庇护之情的报偿,同时又提出了对汉中的土地要求。项伯收了大量钱财,甘为亲家朋友效劳。他不顾政治利益的需要,以项家的权力增加刘邦封地,个人从中得到了不少好处。他似乎没有失掉什么,从中白捞了一把,但对后来项楚政权的稳固产生了不利的影响。在这一交易过程中,项伯充当了极不光彩的角色。
在楚汉战争相持的后期,项羽把刘邦之父置于广武东边的俎案上,以烹杀相威胁,要挟刘邦决战,刘邦竟不理睬。在项羽欲杀太公的时候,项伯出面劝诫说: “天下局势尚未可知,况且为天下者不顾其家,杀了太公没有好处,只会添祸。”项羽听从了他的话,未杀太公,不久在鸿沟划界时将其放归。
项伯劝项羽勿杀太公,所言道理虽不清晰、充分,但绝非是出于仁道主义则可以肯定。因为,项羽坑杀活人无数,从未见项伯有劝谏的表示。他自己在九江王英布反叛投汉后,奉命收集九江散兵,也杀尽了英布的妻子儿女。此事出面相劝,一定是他想起了四年前刘邦与他在关中霸上的婚姻之约,既然结为亲家,就有保护亲家翁的义务。项伯勇敢地承担起了保护太公的责任,真实的心境不好说出,只好语焉不详地用大话劝阻,这其实是他政治立场的又一次表露。如果说分封诸侯之前,楚汉对立之势尚不明朗,项伯庇护刘邦的一切行为可以用头脑不清来解释,并加以谅解;那在楚汉战争已近四年的广武对峙之时,仍然暗存庇汉的态度,就难以作出正常的解释。
项羽败亡后,刘邦封项伯为射阳侯,地在今江苏省淮安县西南。赐其姓刘,但后来未见刘邦的哪位儿女与其子辈成婚。古人有同姓不婚的禁忌,(如《左传 · 僖公二十三年》记有“男女同姓,其生不蕃”)刘邦赐项伯姓刘,不知是赏以同姓之尊,还是要借故取消以前的婚姻之约,因为当年霸上结亲本来就是刘邦临时求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