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赵良杰穿好球服到了一楼就喊,疯子,出来!照往常,林海峰就会炫耀他那超强的弹跳,从一米高的围墙那跳出来。可是当我喊完,林海峰立即答应了,是在楼上。我这个时候才反应过来,他住六楼!我当时就有种不祥的预感——他该不会从六楼的阳台跳下来吧。
事情的发展都是冥冥之中有谁的安排。如果他不是今天刚刚搬上了六楼,如果不是我在下面叫他——可一切假设都没有发生。事实上是,林海峰听见我叫他,非常高兴,抱着个篮球就飞奔了出来,然后又向人们展示他那弹跳,跳过了阳台,等他终于醒悟过来这是六楼,他人已经在半空。
电光火石,一切已经太迟。
我喊完他,心里莫名地一阵慌乱,眼睛就一直没离开过六楼那个阳台。所以我是亲眼看见林海峰那壮实的身子形成一个抛物线跌下来。我还清楚地看见他那张惊惶恐惧绝望的脸。我清楚地看见他在半空时,身子还扭了一下,那手还不由自主地往上抓了一下。可他最终抓住的是一团空气。多少个日子过去,林海峰那在空中的连贯动作象电影的胶片一样在我的脑子不断回放。一节一节,一张一张。我想如果人生能够象放电影那样,随时可以暂停。那我就会立即按下那个按扭,然后弄一把楼梯,将他从半空抱下来。
可我后来抱着的是他的尸体。
我见过很多死人,见过那些虚假或者真实的悲伤和哭泣。小的时候我奶奶死了,我姐姐在一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和我哥哥,我堂弟则在一边嘿嘿傻笑。因为家里死了人,来来往往的人很多,我们从来就没见过那样的热闹,觉得实在很好玩。后来村里死了人,死人的家里就是我们孩子寻开心的场所。替奶奶送葬那天,父亲让我抱一下奶奶。我一点都不害怕,上前抱了一下。除了感觉她的身子有点冷,其他我什么感觉都没有。我想,她还活着,只是不知道动而已。后来许多许多日子重复,我在家里再也没看见奶奶,我问母亲奶奶去哪了。母亲说,死了。这个时候,我才略微懂得死人是怎么一回事。死了,就是永远见不着了。
可那个时候,死亡似乎都离我们太远。一直到我读初中的时候,一个15岁的同学突然死于肝癌。学校一片慌乱地把我们带到医院里打预防针,预防肝炎。那时我们才从草木皆兵的恐慌中感觉出了死亡的可怕。可我还没有从他的死阴影中钻出来,有一天晚上,我的好同学,跟我睡同一个被窝的曹明就因为在外面看电视剧《封神榜》,回来晚了,爬学校铁门的时候,手一下没抓稳倒栽了下来跌死了。头先着地,红红白白的脑浆迸了一地。他的父母闻讯赶来,他妈妈跪在地上哭得呼天抢地,他父亲则双手从地上捧起他的脑浆,要放进他的脑子里去。我看到那一幕的时候腿肚子都吓软了。那天晚上,老师派了另外一个同学专门陪我睡。可我怎么也不敢睡,一闭眼脑子里全是曹明的影子。曹明得了疥疮,每天晚上都要兹啦兹啦地挠一阵子身子,前一天白天还找我要疥疮药呢!怎么说死就死了?从那个时候,我对死产生了一种巨大的恐惧。它说来就来,一不留神,人就没了。谁知道我是什么时候死的?
可我没想到林海峰是这种死法。他健康活泼,为人憨厚,心地善良。就连高阁这种人渣他都送到医院救治。他死的时候应该是儿孙满堂,他会脸带笑容没有遗憾没有痛苦没有愧疚地离开这个世界。在生命的终结处,他会留给子孙以及身边的人一大堆精神财富。可是,他留下的居然只是一根触目惊心的抛物线。
赵良杰当时就傻了。因为林海峰就摔在他的面前。我对他吼,快打120!然后抱起林海峰的身体就跑。那个时候我不知道哪来那么大的力量,160多斤的体重,我一抱就起来了。旁边有个人大声喊:不要动他!让他躺那!我反应过来,赶紧又把他放下来,将他的身子放平。旁边跑过来看的人非常多,惊惶的脚步达达达达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我跪在地上哭着喊,林海峰你要坚持啊,你不能死啊。江楠晚上还要请我们吃饭呢!林海峰的血不断从嘴巴鼻子里出来,他的眼睛不停地流着眼泪。他一遍遍地喊着江楠,可很快就喊不动了,看我的眼睛慢慢迷茫。等我们坐进120的急救车。他身子迅速变冷,最后软塌塌地瘫在床上。车子抖动时,那双手双腿无力地一摇一摆,象不是他的。后来我才想到,他的骨头全部被摔碎了。
江楠脸色惨白地赶到医院,问我是怎么回事。我抖抖索索地告诉她一切,她母野兽一般咬紧牙关,狠狠地甩了我一耳光,然后就抱着我撕心裂肺的哭,要我找林海峰回来。最后,她哭昏倒在我的身上。
30,还有这样口无遮拦的时光吗?
林海峰的父亲当天晚上就接走了他。我把事情的经过说给林父听,并希望得到他的原谅。本来我不想开这个口,因为没有人觉得这有必要。一条活鲜鲜的命,谁换得回来?他对我摆了摆手,含着泪说,一切天注定。听了这句,我默然无语。
林海峰一走,江楠就在倒在了病床上。她爸爸妈妈听说她躺进医院了,立即赶到了海口。江楠几天下来不吃饭不喝水,靠输液活着。后来她爸爸把她转到另外一个医院,医生说她得是心病。要想康复的话,得有人陪她帮她开导她。她爸爸妈妈就请了假专门照顾她,每天在她面前细声细气地说话。我去的每次,江南都是两眼无神地躺在那,谁跟她说话她都不回答。过半个月,她妈妈哽咽着告诉我,江楠的漂亮头发开始大片大片的掉,早上跟她梳头的时候,一掉一大把。人也瘦得不成人形。有的时候神智出现胡乱模糊。好几次她半夜都从床上爬起来,一个人走出门,说是要去找海峰……
我听说她这样,心如刀绞。我想江楠你要是真能把他找回来,我对你磕头都愿意。他已经死了。永远回不来了。我的观世音菩萨啊,江楠你自己要坚持下来。我的心已经快麻木了,你再有什么事我也会死掉的。
我从林海峰出事之后,就没离开海口。我始终觉得那天我应该知道他住了在六楼,他已经告诉我。我怎么也不该忽略的。我应该亲自去他们宿舍找他。我要去了他宿舍,什么事情都没有了。想到这的时候,我后悔到死了的心都有。现在江楠这一病,我更没有理由走了。虽然大多数时候,我只能坐在宿舍里,根本不知道该做什么。父亲问我怎么没回家,我说这边出了点事,很快就回。
好在过了两个月,江楠还是渐渐支撑了下来。有一次我去看她,还看见她妈妈给她喂饭。几天过后,江妈妈跟我说,她和江楠的父亲假期已经完了,江楠现在也差不多稳定了,他们想带她走,可江楠死活不肯。他们也没办法,想托我照顾她一下。
我当然满口答应。可我不知道怎么跟她说话交流,我们两个多月没说话了,我都不知道她心里想着什么,不知道她是不是还怪我恨我?
江楠从医院搬到了宿舍。因为是假期,宿舍楼的规章执行得比较松弛。男女串门交流的就多了起来,有的情侣嫌去外面逍遥代价昂贵,干脆在宿舍里过起了夫妻生活。我进女生楼的时候,还看见一个男生搂着自己的情人下来,有说有笑的。楼管则在下面一眼不眨地看电视。我看这情况,心想跟楼管打招呼已经没必要了,就直接窜了上去。
站在她的宿舍门口,我有点忐忑,犹豫了好久我才敲门。江楠开门看见是我,居然朝我笑了笑。这一笑让我宽心不少。我也朝她笑了一下。她的被子铺在地上,我问她怎么睡地下。她说现在身上没什么力气,怕爬不上床。我心里一紧,哦了一声,就不知道该干什么了,她也沉默不语。我知道,我们再也回不到从前那样了,林海峰带走了属于他的一切,带走了我和江楠心上的一小块东西。我们各自偏离了自己原来的轨道,她不会象以前那样天真无邪,我也不会再把她当以前的那个小女孩了。白牙红口,眼睛清澈如一汪纯净水,现在惟剩相对无言的憔悴。原来,催化一个女孩,有时候并不需要性的进入,性只不过是她们在交出那一份纯真感情之后的额外奉送。当活着的死去,真实的变成虚无,当一切在她纯洁的心灵以一种不可思议地姿态尘埃落定,她们才成为那些挎着包、包里装满化装品和避孕套的女人。她们开始沉默,开始会哭,开始会将那一份无法言说的疼痛化成一声声叹息……
可我还是希望江楠就是江楠,和别的女生不一样和原来一样的江楠。
记得那次我和江楠一起去创新书店,她忽然靠在我耳边说:我要便便……我笑着说,想去就去,跟我说有什么用?她为难地说:可我没带卫生纸……我说,去外面买,商场里好象没有。她急切地说,跑那么远,我都快拉裤裆里啦!我看她小脸蛋已经被憋红了,心想这事可不能耽搁的,胸部一拍就说,你先拉着,哥们买了呆会给你送去!她开始还觉得这主意不错,急忙奔进去卫生间,可转瞬又奔回来了,她发觉这个主意没可行性:哥们你怎么送过去啊?你又不能进女厕所……
我看她急得不行了,只好把我的经验传授给她:去拿广告纸。这商场里到处都有那些一张张免费索取的广告纸。虽然有点厚,手感略糙,但是应急还是可以的。哥们以前急切的时候就这么干的。末了,我还告诉她:最好找面粗糙一点的,不然擦不干净。上次我就拿了一张印有明星的纸,无奈纸面太光滑,老久擦不干净。她赶紧跑到四处转转,最后还真含娇带羞拿了几张卖诺亚舟的广告纸来。等她从厕所里出来,她红着脸给我提出严重警告:羞死人了……这样的事情你不要乱说哦,不然我一指头把你给捏了!
我还记得那天深夜,我们赤着脚从白沙门回来。在路上,我说要考考她的记性,我讲一个故事,如果她能够一字不拉地复述下来,我就去买棒棒糖给她吃。江楠对自己的记性一直深信不疑,就说,好啊,你就作好买糖的准备吧!
我笑着跟她讲了一个黄色笑话:一个公龟和一只母龟在沙滩上搞了一次,公龟搞完后,觉得很爽,就对母龟说,亲爱的,明年的这个时候,我们再在这里搞一次。说完,公龟就屁颠屁颠地走了。过了一年,公龟来到这里。老远他就看见母龟躺在了沙滩上,于是很惊讶地说:亲爱的,想不到你这么快就来了!母龟气咻咻地说:什么话,你去年走的时候忘记把我翻过来!
江楠听完这故事开始还笑得花枝乱颤,可很快又扭捏起来。听荤段子可以,要是亲自来讲,这还真有点难为情。可为了那个棒棒糖,也为了显示自己的好记性,她只好复述了一遍:一个公龟和一只母龟在沙滩上搞了一次,恩,公龟搞完后,觉得很爽。恩,就对母龟说,亲爱的,明年的这个时候,恩,我们再在这里搞一次。恩,说完,公龟就屁颠屁颠地走了。恩,过了一年,公龟来到这里。老远他就看见母龟躺在了沙滩上,恩,于是很惊讶地说:亲爱的,恩,想不到你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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