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者猎奇眼光不得不参与的肤浅演出……便往往弄得没了喜欢,只有厌倦与烦怨。
能把自己的本职与喜欢融为一体的人,是大福气人。但一般来说,本职里面总难免功利当头,说高点是社会责任,说低点是养家糊口,即使不名利熏心,总不能不计投入回报,恐怕很难一味地只是审美愉悦。因此,在本职以外,开拓一片无功利因素的业余爱好空间,便成为我们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环了。但一般人的业余爱好,还只停留在健体养生、调节心理的层面上,还不懂得通过审美的生命体验,去获得大喜欢、大自在。
我郊区的书房,离北京东北部的温榆河中游不远,趁着秋高气爽,我去那还有些野趣的河边,画了不少水彩写生。我没受过有关的专业训练,谈不上画技,全是率性而为,但画时觉得通体舒泰,仿佛温榆河边那些拂地的柳丝、摇曳的芦花、密集的红蓼……全都在跟我窃窃私语;画完回去把一幅幅还没干透的水彩画随意摆放在书房各处,在音响播放的爱曲中仔细欣赏,自得其乐,如翔云霄。
昨天看电视,偶然看到上海卫视的一部记录片,介绍一群平均年龄50岁左右的妇女,多半是些退休与下岗的职工,她们组织了一个舞蹈队,请了一位舞蹈教师,是个30多岁的男子,这位舞蹈教师并非科班出身,也没有专业演出经验,原是一家食品店里负责水果专柜的售货员,他因为喜欢舞蹈,自己照着电视里的舞蹈节目和有关录像带,对着家里的穿衣镜模仿揣摩,居然不仅能跳人家演出过的舞蹈,还能编出一些舞蹈,教给那一群妇女,她们都感谢那比她们都年轻的男老师,令她们圆了青少年时代的梦;现在那舞蹈教师就靠她们集资付予的不算多的酬金维持生活,那是一种清贫而有尊严的生活,从镜头上可以看出,他满脸满心喜欢。于是我想,我之于绘画,与他之于舞蹈一样,都没有科班赋予的基本功,但因为实在喜欢,所以也许画出的跳出的毕竟就脱出了匠艺而蕴涵了纯真,与那听录音带而唱下了《春闺梦》的女子的声腔一样,自得其乐而外,也能给别人些许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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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朵花儿叫喜欢(2)
于是我决心趁秋色斑斓,再画些温榆河景色,哪天约几位至好到乡村书房小聚,开个私家画展悦己娱人。在河边我遇到一位散步的离休干部,他采了朵银色的小花插在茄克衫胸兜里,我问他:“您采的花儿叫什么名儿?”他笑得脸上的皱纹也仿佛一朵风中的花,回答我说:“这朵花儿么……就管它叫喜欢吧!”难得喜欢!你心上有这么朵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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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锦满心湖(1)
观赏完昆曲票房的演出,跟几位朋友去茶寮闲话。话题涉及到收藏。我的助手鄂力收藏名家字画,他工篆刻,为名人刻好印章,送去后大多立获青睐,有的就把自己的书画作品钤上他的印章赠送给他,历年来积少成多,蔚为大观。斯先生则收藏细瓷,原来主攻古瓷,近来则兼收艺术新瓷,前些天又从东郊南皋许以祺先生的私家瓷园“乐陶苑”搜集了若干柴烧的现代派、后现代派的观赏瓷。鄂、斯二位是财富型收藏家,当然,对收藏品的鉴赏还是第一位的,但对求择名家精品以待时移价增这一目的也并不讳言。霍先生则属于兴趣型收藏家
。他说是那回迁往新居时,忽然发现家里有三根旧拐杖,都是老一辈留下的,也并非什么名贵的有讲头的拐杖,犹豫了一下,没有淘汰,带往新居了。谁知从那时候起就有了收藏拐杖的兴致,无论到什么地方出差、旅游,看到跟家里不一样的拐杖,总要买上一根,甚至在本市逛商场时,眼光也总忍不住往卖拐杖的摊位晃,到头来他家目前已经收藏了几百根用料、形态、色泽、产地、功能不尽相同的拐杖,而且近来他更开始自己设计、制作拐杖。他称自己的这些拐杖统共算起来也值不了多少钱,但拐杖于他而言,已成为支撑人生乐趣的重要事物,不可或缺了。
座中的年轻白领阿姜,笑说他们那些收藏都太传统太物质化太占据空间,称自己的收藏是非物质性的,所亲近的是时间。原来,他居所窗外曾是一片古旧的平房杂院,后来被拆平,眼下是些供居民回迁的经济适用房,他的收藏,就是以两年的时间,在他居所阳台上,架设了一台照相机,用定时自动拍摄的方式,每天在早八时、午后14时、晚八时摄下三张视角完全一样的照片,最后形成一套2000多张的空间变化史料。目前他正从中挑选出200多张,打算编成一本书,问他是否还要配上文字?他说不配文字,因为那些照片的意蕴“尽在不言中”了。
我对面的婷婷一直沉默不语。我对她说:“看来,只有咱们俩是不搞收藏的了。”她竟摇头。她是个自由撰稿人,只撰雅稿不撰俗稿,最近一直在构思新编昆曲《芳官》,我就猜她近来一定是在广泛收藏与《红楼梦》相关的资料,谁知她宣布:“我跟阿姜一个流派,也属于‘非物质性收藏’。”我们都知道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每年都要核准一些人类文化遗产,分物质性、非物质性两大类,比如南京的明孝陵、北京的明十三陵,最近就都被核准为物质性人类文化遗产,而昆曲在前几年就被核准为了非物质性人类文化遗产。我们齐问婷婷究竟收藏的是什么?她从容不迫地闲闲道来:“南京本来还想申请石头城的古城墙作为物质性人类文化遗产,但是实在被破坏得太厉害,残段两旁的临建也一时难以拆除清理,所以现在改为申请非物质性的人类文化遗产,就是云锦工艺。云锦是曹雪芹父辈、祖上曾监制过的御用织品,那工艺是非常独特,产品是非常精美的……”我就拍手道:“阿唷,原来你收藏云锦呢!”婷婷笑了:“您急什么,不对,我没有那个申请里说的云锦,不过,倒也可以比喻成云锦……告诉你们吧,这一年来,我一直在收藏善意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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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锦满心湖(2)
原来,独身的婷婷随着岁月的嬗递,在社会人际里遇到的阴暗东西渐多,有时更会遭际赤裸裸的人性恶,弄得她的心理健康状态一度很成问题,以至往往环境还没有那么恶劣,她自己倒先紧张起来,把花影鸟音也当成了刀光咒语。于是,从去年起,她决定要收藏善意,就是每天坚持把社会人际中哪怕是些微的、转瞬即逝的、他人对自己施予的善意,都珍藏起来。她说,这样做不出一个月,她的心境竟开朗、乐观了许多。她略举两例,一例是她有天晚上回公寓,与另两位男士同处电梯中,进去后才发现,一位醉醺醺还斜睨怪笑。他们那是
个小户型的“单身贵族”公寓,电梯24小时运行,业主自开。那晚另一位男士衣履整洁,神态正常,她依稀记得那位男士是住在她那层以下的13层,但电梯停在13层时,两位男士都没下,后来到了她那一层,她出去时,那清醒的男士轻声跟她道了声晚安,电梯门关了,她才恍然大悟,那位绅士是怕她遭到醉汉非礼,才特意没有在13层出梯的。另一例是去年深秋她叫餐进房,送餐的看上去还是个没发育好的少年,她在阳台上种了些喇叭花,藤蔓攀缘到窗顶,几个月里都形成美丽的帘栊,但过季干枯后需要登高收拾拔除,她实在没有精力,就顺便问那送餐少年能否帮忙?那少年登上椅子三下五除二就帮她解决了问题,她非要在餐费外再给那少年10块钱小费,她说至今那少年摇晃身体躲避她的小费并且说“这我坚决不能要”的神情还宛在眼前。后来她得知该少年打工除了管吃管住,每月的工资才250元还经常被拖欠……“这还是最浅显的例子,”婷婷说,“其实你们分别也都给予过我宝贵的善意,那可能是更深刻的,因而也就可能是最不露痕迹的……比如那回看完票房,也是在这里,我因为自己的隐私忽然实在忍不住满眼是泪,你们全都察觉却没一个问我为了什么,只把我当成一个情绪正常的人,跟我继续就《芳官》的人物刻画、遣词造句进行讨论……”婷婷说她收藏这些善意的方式,也并非都是在日记上录下全景,有时会只是一幅写意的线画,或一句联想到的唐诗宋词、一句英文,甚或是一串只有她自己能会意的自创符码……而暇时检视这些记录,回忆起人间那么多的善意,她就觉得自己满心湖里都是华贵的云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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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心房下一场雪(1)
人生途程,难免遭遇干旱,有炎夏的干旱,也有冷冬的干旱,相比而言,冬旱更令人气闷,会导致心房里淤塞着猬刺般的焦虑,这时候,你该自觉地,给自己心房下一场雪。
是的,人们都在说,现在进入了一个竞争的年代,每个人都该不畏竞争,勇于投入竞争,争取在竞争里成为赢家,跻身于所谓“成功人士”行列——这些话并没有说错,但说得并不全面,并不准确。全面而准确的说法,应该在强调竞争、奖励赢家的同时,还必须强调要
建立起保障并非因为违反了竞争规则,而成为弱者、输家的那些社会成员也能获得为人的尊严,并享有社会财富基本配额的权利。这是在竞争的旱季里,整个社会应该落下的透雨、飘飞的瑞雪。
但我们自己,不能只是消极地等待社会的雨雪,我们自己,要在心房里给自己下一场雪。那飘飞的雪花,以自知之明凝成,也就是,不要对自己苛求,不必在竞争中给自己定下那么高难的名次指标,需深深地懂得,冠军、亚军、季军固然可喜可贺,能跻身前八名也相当荣耀,而能在前100名里,亦足可自豪;就是仅仅及格,只要自己尽了心努了力,也无妨为自己干上一杯!
那心房里的雪花,如自然界的雪花一样,营造出一个洁白的世界,去掉嫉妒,摒弃狭隘,对他人的成功,只要那确是其努力的成果、才智的发挥,即使不必为之鼓掌欢呼,也大可一旁为其高兴。深知这世界不可能人人第一,个个拔尖,不可能一律成功,不可能统统获得等量的财富与名声,差别是永远存在的,层次是难以抹平的,我们所应感到义愤填膺、坚决反对的,是不在一个起跑线上开跑,是竞争规则的不合理,是竞争过程里的不公平裁决,是暗箱操作、违规乱来,而并不是冲过终点线有先有后,以及社会对先到者的奖励。这样的心房雪花,能使我们化解掉因落后而生出的焦虑,使我们经过一段拼搏后,能接受呈现于前的、不那么令我们满意的现实处境。
人生对于我们,只有一次。个体生命不能脱离群体而生存,而群体共存的较佳规则,是公平竞争,这是我们应该认同并投身其中的,人类的文明积累,也因此而日渐丰厚;但我们生存的意义并不仅仅局限于此,我们还应自觉地享受群体竞争之外的人生乐趣,那是超越名次地位,超越学历职称,超越金钱财富,超越所谓成功与失败的界定,超越他人的评价,并且也超越自我评估的。那至为宝贵的,属于自己的人生乐趣之一,也便是给自己的心房来一场白蝶飞舞般的瑞雪,那些雪花可能是亲情、友情、爱情的回味,可能是童年往事的追忆,可以是生命历程中许多琐屑却璀璨的闪光点,可以是惟有你自知自明,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