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早晨(周而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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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的早晨(周而复)- 第10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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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哪能和你比哩。”
  “你也不含糊,别推来推去。想出一条妙计来,对大家都有好处的哇。”
  冯永祥的京剧道白腔调没有引起大家的兴趣。大家都在动脑筋,想办法,连马慕韩也给冯永祥说得动摇了,有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倒是不错的。他催道:
  “德公,有啥妙计,快说出来吧。”
  在大家邀请之下,徐义德站了起来,不慌不忙地说道:
  “我同意慕韩兄的意见,还是结束的好,省得我们留着把柄在别人手里。要聚餐那还不容易吗,随便哪位朋友请客,我一定到;我也希望有机会请朋友们到我家里吃点便饭,谈谈天。”
  他这么一讲,三张桌子上的人都齐声叫道:
  “妙!”
  潘信诚对徐义德伸出大拇指来,笑着说:
  “德公,你真行!”
  “铁算盘吗,谁能算过他。”冯永祥醉醺醺的对徐义德说,“这真正是一条妙计,形式上聚餐会结束,实质上保留,轮流做庄,不露痕迹,实在太妙了。德公,亏你想的出!”
  马慕韩征求一下意见,没有一个人反对的。他站了起来,说:
  “根据各位的意见,绝大部分会员都同意结束,担心的是以后学习问题。我想,这个问题容易解决,在座的有不少位是我们民建会的会员,将来可以参加民建会的学习。有些朋友不是民建会员,我代表民建上海临工会欢迎朋友们参加我们民建,也可以和我们一道学习。……”
  最后,他隆重地宣布:
  “星二聚餐会现在正式结束了。”
  马慕韩说了最后一句话,他心里感到无比的轻松。星二聚餐会结束,他再向政府那方面交代一下,今后有啥事就惹不到他头上来了。至少徐义德说的那个无形聚餐会,他可以根据情况,有时参加,有时不参加。他不固定参加,万一有事,也找不到他头上来。他举起杯来,敬大家:
  “来,我们干一杯!”
  朱延年一杯分离酒喝下肚,还是有点恋恋不舍。他玩弄着绘了太白遗风的瓷酒壶,低低对梅佐贤说:
  “要不要唱个《何日君再来》?”
  这支歌是他当年和马丽琳热恋的辰光,跟她学来的。梅佐贤没有答他的话,碰碰他的胳臂,指着第一桌徐义德正和马慕韩谈话,暗示他不要打断。不料叫隔壁桌上的金懋廉听见了,说:
  “好,唱一个。”
  朱延年真的唱了:
    好花不常开,
    好景不常在。
    愁堆解笑眉,
    泪洒相思带。
    今宵离别后,
    何日君再来……
  那边金懋廉和江菊霞跟着唱了起来。第一桌的冯永祥兴趣更大,声音更高,他一边打着拍子,一边放开嗓子跟着唱:
    人生难得几回醉,
    不欢更何待,
    ……
  大部分人放下箸子,听冯永祥他们唱。那充满了惋惜和留恋情思的歌声透出华丽的餐厅,飘荡在花园的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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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早晨,阳光照在人们身上暖洋洋汗浸浸的,虽然是春天,却好像已是初夏的季节了。
  从沪江纱厂办公室门口起,顺着库房、篮球场、传达室,一直到大铁门那儿,职工们靠左边一字儿排开,很整齐而有秩序地临时形成了一条人的弄堂。站在最前面靠近大门那儿的是余静和赵得宝。
  余静看见“五反”检查队快走到大门那边,她迎上去,热情地和杨队长紧紧握手,然后陪着杨队长他们一道走进沪江纱厂。站在左边欢迎的人们,一看到“五反”检查队进入了大门,兴奋热烈的情绪如同决了堤的洪水似的,浩浩荡荡哗哗啦啦地奔放开来:暴风雨般的掌声,响彻云霄的欢呼和愤怒激昂的口号混成一片,分别不出谁在讲什么,谁在叫什么,连右边车间里机器震动的声音一点也听不见了,只听见轰轰的巨响。这声音好像有一种排山倒海的伟大力量,仿佛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能够阻挡它的前进。
  在热烈欢呼的巨响包围里,余静陪着杨队长和“五反”检查队的队员们慢慢走进来。杨队长举起右手一个劲向欢迎的行列挥动,表示对热烈欢迎的感谢,跟在他后面的队员们都笑嘻嘻地鼓着掌,答谢大家对“五反”检查队的热望。
  职工们的欢呼一直不停,有的把嗓子都叫哑了。秦妈妈用两只手做成临时话筒罩在嘴上狂喊:
  “欢迎‘五反’检查队!”
  “欢迎‘五反’检查队!”汤阿英跟着高声欢呼,她的嗓子叫得有点嘶哑了。她今天一清晨就到厂里来了,站在欢迎行列的最前面;那对机灵的期待的眼光对着门口,时不时向大门外边马路上张望。她一见了“五反”检查队向沪江纱厂走来,马上便带头热烈鼓起掌来。她看到“五反”检查队,心中无比的兴奋:她们要求人民政府派“五反”检查队到沪江纱厂来,果然很快就派来了,怎不叫人高兴?像是遇见久别重逢的亲人似的,她热情地和每一个“五反”检查队的队员紧紧握手,虽不认识他们,却好似见到相识多年的老战友一般。她不认识叶月芳,亲热地握着叶月芳肥嫩的右手,仿佛是亲姊妹那样熟识,紧紧跟在杨队长和余静后面,一边走,一边用力挥着右胳臂,高声欢呼:
  “热烈欢迎检查队领导我们进行‘五反’斗争!打退资产阶级的猖狂进攻!”
  大家跟着喊叫:
  “热烈欢迎检查队领导我们进行‘五反’斗争!”
  “打退资产阶级的猖狂进攻!”
  只要有一个人喊一声,所有的人都跟着喊,你喊,他喊,大家喊,甚至几句不同的口号在同时都喊了出来。站在大门口欢迎的队伍跟在“五反”检查队的后面,一同向里面走来,“五反”检查队越向里面走,他们后面跟着的人越多,到后来,欢迎的人和被欢迎的人分不清了,形成了一支强大的“五反”检查队伍。郭彩娣觉得声音已经不能表达自己的感情,就挥动着胳膊,快乐地边走边跳了起来。钟珮文干脆摘下自己的帽子向空中扔去,越扔越高,前面几顶帽子从空中落下来,后面又有许多帽子向空中飞上去……
  队伍里管秀芬,谭招弟她们高兴得唱起了《我们工人有力量》,大家跟着唱了起来。余静也唱了。杨队长虽然不会唱歌,他也忍不住腼腆地跟着大家一道唱:
    我们工人有力量,
    嗨!我们工人有力量!
    每天每日工作忙,
    嗨!每天每日工作忙,
    盖成了高楼大厦,
    修起了铁路煤矿,
    改造得世界,
    变呀么变了样……
  杨队长就是中国共产党长宁区委员会统一战线工作部部长杨健。三反运动基本结束以后,区委在中国共产党上海市委员会的指示和统一的部署下,成立了区的五反运动委员会,区委李书记担任主任委员,集中一批干部,加紧训练,学习五反运动的政策方针,研究私营企业的“五反”材料,准备行动。区委统战部只留下少数干部在部里处理日常工作,其余的人由杨健带着都参加了区的五反运动委员会的工作。区的五反运动委员会指定杨健担任“五反”检查队第一队的队长。当陈市长在天蟾舞台宣布全市伟大的五反运动正式开始的前四天,杨健带着“五反”检查队第一队参加了全市七十四户的典型厂的检查工作。中共上海市委亲自领导这七十四户,典型先行,取得经验,然后逐步展开,使五反运动稳步进行。杨健被分配检查的对象是本区的振兴铁工厂。经过检查,胜利地解决了战斗,做了总结,回到区上。区的五反运动委员会认为沪江纱厂是本区私营大型企业,五毒行为很严重,资方又很狡猾,并且和市里的上层资本家代表人物有往来,检查这样一个单位是非常复杂而且十分艰难的。李书记决定由杨健带第一队的全体干部到沪江来。
  杨健走到办公室门口,余静指着站在那里的一个四十开外的中年人,对杨健说:
  “这是梅佐贤厂长。”她同时对梅佐贤说,“这是杨队长。”
  杨健点点头,说:“我们认识,在区里开会时见过。”
  梅厂长长方型的脸庞上露出两个圆圆的酒窝,鼻梁上架着一副玳瑁色框子的眼镜,低头弯腰说:
  “欢迎,欢迎,杨队长请里面坐。”
  梅厂长伸出冰冷的左手向办公室里一指,请杨健他们进去。梅厂长今天早上到厂里来以后,就听见外边人声闹哄哄的,他以为出了事,走到窗前,打开窗户一看:库房里的工人,饭厅里的工人,保全部铜匠间的一部分工人,托儿所的保育员,还有办公室里的许多职员都站到外边去了,从办公室一直排到大门口那边。他心里已经有点数目了,但是还不敢完全肯定。他走到厂长室门口叫人,一个人也没有,都到外边去了。厂里除了车间里的工人和往常一样在紧张进行生产以外,差不多都出去了。他找不到一个人。外面尽是人,他又不便去找。他一个人在厂长室里不安地踱来踱去,一会儿走到窗口去望望,生怕被人发现,连忙退回来。其实谁不知道梅厂长在楼上呢。在里面走了一会,还是不放心,又走到窗口去,他看到余静陪着杨健进了大门。杨健他们的左边胳臂上都有一个白底红字的“五反”检查队的臂章,这还用怀疑吗?他们终于来了。他们要来的,是在梅佐贤的意料之中;等他们真的来了,又有点出乎梅佐贤的意料之外。他听到工人们高呼“欢迎‘五反’检查队”,他问自己:要不要出去欢迎呢?出去欢迎,人家会不会说:你是资方代理人,也神气活现出来欢迎“五反”检查队哪!不去,留在厂长办公室里。仔细一想,不行。人家更会说了:你看,“五反”检查队到厂里来了,梅佐贤厂长都不出来欢迎,不是有意抗拒“五反”,不愿意接受检查吗?这可吃不消。正在他进退两难的当口,听到欢呼声越来越近越来越高,在空中飞舞着的帽子在窗口也清清楚楚看到了,得赶快拿主意,迟了,就来不及了。
  “去!”他对自己说。
  他踉踉跄跄跑出去,几乎是从楼梯上滚下来的。他听到那种排山倒海似的集体的强大的呼声,他的心急遽地怦怦跳着,赶到办公室门口站着,上气不接下气,两腿发软,手冷冰冰的了。他看见数不清的人向办公室门口涌来,他的大脑已经失去指挥自己行动的能力,也不晓得上去迎接杨健余静他们,木头一般的站在那里不动,愣着两只眼睛发痴地看着前进的人群。等余静指着他介绍给杨健,他才清醒过来,低头弯腰欢迎他们进来。
  杨健和他的队员们在会客室的沙发上坐了下来。梅佐贤挑选靠会客室门口的那张木椅子坐下,低着头,望着一条条赭黄色的发光的地板,别的地方也不敢看一下。他感到所有“五反”检查队队员都在注视着他。他们心里一定都在骂他这个不法的资本家。他想声明:他只是沪江纱厂的厂长,徐义德的代理人,并不是真的资本家。他又一想:现在声明有啥用场呢?
  “徐总经理来了没有?”
  他知道是问他。他不得不抬起头来,望见杨健正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余静坐在杨健旁边。杨健望着梅佐贤微微发青的长方型面孔,等待他回答。他低下头去,小声地说:
  “报告杨队长,徐总经理还没有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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