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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听他说:老实讲,过去确实不大了解,听了陈市长开展五反运动的报告,特别是今天听了杨队长的谈话,是完全了解了。他把我抬得比陈市长还要高,好像我的谈话更能启发他似的。其实我的话不过是根据陈市长的报告,重复说了一遍。徐义德为啥这样说呢?捧我,抬高我,想取得我对他的好感,想蒙混过关,是一种糖衣炮弹。如果一次谈话他就彻底坦白,他就不叫徐义德了,他也不是民族资产阶级了。根据我们在振兴铁工厂的经验,民族资产阶级只有在他不得不坦白的时候,他才会坦白。说得更确切一点,只有坦白对他更有利的时候,他才会坦白,而且是挤牙膏式的坦白。”“这是一点不错的,”严志发为了加重他的语气,又说道,“我亲眼看见的。”
随着杨健来的“五反”检查工作队的同志们都默默地点了点头。
“要是我们孤立地集中力量对付徐义德个人,那我们就是攻坚,花的力量大,拖的时间长,可能是吃力不讨好的。时间久了,不能解决战斗,不但提高徐义德的斗志,同志还会增加资方代理人和高级职员的抵抗的信心。这对我们是不利的。我们要迅速形成广泛的‘五反’统一战线,首先要放手发动工人群众,组织工人群众,提高工人阶级的觉悟,明确伟大的五反运动的伟大意义,广泛搜集材料,这是‘五反’统一战线的主体;其次要争取高级职员,特别是技术工作人员和会计工作人员。陈市长说他们对资本家的不法行为,比一般工人知道得更清楚些。打破他们的顾虑,指出他们的光明大道,能够争取他们回到工人阶级的队伍中来,资本家就站不住脚。资本家的家属也应该争取,他们也会站到人民政府和人民这方面来……‘五反’统一战线形成以后,我们掌握了资本家五毒不法行为的材料,内外夹攻,剩下来的只有一个孤零零的资本家,一个孤零零的徐义德,他才会老老实实地坦白。我们不要忘记,坚强的堡垒是容易从内部攻破,能够避免攻坚,我们必须避免。按着这样的部署进行,我们能够胜利,我们一定胜利。”
杨健精辟的分析吸去了大家全部的注意力,会场上一点声音也没有。他讲到后来声音越来越高昂,字句越来越有力,简直是像一首美丽动人的诗篇。他的话像是有一股不可估量的伟大的力量把大家各种不同的想法统一到一个正确的认识上。在静穆中爆裂开清脆的充满信心的热烈的掌声。杨健并不以为自己的意见很完整了,他又虚心地说道:
“大家有不同的意见,可以提出来研究。”
大家没有意见。杨健征询意见的眼光对着余静:
“你有不同的意见吗?”
“没有。”余静站起来说,“过去我缺乏对民族资产阶级斗争的经验,上次在区里杨部长对我说的一点不错,对民族资产阶级不能太老实了。……”
“是的,”杨健插上去说,“对党,对人民,要忠诚,要老实;但是对不老实的资产阶级,就不能太老实,你太老实,就上他的当了。”
余静还站在那里,接下去说:
“我完全同意杨部长的意见。”
“没有反对的吗?”杨健向大家看了一眼,没有一个人提出异议的。他说,“那该考虑怎样配备我们的战斗的力量了。”
杨健建议在“五反”检查队下面成立五个组。他和余静、赵得宝商量了一下干部配备,就提出下面的名单:
群众工作组 赵得宝 秦妈妈 陶阿毛
职员工作组 余 静
资方工作组 严志发
材料联络组 钟珮文 叶月芳
纠察组 张小玲
杨健念完了名单,全场一致通过。正要讨论下一个议程时,忽然听见有人在外边砰砰的打门。从打门急促的声音上,听出有啥紧急的事情发生了。张小玲过去开了门,站在门口的是细纱间的郭彩娣。她想跨进来,看见屋子里满是人,正在开重要的会议。她于是把脚停留在门槛上,匆匆地问:
“我可以进来吗?”
余静说:“可以。”
郭彩娣跑到余静面前,上气不接下气地报告道:
“刚才厨房里的同志说,今天晚上没有钱买菜,向会计领钱,会计说没有钱。向徐义德要,徐义德说一个钱也没有。今天晚饭开不出来了,大家急的没有办法,要我来告诉你……”
余静给这个突然而来的消息愣住了。她想不到像沪江这样的大纱厂会突然一个钱也没有了。她惊诧地问杨健:
“这是怎么回事呀?”
“这还不明显吗?是徐义德的花招。他现在开始和我们斗法了,有意违反上海市军事管制委员会的四项规定。不准三停,他公然想用停伙来威胁工人群众。你们热烈欢迎‘五反’检查队来沪江纱厂检查吗?就让‘五反’检查队到沪江纱厂的当天晚上,使大家没有饭吃。徐义德会忽然一个钱也没有,那才是天大的笑话哩。”杨健对余静说,“你把严志发带去,找徐义德好好谈一谈,要他必然遵守军管会的四项规定,不准三停。”
“好,”余静站起来,对严志发招招手,说,“你这个资方工作组组长马上就上任了。”
“那不很好吗?我正愁着不知道资方工作从何下手哩,这一来,倒好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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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义德很快就知道郭彩娣到工会报告去了。他料到工会方面马上一定会派人来,便对梅佐贤说:
“你让他们给我送一碗阳春面来。”
“阳春面?做啥?”
“其中自有道理。你给我照办好了。”
“那容易。”
梅佐贤刚走出厂长办公室没有一会,余静带着严志发和郭彩娣走了进来。余静刚才在路上想,过去上了徐义德的当不止一次了,这一次得牢牢记住杨部长的话,好好研究徐义德的言行。一个单纯而又老实的人,对付像徐义德这样的人,实在感到棘手。她想不到世界上竟有像徐义德这样的人。但是也很有兴趣,可以得到非常宝贵的斗争经验。杨部长亲自到厂里来领导,她的信心更高了。
徐义德见他们三个人走了进来,立刻从办公桌那边走过来,把他们三个人让到迎窗那边的咖啡色的皮沙发上坐下。他自己坐在下面那张单人沙发里,正好靠近余静旁边。他向他们敬香烟,没一个人会抽的。他自己点燃了一支中华牌香烟,跷起二朗腿,暗暗向严志发扫了一眼,脸上堆起一片假笑,说:
“这位还没有请教,贵姓是——”
余静给徐义德介绍了严志发。徐义德笑着说:
“我们早一会在会客室见过。”徐义德看见郭彩娣坐在上面那张单人沙发里,正和他面对面,一直在盯着他望。他早猜出他们的来意,但是他装出完全不了解的神情,弯着腰,低声问余静,“诸位光临,有啥指教吗?”
“有点事想和你商量。……”
余静还没有讲完,徐义德就接上去说:
“欢迎,欢迎。请问,啥事体?”
“伙房里今天晚上没有钱买菜了,你晓得啵?”
“啊!”
“希望你早点发钱给他们。”
“哦……”徐义德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郭彩娣看徐义德这副腔调心头早就冒火了,见他不慌不忙的劲,更叫她忍受不住。她大声叫道:
“你还不晓得吗?别装蒜了,你想停伙吗?”
徐义德欠身说道:
“不敢,不敢。”
郭彩娣对着徐义德说:“今天晚上要开伙。”
“当然,当然。”徐义德坐在沙发上,抽了一口烟,慢吞吞地说,“不开伙哪能行呢,那大家会饿肚子的。”
“那你快点发菜钱吧。”余静以为问题解决了。
“钱吗?实在对不起,我没有了。”
“你会没有钱?”郭彩娣嘴上溅着白沫,说,“鬼才相信!”
“实在没有钱。”徐义德不动声色地说。
“徐先生,我希望你讲话老实点。”一直没有吭气的严志发开口了。
“我讲话从来老实的。没有钱,我说有钱,那不是骗你们吗?”
工友送进来一碗阳春面。徐义德要他把面放在沙发前面那张长方形的矮桌上面。徐义德看见阳春面上撒了一些碧绿的雪白的葱花,随着面的热气,散发出一股清香。徐义德问大家:
“诸位用过早点了吗?”
大家点点头。
“对不起,我还没有吃早点,”徐义德端起那碗阳春面来,吃了两口,说,“一个钱逼死英雄汉。没有钱也实在没有办法。老实讲,我这一辈子从来没有吃过阳春面,也不晓得阳春面是啥滋味。可是没有钱,我今天也不得不端起这碗阳春面了。”说到这里,徐义德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好像不胜伤心似的。他吃了一口又停了下来,仿佛没有浇头,很难咽下这碗面。
郭彩娣不满地瞅了徐义德一眼:
“吃阳春面有啥稀奇?我们工人天天吃。有的吃还算好的呢,有的人连阳春面也吃不上。”
“那是的,那是的。”徐义德避着郭彩娣的眼光,低着头又很快吃了一口。
余静看徐义德一口一口地在吃阳春面,这无论如何不是假的。难道徐义德真的没有钱了吗?徐义德有钱余静是了解的,是不是徐义德一时没有现款了呢?这一点,余静就不清楚了。
“你吃阳春面,你吃海参鱼翅,你爱吃什么就吃什么,同我们都没有关系。”严志发看徐义德这位演员又在他们面前表演了,心中做呕,忍着一肚子气,指着阳春面,对徐义德说,“徐先生,你的态度要老实点。”
“严同志说的真不错,现在是新社会,每个人都应该老老实实的。我徐义德一向老老实实的,在同业中没有一个人不晓得的。严同志刚到我们厂里工作,大概还不十分了解敝人的脾气。敝人办事从来都是老老实实的。不信,你问问余静同志。她了解人最深刻细致了。她是了解我的。”
余静上过他的当,尝过滋味,听他这么说,特别提高了警惕,说:
“我过去不了解你。最了解你的是你自己。不要再花言巧语的了,老老实实地解决问题吧。”
徐义德大吃一惊:余静居然讲出这样的话来。他不相信是余静讲的。他把眼睛眯成一条线,向余静瞟了瞟,千真万确是出自余静的嘴。他预感到“五反”检查队进厂以后的变化,连余静也和过去不同了。他在余静身上看到杨健的影响。他对自己说:今后得小心点。他不正面回答余静的话,只是说:
“余静同志的话真有道理,最了解一个人的是他自己。这说法再对也没有了,再对也没有了。”他接着哈哈奸笑了两声。
梅佐贤从外边走了进来,看见厂长办公室里的气氛很紧张,他站在门那边,没有往前走,眼光落在徐总经理的身上,想从他的表情上来判断自己该不该进去讲话。徐义德料他有事情,因为他们谈得很僵,来个梅厂长,正好做自己的帮手。
他便对梅厂长点点头:
“进来坐吧。”
余静往长咖啡色的沙发角上一靠,让出点地位给梅佐贤坐。他知趣地端了一张椅子,坐在徐义德旁边。徐义德想把刚才的事岔开,特地问梅佐贤:
“有啥事体?”
“有。”梅佐贤的眼光对着余静,没有说下去。
“说吧。”
“工务上报告,明天花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