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早晨(周而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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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的早晨(周而复)- 第13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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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检举信,我一封还没写哩。”
  “有啥困难?是不是找不到人代笔?”
  “我自己勉勉强强也可以拿笔,只是了解的事体少,也不具体……”
  “那不要紧,全厂工人都检举,你检举这方面的材料,他检举那方面的材料,凑在一道就多了,也具体了;把徐义德的五毒全部检举出来,杨部长和‘五反’检查队领导我们和徐义德斗争,他就隐瞒不了,也赖不了账,这样才能彻底肃清他的五毒不法行为!”
  谭招弟进一步了解写检举信的重要性,更加觉得自己到现在还没有写检举信是不对的,兴奋地说:
  “我要写……”
  汤要英看到她下决心要写,一时又想不起写些啥好,便启发她道:
  “徐义德的五毒真多哩,那一阵子,车间里的生活为啥难做?徐义德一定在里面搞了鬼……”
  谭招弟回忆筒摇间生活难做的情景,立刻想起加速减牙的事,她拍了一下棋盘,兴高采烈地说:
  “想起来了,那辰光工务上要筒摇间加速减牙,八十牙改成七十八牙,甚至到七十七牙,以粗报细,造成圈长不足,这是徐义德搞的鬼:减料!”
  “想想加速减牙一共有多长时间,这笔账算起来可不少啊!”
  谭招弟低着头,面对着《人民画报》绚丽的封面,一边拨弄着右手的指头,在暗暗计算,一霎眼的工夫,她抬起头来,说:
  “有半年多时间!”
  “这个材料很重要啊!”
  谭招弟受到了鼓励,她更加努力去想,记忆的大门开了,往事纷纷在她眼前呈现,她说:
  “过去我听人讲过,徐义德曾经给成包间下过条子,不用包纱纸,打大包,可以多拿十个工缴。这是减料,又是偷工,大概有两年光景。”
  “这个材料也很好,你了解的材料很不少啊……”
  “还有呢……”
  谭招弟正要说下去,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女工,头上两个小辫子垂在脊背上,一晃一晃地走了进来,看汤阿英和谭招弟谈话,便在文娱室门口停了下来。汤阿英看了看文娱室墙上的电钟:正好十一点。她说:
  “你真准时,刚刚十一点,你就到了。”
  “你不是约我十一点到文娱室来吗?”
  “一点不错,”汤阿英点点头,然后对谭招弟说,“你想到的这些材料都很好,你今天要是没有别的事,就把它写出来,好不好?”
  “好,今天一定写出来。”
  “你回家写也可以,明天带到厂里来。”
  “不,还是在厂里写得好,有些事体一个人想的不完全,还可以找人谈谈,大家互相启发启发,可能还会发现新的材料。”
  “在厂里写当然更好。”
  “今天不写出来,我就不回去。”谭招弟决心很大,劲头十足,早把厂礼拜忘了。
  汤阿英向文娱室门口那个青年女工招了招手,说:
  “来吧,董素娟。”
  谭招弟兴冲冲地走了。董素娟坐到谭招弟刚才坐的位子上,汤阿英和她谈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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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从中山公园开出的二十路无轨电车,一到了静安寺,车上的乘客争先恐后地往下拥,生怕搭不上一路有轨电车,只有陶阿毛不慌不忙,他走在所有的乘客最后面,从容不迫地跳下了电车。这时,下了电车的人早已上了别的车子,或者向各自的住处走去。
  街上的电灯已经亮了。老大房的灯光特别亮,从里面散发出各种食品的香味,吸引了他的注意。他横过马路,想买点熏鱼带回去下酒。刚走到老大房门口,闪的一下,一个熟悉的背影从他眼前走过。他的眼光随着那背影望去,嘴里说:
  “一定是他!”他赶上两步,冒叫一声,“梅厂长!”
  那个人应声回头一看,见是陶阿毛,面孔变得铁青,眼光老是向四面张望,生怕被什么熟人发觉似的。陶阿毛见那神色,立刻走到他身边,低声地问:
  “到荣康去坐坐?”
  “不……”
  “那里清静,没啥关系……”
  梅佐贤见老大房附近人太多,讲话不方便,只好跟陶阿毛一同过了马路,走进荣康酒家。上了楼,贴马路的那间小房间正好空着,他们两个人坐了下来。服务员送茶进来。陶阿毛随便要了点酒菜。梅佐贤见服务员离开了小房间,立刻慌张地说:
  “你胆子好大呀,阿毛!”
  陶阿毛给梅佐贤突如其来地一问,有点愕然,不解地望着他:
  “哪能?”
  “你晓得现在是啥辰光?”
  陶阿毛看看自己的手表,轻松地说:
  “六点三刻。”
  “我不是问这个……”
  “你是说厂里正在‘五反’吗?”
  “对,就是这个意思。”他点点头说,“正在‘五反’,我连汽车都不大敢坐,刚才你在老大房叫我梅厂长,万一给人看见,以为我们是攻守同盟哩。”
  “就是攻守同盟也不怕……”
  “嘘!”他伸出右手的食指指着陶阿毛,叫他不要讲下去。
  陶阿毛凑过去,把声音放低一点,问:
  “怕吗?”
  “现在风头不对,凡事不能赶在风头上。”他的声音比陶阿毛更低微,哀怨地说,“我在厂里和任何人都不打招呼,低头进低头出,避这个风头。”
  “‘五反’这股风把你吹倒了吗?”
  “也不是这个意思,”他口头上否认,实际一听到“五反”就感到吓丝丝的,“何必一定要顶着风走呢?”
  陶阿毛不再和他辩论下去,把话题转到徐义德身上:
  “你最近碰到总经理没有?”
  “没有,只通过一两次电话。他问起你,为啥最近不照面,连一点消息也没有,叫人着急的不行。”
  “找你,你又怕。”
  “突然叫我,给人发现对你我都不方便。要是事先约好,当然没啥关系。”
  “在厂里找不到机会,我也怕叫人发现,以后工作就难做了。”陶阿毛说出心里的话,他最近确实想找梅厂长谈谈,总捞不到适当的机会。今天无意在老大房碰到,就忍不住大声叫住了他。陶阿毛担心徐义德顶不住,如果都坦白交代,他在沪江纱厂就站不住脚了。他关心地问,“总经理顶的住吗?
  你说。”
  “总经理顶的住的,他说有两怕:一怕大家心不齐,二怕检举。”
  “这两桩事体都不必怕……”
  陶阿毛刚讲了一句,服务员端进一盘芙蓉鸡片和一壶老酒,放在他们两人面前,巴结地说:
  “今天老酒可好,是加饭的……”
  陶阿毛“唔”了一声,改口接上去说:
  “等了很久,肚子倒饿了。”他提起酒壶给梅佐贤斟了一杯热腾腾的老酒,笑着说,“来,干一杯!”
  “我敬你一杯!”
  他们两人干了一杯。服务员看他们的兴致很高,凑趣地说:
  “要不要加点下酒的菜?”
  “不要了。”
  陶阿毛向服务员挥了挥手。服务员马上弯腰退了出去。
  半晌,陶阿毛接着说下去:
  “这些事和大家都有关系,一定心齐。你说,谁不为自己打算打算?坦白交代了,自己吃的消吗?”
  “这话也有道理。”梅佐贤虽然同意,但马上接着忧虑地说,“就怕有的人吃不消。”
  “不怕风再大,总要过去的。我想不必担心。”
  梅佐贤不同意陶阿毛乐观的估计。他仍然很焦虑,皱着眉头说:
  “只要有一个人说出去,就全完蛋哪!”
  “不会有人说出去的,”陶阿毛依然信心很高,反问梅佐贤道,“啥人会说?”
  梅佐贤把他认为可能有问题的人一一数过去,觉得每一个人都可靠,又都不可靠。他没有把握。他叹息了一声,说:“很难讲。”过了一会儿,他又说,“听说‘五反’工作队收到不少职工的检举材料哩!”
  “我是群众工作组的负责人之一,别的我不知道,这个我可清楚。”陶阿毛说到这儿眉飞色舞,仿佛他真的看过检举材料,其实他根本不知道职工检举材料的内容,钟珮文和叶月芳负责保管和整理材料,对无关的人从来不谈。他端起酒杯一口喝完,给梅佐贤和自己又斟满了一杯,得意地撒谎说,“全是宣传攻势,啥检举材料,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告诉总经理,这方面,他放心好了。”
  听到这方面的消息,梅佐贤放心了。但是他还有点怀疑,问:
  “真的没有重要材料吗?”
  “当然真的。”陶阿毛没有看过别人的重要检举材料,可是表面上装出来好像看过全部检举材料的样子。他很认真地说,“我骗你做啥!”
  梅佐贤忽然感到浑身非常轻松,就像是放下一副千斤重担似的,微笑地说:
  “我也料到不会有啥重要材料的。”
  “你快点把这个消息告诉总经理,叫他放心。”
  “总经理那方面倒不怕,就怕别人嘴不稳。”
  “啥人嘴不稳,啥人吃亏。”
  “那是的。”梅佐贤听陶阿毛这么一说,胆子慢慢壮了,“顶过这阵风,就没事了。阿毛,还有啥消息吗?”
  陶阿毛凝神想了想,说:
  “别的没啥重大消息。”
  “有消息随时告诉我。厂里不方便,可以打电话到我家里的,——最好晚上打来,白天人多嘴杂。”
  “好的,有消息马上告诉你。”
  “你的工作不容易做,得小心点,别露了马脚。”
  “你放心,我的厂长。”陶阿毛拍拍胸脯,说。
  服务员送进来一盘软炸里脊。这一次是梅佐贤先举起杯,对陶阿毛说:
  “来,干一杯!”
  陶阿毛会意地端起杯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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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陶阿毛从荣康酒家走出来,还不到八点。他站在一路电车的站头上等车,想找个地方去白相,看到斜对面“百乐门”舞厅霓虹灯的光芒,想去跳舞,回去换衣服太晚了,不换吧,那身蓝布人民装又不像样子。看电影吧,一个人又太单调。正在犹犹豫豫,从愚园路那边又开来一辆二十路无轨电车,乘客下来,纷纷走了,只有一个年青的少女慢慢走到一路电车的站上。他笑盈盈地向她点了点头,问她:
  “到啥地方去?”
  “看电影去。”她暗暗注视了他一下,说。
  “哪家?”
  “美琪。”
  “一个人吗?”
  “当然一个人,还有啥人?”
  “肯请我看电影吗?”
  这一句话问得对方很为难,使她不好拒绝,只好说:
  “要看,我请你。”
  一路电车从常德路那边轰轰地开过来,天空电车线上时不时爆发出绿色的火花,站在车头上的司车拼命踩着铃,发出清脆的叮叮当当的响声,叫行人让开。车子到了站头上,乘客下来以后,陶阿毛让她先上车,他接着上去买了票。
  到了江宁路口,陶阿毛先跳下车,转过身子,很体贴地扶着她下来。等电车开过,他望了望马路两边的车辆,很小心地搀着她的手,像个保镖似的,保护她穿过马路。一到江宁路上,她撒开手,加紧步子,一边打开手里的小红皮夹子拿钞票,赶着去买票。
  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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