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实实在在不晓得呀!我心里乱得很,让我回去吧。”
“那你先回去也好,我们再谈吧。”
马丽琳无精打采地点点头。童进等她走出去,自己就找黄队长去汇报。
散会以后,黄仲林和朱延年一同走进了x光部。黄仲林坐在转椅上,朱延年坐在他左侧面的一张椅子上。下午的阳光从窗外射来,屋子里显得有点闷热。黄仲林拿出小笔记本和新民牌自来水笔,说:
“你说要向我个人坦白,现在说吧。”
黄仲林拿着笔,准备记。
朱延年回过头去看看门外边有没有人,他怕童进站在外边,又怕黄仲林把夏世富找来。黄仲林以为他是怕别人听去,便安慰他:
“说吧,没有人来的。”
黄仲林把门关上。
“好,我说。”朱延年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似的,不假思索地说,“我坦白:上海解放前,我开过五万多支盘尼西林的抛空账单,这是盗窃国家资财的行为;去年小号的营业发展,单拿六月份来说,营业额就是三十六个亿,赚了不少钱,这是暴利……”朱延年一条条说下去,一共说了五条,最后说:“在我们新药业当中有个旧习惯,常常在风月场中谈生意,我为了做生意,也难免参加参加,这是腐化堕落,是旧社会的坏作风。今后我要痛改前非,改造思想,做一个新社会的新人物,这点,我在这里一并交代。”
黄仲林听朱延年说的牛头不对马嘴,几次想打断他的话,都忍耐下来,看他究竟说到啥地方去。等朱延年一说完,他实在忍耐不住了,板着面孔质问朱延年:
“你和我开玩笑吗?”
“岂敢,岂敢!”朱延年彬彬有礼地欠欠身子。
“那你为啥不老实?”
“没有的事,没有的事。”
“解放前的事,不属于‘五反’范围以内,国家也没有限制每家商号做多少营业额,你不晓得吗?”
“这个,这个……”朱延年很焦急地抓自己的头皮,做出好像完全不知道的神情。
“这不是坦白交代……”
“请指教指教。”
黄仲林一双眼睛一个劲盯着朱延年,按捺住心头的怒火,竭力保持平静,说:
“那你为啥不说?”
朱延年嘻着嘴,毫不在乎地说:
“请黄队长栽培栽培。”
“啥栽培,”黄仲林气呼呼地站了起来,大声说,“老老实实快把你的五毒罪行坦白交代出来。”
朱延年脸上的笑容虽然消逝了,态度却从容不迫,奇怪地问道:
“啥五毒罪行?”
黄仲林指着他的面孔说:
“盗窃国家资财……”
“除了解放前开过五万多支盘尼西林的抛空账单以外,小号里没有敌伪财产,也没有到国家仓库里偷过东西。”
“制造过假药卖给国家吗?”
“那怎么敢,”朱延年心头一惊,但旋即镇定下来,慢慢地说,“我们是为人民服务的新药业。”
“行贿干部呢?”
“曾经行贿过……”
黄仲林见朱延年承认这一条,他想从这个缺口扩大开去,别的问题可能陆续交代出来,认为自己应该更有耐心才行。他坐了下去,冷静地说:
“讲吧。”
“干部不要,又退回来了。”
“你,你……”黄仲林盯着朱延年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气得说不出话来。
朱延年一点也不生气,反而劝黄仲林:
“黄队长,有话慢慢说,不要急……”
黄仲林发觉朱延年在玩弄自己,深深地感到受了莫大的污辱。他不能让朱延年再耍花招,立刻打断他的话,斩钉截铁地说:
“你坦白不坦白?”
“不是已经坦白了吗?”
“你不说老实话。”
朱延年沉着地说:“句句是实话。”
“你不要嘴上说的好听,要有内容,要有行动表现出来。”
“那么,这样好了:所有福佑药房的资财,我愿意完全交给政府处理,政府要罚多少就罚多少,并且希望政府加倍罚我,罚的越多越好。我这样的行动总够了吧?言行一致了吧?”朱延年说完话,冷冷轻笑一声。他刚才在会上早就拿定了主意:他是空着两只手穿着一件蓝布大褂走进上海滩的,凭他的本事,创办起这番事业。他经过不知道多少风险,都安然度过,跌倒啦又站起,福佑这块牌子在新药业总算有了地位。他并不惧怕黄仲林这个年青小伙子,只是人民政府太厉害,发动群众,想挖他的老根。看到童进要夏世富再上台揭发他,他怕夏世富顶不住,把事体暴露,来了个缓兵之计:要求向黄仲林个人坦白交代。黄仲林果然中了他的计。他想起在上海滩上所做所为,特别是上海解放后这几年,人民政府任何一个人只要擦一根洋火都可以把他烧死,何况除了黄仲林,还有意进他们帮忙哩。反正是死,于是下决心不坦白。不管你有啥人证物证,统统给你一个不认账。不怕你黄仲林三头六臂,也奈何不了朱延年。他想:顶多也不过是空着两只手穿起蓝布大褂离开这十里洋场,黄仲林不能叫他有更大的损失。他和黄仲林敷衍一阵,就提出这几句话,瞧你黄仲林有本事拿出颜色来看看。
黄仲林听了他这几句话,立刻气的脸红脖子粗,几乎要跳了起来,继而一想:这样急躁,不是向朱延年示弱吗?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心平气和地说:
“你别乱说!政府不要你的资财,要你交代五毒罪行。”
“我已经交代了。”
“你没有……”
“怎么没有?”朱延年抬起头来故意想了想,说,“那这样好了,我听说有的厂店检查队发动职工检举,他们检举的材料,资方都承认了。我也愿意这样做,欢迎你们检举。你们检举出来的,我一定承认,并且希望你们多多的罚我。”
“你这个态度就是不老实。”
“哪能不老实呢?”
“你自己为啥不交代?”
“我晓得的都交代了,我不晓得的,哪能交代呢?”朱延年有意搔头皮,装出很苦恼的样子,说,“黄队长,你不是叫我为难吗?”
“你自己做的坏事不晓得?”
“我晓得的都讲了。要我再讲,我只好乱讲。我想,这恐怕不符合政府的‘五反’政策吧。”
“谁叫你乱讲的?”
“我掏出良心来说,我实在没有隐瞒的了。要是有的话,杀我的头好了。”朱延年伸出右手在自己脖子上做了一个杀的姿势。
童进从马丽琳那儿走到x光部来,一进门,见朱延年做杀头的姿势,不知道出了啥事体,他连忙退出门外,愣着两只眼睛站着。
“不要把话讲的太绝了,”黄仲林不慌不忙地说,“有头比没有头好!”
“那当然,黄队长说的再对也没有了,啥人不希望有个头呢?”朱延年见童进站在门口,恨不能从眼睛里跳出两只手把童进抓来,一刀把他的头砍掉。他说:“我也是没有办法才说这句话的。”
“办法不是没有,主要看你自己,不要往绝路上走才好!”
朱延年听了这句很有分量的话,额角头突然汗浸浸的,像个木头人似的站在那里,哑口无言。
肌�
肌�
54
礼拜六的夜晚。
中山公园的水池像是一面镜子,圆圆的月亮映在池面。池子附近树旁的几盏路灯,那圆圆的灯光映在水里,就像是一个一个小月亮似的,围绕着池中的月亮。一片一片臃肿的白云缓缓地移过池面,仿佛是一群老妇,弯着背,一步一步吃力地从月亮前面走过,想把月亮遮住,月亮却透过云片的空隙倾泻下皎洁的光芒。一片白云和一片白云连起,如同一条宽大的不规则的带子,给碧澄澄的天空分成两半。白云移过,逐渐消逝在远方,天空碧澄澄的,月亮显得分外皎洁。
钟珮文一个人独自站在水池边,面对着水中的明月发愣。
他站在那儿已经快半个钟点了,虽然面对着水池,可是他的眼睛不断向左右两边暗暗望去。水池左边的柏油路上传来橐橐的皮鞋声,在幽静的园中显得特别清脆嘹亮。他的耳朵顺着声音的方向听去,辨别出有人从水池左后方走来的声音。这更引起他的注意,他退后几步,坐在草地上,两手抱着膝盖,等候那清脆响亮的声音到水池这里来。
清脆的橐橐皮鞋声从水池的左边走过,低沉下去,消逝在通向动物园的小桥那边了。
钟珮文失望地从草地上站了起来,又走到池边,捋起袖子,在月光下看一看手表,已经八点一刻了,按照约定的时间,整整过了一刻钟。但在他看来,好像已经足足过了三个钟头。
“这家伙,忘了吗?”他问自己,同时又回答自己,“不会的,明明说好了八点钟在水池边等候么?哪能会忘呢?”
钟珮文第一次给管秀芬写信没有得到答复,他并没有灰心。最近他编“五反”斗争的黑板报经常和她有往来,问她意见呀,约她写稿呀……起初她不愿意写,推说没有文化。拗不过他再三再四的请求,她写了一篇。他仔细给她修改,第二天就登在黑板报上。她看见了又害羞又喜欢。早几天,他又写了一封短信给她,约她今天晚上八点钟到中山公园去玩。她没有答复。昨天在路上碰到,他当面问她,她点点头,啥也没有说,便飞一般地跑了。
他怕误事,七点三刻就站在池边守候了。他气愤地说:
“拿我开玩笑?不来?那明天找她算帐!”
“用不着等明天,现在就给我算账好了。”
他忽然听到背后有人和他答话,吓了一跳,转过身去一看,不是别人,是他等候了半个多钟点的管秀芬。他抓住她的两手,又惊又喜,定了定神,笑着问她:
“啥辰光来的?”
“早就来了。”
“我哪能不晓得?”
“你在骂人,哪能会晓得。”她冷冷地说。
“你全听到了?”
“唔,我是家伙,不是人。给你开玩笑,我不该来,我来错了……”她一甩手,嘟着嘴,穿过水池左边的草地,笃笃地跑到柏油路上,向大门那个方向走去。
她这突如其来的行动,使得他站在水池边愣住了,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半晌,他见她向大门走去,清醒过来,知道她真的生气跑了,连忙拔起脚来,拚命追赶上去,接近她的身边,不敢再抓她的手,又怕她走掉,低低叫唤:
“秀芬,秀芬……”
她站了下来,怕人家听见,向他望了一眼:
“叫啥!”
“不叫,不叫,”他连忙答应下来,接着请求道,“那么,你来……”
“还骂人吗?”她站在那里不动。
“以后再也不骂了,刚才是我一时糊涂,瞎说……”
“你还装糊涂!”她不让他蒙混过关。
他不得不承认:“不,怪我嘴不好。”他嬉皮笑脸地指指自己的嘴,伸过手去,想拉着她一同回来,说,“走吧。”
她把手向背后一放,说:
“我也不是小孩子,不会走路,要人搀着!”
“好,好,大姐自己走。”
“我还没那么老……”
“我的小妹妹,不要生气,……”他发现自己又讲错了话,立刻更正道。
“你倒会讨便宜……”
他伸伸舌头,说:
“算我说错了,好不好?别生气。”
她心里一点也没有生气。刚才她有意从水池跑开,试试他的心,看他赶上来不赶上来。他接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