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早晨(周而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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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的早晨(周而复)- 第1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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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陶阿毛心中暗暗钦佩汤阿英的谈吐,简单两句就把他的话反驳回去,不卑不亢,意正词严,叫你无从挑剔,怪不得工人们对她的话那么尊重和信服。这回轮到陶阿毛陷入窘迫的境地,他不晓得哪能往下说。巧珠奶奶无意之中搭救了他:
  “以后希望陶师傅多关照学海,他年纪轻,经验少,对技术倒是有股钻的劲头。”她倒了一小碗开水,颤巍巍地端了过来,抱歉地说,“尽顾说话了,连水也忘记给你倒了,喝口水吧。”
  陶阿毛站起来,双手把小碗接过去,真的喝了一口,顺便又向草棚棚四周望了望,却不见巧珠的踪迹,看到放在床上的那两小包东西,惦记今天来的目的,巧珠不在,东西送不出去,那不是白跑一趟吗?他想打听巧珠的去处,又怕露出马脚,正在左右为难的辰光,巧珠从门外一头钻了进来,摇晃着头上两个小辫子,辫子梢上扎着大红头绳,在早晨的灿烂的阳光中闪闪发亮。她没有看到草棚棚里来了客人,径向奶奶面前跑去,一头伏在奶奶的怀里,娇嗔地要求道:
  “带我上街买物事去!”
  “鬼丫头,刚回来,就要上街,整天在家里蹲不住!”
  奶奶严厉的训斥,却吓不倒巧珠,她不假思索地马上回敬奶奶两句:
  “是你说的,叫我到外边白相一歇,回来就带我上街买物事去,为啥怪我呢?”
  原来吃完早饭,巧珠晓得今天是礼拜,爹和娘都在家休息,她吵吵嚷嚷地要娘带她出去白相。娘没答应,说是要收拾家里,改一天再出去白相。她偏要去,闹得母女俩不可开交。奶奶出来打了圆场,要巧珠自己到弄堂里去白相一阵,等娘洗完碗箸,收拾一下,再带她上街买物事。她的要求,奶奶满足了,便一蹦一跳地一个人独自出去了。现在,奶奶给她一质问,觉得她说的有道理,倒是奶奶理亏了。奶奶眯着有点老花了的双眼,忍不住笑了。
  “看你嘴利的,讲话没有个上下!”
  “是你说的么。”巧珠仿佛受了委屈,却不肯屈服,不满地噘着殷红的小嘴。
  奶奶没有压服巧珠,反而被她顶了回来,奶奶并不生她的气,心里却喜欢她的活泼伶俐,抚摩着她的小辫子,语调放缓和了,妥协地说道:
  “等一歇带你上街。”
  “不早了,现在就去。”巧珠一步不让。
  “你没看见客人来了吗?”奶奶把她从怀里拉开,让她面对着陶阿毛,说,“叫陶伯伯。”
  巧珠一双聪明的乌而发亮的眼睛,向陶阿毛浑身上下打量了一番,不认识这位陶伯伯,她低低叫了一声陶伯伯,便微微转过圆圆的红润润的小脸蛋儿,诧异的眼光对着汤阿英,仿佛问娘:这是啥地方来的陶伯伯呀!娘没有回答她的疑问。
  陶阿毛弯下身子,侧着头向她看了一眼,便立刻赞美:
  “巧珠长的真漂亮,又活泼,又伶俐,上几年级啦?”
  巧珠凝视着陌生的客人,没有吱声。奶奶开口了:
  “陶伯伯问你话,现在怎么又不说话了呢?快告诉陶伯伯。”
  “一年级。”
  “这样能说会道,真不像一年级小学生,你不告诉我,我还以为你上二年级哩!”
  “明年就上二年级啦。”
  “对,明年就是二年级的优秀生了。”陶阿毛伸过手来,抓住她细嫩雪白的小手,想讨她幼小心灵的欢心,说,“你今天想到啥地方白相?我带你出去,好不好?”
  陶阿毛一句话说到她的心坎上,可是她没有马上回答,觉得这位陶伯伯真奇怪,头一回来,人家还不认识他哩,就要带人出去,谁同他白相呀!
  汤阿英也感到惊奇,陶阿毛今天为啥这样热情呢?他是个忙人,无事不登三宝殿,从来不上她这个草棚棚来,今天来了,谈的没了没完,好像有啥事体,可是坐在那边又不讲出来,因为陶阿毛在解放前当过沪江纱厂的伪工会副理事长,她从心里不愿意和他接近;但陶阿毛是在保全部工作,和张学海经常接触,一道做生活,听说对张学海不错,特别是最近,更加亲近,她又不可能不和他有些接触。她不想让陶阿毛带巧珠出去白相,当面直接拒绝也不十分好,眼睛一动,想了个主意,指着巧珠说:
  “别闹,答应你的事,一定办到。等歇奶奶上街买菜,一定带你去。”
  巧珠懂事地点点头,想到娘面前去,发现自己的手还给这位陌生的陶伯伯抓着哩,她便默默地低下了头。陶阿毛看出今天带巧珠出去汤阿英是不会答应的,头一回来,和巧珠还没有混熟,料想她也不会愿意的。他连忙给自己下台阶,抚摩着她的小手说:
  “以后要到啥地方白相,告诉我,我和你爹一同带你出去。”
  张学海以为陶阿毛真的以后要带巧珠出去,就向巧珠许愿道:
  “等哪天有空,我和陶伯伯一同带你上中山公园白相去,里面有个动物园,有狮子,有老虎,有猴子……可好白相哩。”
  巧珠的心给爹说动了,恨不得今天就去,但她又不愿意和这个陌生的陶伯伯去,歪过头来,望了娘一眼。娘懂得她眼光的意思,说:
  “到奶奶那里去,让大人谈话。”
  陶阿毛抓住她的小手不放,连忙从床上拿起那两包小东西,放在她的小手里,说:
  “这是送给你的。”
  巧珠没有拿。别人给她的东西,不得到娘或者奶奶的同意,她从来不要的。陶阿毛见她没拿,便放开她的小手,打开纸包,取出橡皮小火轮,在她面前一晃,笑嘻嘻地说:
  “你看这小船,好白相啵?”
  汤阿英连忙对巧珠转动一下眼睛,巧珠立刻理会娘的意思,摇摇头,走到奶奶面前,说:
  “我不要。”
  “特地给你买的,别不好意思,拿着吧。”陶阿毛送到巧珠面前。
  巧珠用两只小手往外推,接连地说:
  “我不要,我不要。”
  陶阿毛察觉汤阿英眼光的力量,巧珠在她娘的教养下,是个聪明懂事的孩子,料想大人不言语,她是不会收下的。他于是对汤阿英央求道:
  “你叫巧珠收下。”
  “不,她有物事白相,不要这个,你带回去吧……”
  “我带回去给谁呀?我这么大了,还要这个吗?”陶阿毛指着小火轮说,“这个小玩意,不值啥钱,你就叫巧珠收下吧!”“不,你还是带回去,”汤阿英晓得陶阿毛还没有结婚,家里也没有小孩,但她不能无缘无故接受别人的礼物,特别是像陶阿毛这样人的礼物,她更不想要,坚定不移地说,“真的不要,你带回去留着,等你结了婚,有了孩子,给你自家孩子白相。”
  “那可早着哩。”陶阿毛伸出去的手,尴尬地停留在空中,他向张学海求救兵,说:“你让巧珠收下吧。”
  张学海看陶阿毛那样真心实意要送,硬是拒绝也抹不过面子,就解围道:
  “陶伯伯给你,就收下吧。”
  陶阿毛不敢打开那包糖果,怕再遭到拒绝,局面就越发僵得不可收拾了。他把它都塞在巧珠手里,匆忙站了起来,避免发生波折,趁机告辞,叫他们无从退回。他对巧珠奶奶说:
  “你要带巧珠上街了,我走了,改天再来看你们。”他曲着背,向大家点点头,加快步伐,跨出门去,回过头来,对张学海说:
  “明天厂里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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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汤阿英望着陶阿毛的宽厚的背影迅速消逝在门外的弄堂里,转过脸来,注意巧珠双手捧着那个橡皮小火轮和那个没有打开的小包,不晓得里面包的是啥物事。她走过去,打开一看,是花花绿绿的糖果,吃惊地指着对张学海说:
  “你看,还有一包糖哩!”
  “啊……”张学海惊异地应了一声。
  “明天你带到厂里还给他。”
  “算了吧。”他不介意地说。
  “怎能算了呢?”她见他那样毫不在乎的神情,心里有点急了,声音也变得严峻了,一定要他明天带到厂里还给陶阿毛,讲得很慢,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讲出来的,语调十分肯定。
  他这时候才意识到问题有些严重了。刚才当着陶阿毛的面,是他要巧珠收下的,他明天自己哪能又送回去呢?这点东西,在陶阿毛说来,不过是点小意思;他和陶阿毛过去的交往,收下也没有啥了不起。他说出的话,哪能好意思收回?不但叫陶阿毛下不了台,自己也抹不过面子,难道在家他做主收下这点小玩意都不行吗?想起平时他说出啥意见一般都得到汤阿英的尊重,这点小事更不在话下了。他严肃起来,认真对她说:
  “已经收下了,东西也不多,又是给巧珠的,退回去,反而见外了。
  “我没有同意收下。”
  “我同意的。”
  “那你给我退还给他。”
  “说出去的话,哪能好意思收回?”
  “你不退,我明天带到厂里退给他。”
  他见汤阿英丝毫没有让步的意思,东西由她去退,更叫他没有面子,说不定她和陶阿毛闹僵了,影响他和陶阿毛的关系。他的语调也变得有点严厉了。
  “你不能退,我这点主还不能做吗?”
  “不是你不能做主,过去有些事我不是听你的意见吗?这件事可不能依你。”
  “为啥?”
  “你不想想,陶阿毛从来没到我们家来过,为啥今天来呢?”
  “他早就讲要上我们家来白相,今天厂礼拜,他就来了,有啥稀奇呢?”
  “来了,为啥还要带礼物来呢?”
  “他喜欢小孩,买点小礼物给巧珠,也是人之常情,有啥大惊小怪的?”
  “为啥对我们忽然这么亲热呢?”
  “过去不大熟,在保全部一道做生活久了,慢慢熟了,比过去亲热些,你为啥这样多心眼呢?”
  “不是我多心眼,是你没心眼。”
  “我没心眼,”她一句话把他说得跳了起来,火冒三丈,瞪着眼睛,脸红脖子粗,气呼呼地说,“我就是没心眼,又哪能?”“没心眼,”她并不生气,也不焦急,慢条斯理地说,“那就长个心眼。”
  “我就不长,”他的声音越来越高,生气地说。
  巧珠奶奶见他们两个人,像是针尖对麦芒,你来我往,刀对刀来枪对枪,谁也不让,怕再闹下去,弄得大家别别扭扭,家里不和,便在一旁调解道:
  “这点小事体,也值得这么大吵大嚷,大家省一句,少说点,不就完了吗?”
  张学海没有吭气,显然同意巧珠奶奶的意见,想平息这场风波。汤阿英不让步,她坚持自己的意见:
  “这不是小事体,要讲讲清楚才好。”
  “我看不出有啥了不起的地方,陶师傅来串门子,好心好意带点东西给巧珠,有啥不对的?”
  巧珠对于娘和爹的争吵,迷惑不解。她不晓得这位陌生的陶伯伯和厂里的事,听奶奶一说,觉得有道理,但没言语,低下头,盯着手里的小火轮和糖,不晓得怎么是好。
  “奶奶,你晓得陶师傅是啥人?”汤阿英听出巧珠奶奶的话里的意思,显然是帮助她的儿子。汤阿英晓得巧珠奶奶不了解陶阿毛的情况,并不怪她,解释道,“解放前,他在我们厂里当过国民党反动派的伪工会的副理事长,这种人的礼物,我们能随便收吗?”
  “那是工人选的。”他辩解地说。
  “谁选的?我就没选他。”
  “可是别人投了他的票。”
  “那还不是他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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