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早晨(周而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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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的早晨(周而复)- 第17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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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他不敢提起,只是抱歉地说:
  “怕你忙,没敢来打扰你。”
  “不找你,大概不会来的呢?”
  “哪里的话,哪里的话。这两天我正打算送点精品来给你看看,恰巧老王的电话来了。像你这样的老主顾,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的。”
  徐义德刚才在草地站久了,有点累。他坐到椅子上休息。李老板从东客厅里拎出一个深灰色的包袱,放在红色小四方桌上,征求徐义德意见:
  “徐总经理,就在这里看吧。”
  徐义德点点头,要他坐下来歇一会。他兴致勃勃、精神十足,说:
  “我不累,先打开给你看看……”
  徐义德见他打开包袱,取出一个不等边的三角形的古物,靠近当中角顶那儿有一个小小的洞眼。徐义德不知道这玩意叫啥名字,又不好意思问他。他轻轻放在桌子上,赞赏不已地说:
  “这是最近刚收到的商代永余磬,精极了,徐总经理,你是行家,一看就晓得了。”
  徐义德的眼睛盯着古磬仔细看,自己并不是行家,也不懂商代永余磬,但给他一捧,又不好露出外行的样子,却又未便十分赞赏,怕是赝品,只是对他说:
  “这个磬,唔,我晓得。”
  李老板进一步赞扬道:
  “徐总经理了解这是安阳殷墟出土的,故宫的货色,‘双剑誦古器物图录’中曾提到过它。这种编磬一共出土只有二十三个,十七个叶怀特那个美国人盗运到美国去了,中国留下来六个。这是六个当中的一个,可以说是稀世之宝。我真喜爱,别人出多少钱我也不卖,因为徐总经理喜爱,特地让给你。”
  徐义德听他说得那么名贵,有这样精品放在书房里,工商界朋友看到一定赞赏不已。他心里痒痒的,确实想把它留下,可不知道价钱怎么样。他不立刻问价钱,征求林宛芝的意见:
  “你看怎么样?”
  林宛芝对古代物事没有兴趣。她欣赏和爱慕的是现代物质文明。她也不好扫徐义德的兴,摇摇头说:
  “我是擀面仗吹火——一窍不通。”
  徐义德不好再问下去,眼光对着古磬,默默地一句话不说。聚宝斋李老板知道徐义德的老脾气:等他开价。他便委婉地说:
  “货色虽然是精品,价钱倒很便宜,因为我收进的不贵,老主顾,不能多赚钱。”
  “多少呢?”徐义德很自然地问。
  “这个数。”他伸出一只手指来。
  徐义德以为是十万块钱,决定买下,但还想杀杀他的价,皱起了眉头,显出在考虑的神情,说:
  “十万块钱不能说贵,可是也不便宜呀!……”
  他没等徐义德说完,慌忙插上去说:
  “不,是一百万。”
  徐义德一听这数字,眉头皱到一块去了,马上改口:
  “一百万,也不能说贵。不过,这样的稀世之宝,要你让我,有点说不过去呀。我看,你还是留着吧。”
  “只要徐总经理喜欢,价钱倒好说,多一点少一点没关系,你看着给就是了。”李老板知道徐一万的脾气,古董不论真假,钱多了不行。他希望早点把这个假古董售出。
  徐义德心里盘算:开价一百万,总不能出十万八万啊。何况这古磬是真是假,自己也看不出来,但从价格上看:不像真的。如果是真的,一百万太便宜了;要是假的呢,连十万也太贵了啊。他没有鉴别能力,也不承认自己是外行,便指着林宛芝对他说:
  “她的兴趣不大,你留着吧。最近有好字画没有?”
  “字画?有,有有。”他一边把假古磬小心收起,一边取出一幅画来,眉飞色舞地大声说,“这也是精品。你喜欢扬州八怪,恰巧我昨天收进一幅郑板桥的竹子,你看。”
  他把画轴交给徐义德,自己慢慢走去,一幅竹子在徐义德的眼前展开了。徐义德对于扬州这个隋唐以来极其繁华的都市是非常向往的,乾隆年间八怪的画更是酷爱,尤其是“得罪罢官”的郑板桥的画,见到了就不忍放下,因为他不“曾馆于工商家”,”索吾画,偏不画,不索我画,偏要画”,所以他的画特别可贵,几乎见了一幅,徐义德就要买一幅,仿佛也替当时的盐商出口气似的。徐义德凝神地欣赏手中这幅墨竹,看过来又看过去。他喃喃自语:
  “确是郑板桥的手笔。”
  “徐总经理的眼光真高,一看就看出来了。这幅竹子是郑板桥的得意之作。你看,笔墨气韵,画风放逸,多好。我的见识浅,像这样好的竹子,不瞒徐总经理说,还是头一回见到哩。”
  林宛芝听他们两个人一来一往在称赞这幅画,她也像是行家一样,在看这幅画,可是她看不出它好在啥地方。
  徐义德怕他把这幅捧的太高,索价就一定昂贵,就暗中杀一杀他的价:
  “我倒看过几幅,比这幅更好。这幅么,在郑板桥的竹子当中,不过是中等货色。”
  “那当然,徐总经理见多识广,”李老板看出徐义德想买下来的样子,希望售价高一点,进一步说,“不过,就我看过的来说,这是最最好的一幅。”
  徐义德心中已决定买下,不再和他评论高低,直接问道:
  “你多少钱收进来的?”
  “二十三万收进的……”李老板早想好了。
  徐义德不等他说完,立刻打断,说:
  “那太贵了。”
  徐义德有意把手里的画卷了一卷。可是没有吓住他。他完全摸熟了徐一万的脾气,站在那里,纹风不动,不慌不忙,笑嘻嘻地说:
  “总经理了解郑板桥的润例:大幅六两,中幅四两,画竹多于买竹钱,纸高六尺价三千。别的不说,单凭这装池裱工,就要好几万。二十三万收进来,一点也不贵。本来要徐总经理赏两个车钱,嫌贵,那就照原价让给你吧。”
  “也太贵了。”
  “总经理看,给多少呢?”
  “我看,”徐义德又望了一眼竹子,忖度了一下,说,“十万块钱了不起哪!”
  李老板把舌头一伸:
  “目前的行市,再便宜,十万块,怎么的也收不到。我不能赔本让给你,徐总经理,你高抬贵手,再加点。”
  “我看,十万也太贵了。”徐义德下狠心再逼他一下,又卷了卷,要退还给他,兴趣淡然地说,“板桥的竹子,我家里已经收藏了好多幅了,这幅并不太好,你带回去吧。”
  李老板见苗头不对,十万块还要往下跌,心想徐义德好厉害,真会杀价。他咬紧牙关,急转直下,说:
  “十万就十万,赔本让给你,徐总经理。”
  徐义德开了价不好收回,可是还想压低一些,开玩笑地说:
  “那怎么行啊!我不能叫你赔本。”
  “老主顾嚜,不算啥。”他迅速走过去,帮助徐义德把画卷起,放在桌子上。他怕徐义德不要,因为十万块卖出,已经有了七万的利润,相当满足了。其实,他不知道今天徐义德的心情,即便再多一点,也不在乎的,化点钱,徐义德就舒畅一些。要是像往常那样,就是三万,徐义德也不一定要的。他转过去,对林宛芝说,“最近我收到一些好翡翠镯头,赶明朝送过来,给你看看……”
  林宛芝随随便便“唔”了一声。
  老王匆匆走了出来,站在徐义德旁边,弯着腰,低着头,小心地说:
  “厂里又来电话,赵得宝要找你谈生产计划,请你去一趟……”
  “告诉他,我出去了,”徐义德发觉这说法不妥,旋即更正道:“就说我到医院去了。”
  “是,是。”
  李老板见他们谈话的声音低而短促,料想有紧要的事体,知趣地说:
  “你们忙吧,我走了。”他把深灰布包袱扎紧,提起来向东客厅走去。
  徐义德对老王说:
  “付十万块钱给他。”
  李老板回过头来,向徐义德鞠了鞠躬:
  “谢谢徐总经理,改天见。”
  林宛芝问徐义德老王说啥。徐义德怒气冲冲地说:
  “厂里要讨论啥生产计划!生产不生产同我毫无关系。叫工会去管吧,我就是不去。”
  “你是总经理,工会找你谈生产计划,你不去,人家不会说你消极吗?”
  “消极就消极,”徐义德毫不掩饰地说,“现在生产多少棉纱,有多少利润,同我毫无关系,全要退补给政府,我积极不起来……”
  “义德,你不能这么说,让工会晓得了,要斗争你的。”
  “我不是阿木林,对工会不会说这些话的。”
  她见他满脸怒容,不好再劝他去,改了话题,说:
  “你不是说今天有个宴会吗?你去不去?”
  “冯永祥请客,哪能好不去?”
  “你不到厂里去,倒出去吃饭!厂里人晓得,不好吧?”
  “厂里人不会晓得的,吃饭的都是资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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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京路上有轨电车一辆紧接着一辆开过去,空中的电车线不时爆发出绿闪闪的火花,霓虹电管的光芒像燃烧着的火焰,照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潮水一般的涌来涌去。叮叮的电车铃声和乱烘烘的人声混成一片。徐义德的汽车随着人群慢慢开到新雅粤菜馆,他跳下车子,走进去,里面广东腊味的香气扑鼻而来;上了楼,各色各样的酒菜香味不断地飘送过来。他很熟练地走到三楼靠东边的一个房间,穿着白长衫的服务员打起白布门帘,请他进去。站在里面迎接他的是冯永祥。徐义德一边和他握手,一边说:
  “这地方倒比较清静……”
  “闹中取静,嗨嗨……”
  徐义德走进去,一眼望见潘信诚坐在圆桌对面,连忙过去握着潘信诚的手:
  “信老,你早来了。”
  “刚来一会,”五反运动以后,潘信诚第一次出来参加这样的宴会,见了徐义德,马上想到朱延年,不禁感慨万端,意味深长地说,“好久不见了,你好。”
  “你好,”徐义德会意地说,“真的,好久不见了。”
  他们两个人的感慨立刻传染了大家,宋其文抹一抹胡须说:
  “我们好像有多少年不见面了,简直如同隔世,仔细一想又没有隔多少时间。这是怎么一回事呀?”
  “这个啊,”唐仲笙紧坐在潘信诚隔壁,他半边身子斜靠着窗口,懒懒散散地说,“想起来也很简单,好不容易才过了‘五反’这个关,当然显得日子长了啊。”
  柳惠光听到唐仲笙说“好不容易才过了‘五反’这个关”,他的面孔立刻绷得紧紧的,好像动过手术的人,见大夫给别的病人开刀,自己就感到悸痛一样。他轻轻叹息一声,露出余惊犹存的神情,吞吞吐吐地说:
  “过这关,真不易,诸位过一关,我,我可是过了……五关……”
  “哦!”冯永祥顿时接上去,笑着说,“你老兄,了不起啊,过了五关,那么,一定斩了六将,老蔡阳的人头呢?关云长。”
  柳惠光的面孔红得像关云长一样了。他羞怯地说:
  “阿永,我对京剧是外行,没有你的天才,别拿我开玩笑啊。”
  “啥人同你开玩笑?”冯永祥忍住笑。
  徐义德想从柳惠光那里了解一些朱延年的情形,插上来关心地问他:
  “你们新药业怎么要过五关?”
  “不是新药业,是说我自己。”
  江菊霸坐在柳惠光旁边,喝了一口茶,轻轻拭了拭红殷殷的嘴唇,帮助徐义德说:
  “为啥要过五关,说给大家听听。”
  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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