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么,确实寄给你的,不过么,也不能说和总经理没有关系,看上去,是想探探路,舅少爷很希望到上海来一趟。”
“说的是啊,”朱瑞芳抓住他后面几句话,紧接上去说,“义德,这一次不好再拒绝了吧?”
“上回也是不得已,正好碰上‘五反’。”
“现在‘五反’过去了,”朱瑞芳误认为他松了口,说,“让他来一趟吧。……”
徐义德拦腰打断她的话:
“这个……”
他没有说下去。朱瑞芳把脸一沉:
“怎么,这回又是不得已?”
徐义德因为梅佐贤在旁边,按捺住一肚子气,语调很缓和,态度却十分强硬:
“你看着办好了,何必问我!”
朱瑞芳瞪着眼睛望徐义德。她没想到现在也会碰他的钉子。如果在房间里两个人面对面,她真想和他大吵一通。她气得说不出话来。梅佐贤看情势不妙,连忙打圆场,把空气缓和下来,说:
“还是大家商量商量……”
“对,”朱瑞芳怕把事情弄僵,一则不好收拾,二则别影响朱筱堂又不能来,她以退为进,改口说,“把信拿出来,就是要和大家商量商量。我的处境也很困难,暮堂丢下这个孩子,不理他也说不过去。本来,我想回去一趟看看,一方面上海走不开,一方面这会乡下情形又不比以前,去了,惹人家注意,说不定要给筱堂增加麻烦,也怕影响到义德身上。上海究竟和乡下不同,比较方便些。筱堂能到上海来一趟,当面谈谈,我也放心一点。要是现在来不合适,给我把道理讲清楚,我也没有意见。我的一切,还不是为了义德。”
徐义德有了面子,调子也缓和了:
“大家商量吧,好在佐贤也在这里,他对市面上的行情比我还熟悉。”
梅佐贤见总经理把担子往他肩胛上一放,他知道朱瑞芳这个人碰不得,连徐义德暗底下也要让她三分,何况他这个小小的厂长哩。他后悔没有跟冯永祥一道走,阴错阳差地卷进了徐义德的家庭纠纷里,真是天大的不幸。他暗自想了想,把担子送回去。
“我不行,没有总经理知道的广,也没有总经理了解的透彻!”
“你别客气。”徐义德紧紧抓住他,要他打边鼓。
他想从徐义德的手里滑出来。他知道林宛芝和朱瑞芳是冤家对头,林宛芝一定不会同意的。不如往她身上一推,既满足总经理的要求,自己又跳出是非窝,而且还可以不得罪朱瑞芳。他拿定主意,望着林宛芝说:
“我倒想听听你的意见。你很仔细,想的一定比我周到的多。”
“那也不见得。”林宛芝想起刚才朱瑞芳在花园里和她商量这件事,认为帮她一下忙也有好处。最近冯永祥来的比较勤,万一有把柄落在她手里,那辰光可以得到她的谅解。她慢条斯理地说,“我的意见不一定对,说出来,给大家评一评。”
“你的意见一定没有错。”徐义德估计她不会赞成的,上次她曾经竭力反对过。他同意梅佐贤这句话,说,“讲吧。”
“说错了,别笑话我。”
屋子里静静的,大家的眼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大家把责任推到她的肩上,都盼望从她的嘴里听到自己所希望的意见。
徐义德很有把握,态度非常冷静:
“你讲的一定不会错。”
“地主阶级现在不吃香了,很多人都怕和他们沾边,朱筱堂又是管制劳动……”
徐义德不等她说完,暗中望了朱瑞芳一眼,好像说:你听,连林宛芝也懂得这个道理。朱瑞芳没发现徐义德在看她。她的眼睛正对着林宛芝。她不相信林宛芝会讲出这样的话来。刚才她们不是商量好了吗?一眨眼的工夫,怎么就变了呢?她忍不住要插上去问,一想林宛芝还没有说完,就聚精会神地盯着林宛芝,听她说下去:
“可是亲戚究竟是亲戚,政府也没有规定不准和地主家属往来,瑞芳想念筱堂也是人之常情。朱家这会不得势了,想到上海来看看亲戚,要再拒绝,于情于理说不过去,何况‘五反’也过去啦……”
朱瑞芳的心定了。她的眼睛慢慢从林宛芝身上移到徐义德的脸上。徐义德的眼睛里闪耀着惊奇的光芒,他没想到林宛芝会说出这一番话来。梅佐贤也感到出乎意料之外,内心有点惶恐,吓得紧紧闭着嘴,不敢啧声。林宛芝一口气说下去:
“还是让他来一趟吧,义德!”
“这件事,要好好考虑考虑。”徐义德心头一愣,不自觉地信口说出。
“是呀,”梅佐贤摸到总经理的心思,跟着说,“多考虑考虑有好处……”
“他来了,对我们有坏处吗?”
梅佐贤给朱瑞芳一质问,口吃地说不出话来了。他笑嘻嘻望着总经理。徐义德不慌不忙,想了想,说:
“坏处,很难说。要晓得朱暮堂不是一般地主,是反动分子,血债累累。朱暮堂枪毙后,筱堂又管制劳动,和他们往来,我看不会有啥好处!”
“亲戚朋友往来,还要考虑好处不好处,算盘打得太精了,怪不得人家叫你铁算盘哩!”朱瑞芳实在忍不住心头的气愤,又急于想今天把事体谈妥,言语之间就流露出不满的情绪来了。
林宛芝答应帮她的忙,如果谈僵了,事体办不成功,自己也没有面子。她按住朱瑞芳的火头,说:
“别急,慢慢商量。”
“他怕,我不怕。我叫筱堂来,不住在这里好了,有啥事体,我朱瑞芳一人承担!”他拍一拍胸脯,仿佛千斤重担压在肩胛上,也不在乎。
徐义德知道朱瑞芳说的到做的到,再不同意,来了,不小心注意,出了事,他也脱不了干系。朱瑞芳“将”了这一“军”,逼得他只好让步,可是表面上还不松口。林宛芝在旁边却担心吵翻了,急着说:
“义德,就让筱堂来一趟吧。至亲往来,不会有事的。你不复信,瑞芳去封信,我看,没有问题的。”
“好吧。”徐义德把人情卖给林宛芝,显得自己并不是被迫的,幽默地说,“你说没有事,当然不会有事了。”
梅佐贤生怕刚才的话得罪了朱瑞芳,慌忙补上几句:
“当然不会有事的。舅少爷想来,还是让他来好,可能有事要请教也说不定。朱太太先寄封信来,还算好的。如果不寄信,舅少爷到了上海,还能不接待吗?”他讨好地望着朱瑞芳,说:“快寄信去吧,待会我带去给你发!”
朱瑞芳站了起来,瞪了他一眼:
“不敢劳你的驾,你忙你的吧!”
她匆匆上楼去了。梅佐贤讨了个没趣,望着她的背影,悔恨交集,说不出一句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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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筱堂走到徐公馆那一片红色砖墙面前望来望去,生怕找错了人家,仔细看了看门牌号数,才对黑漆大铁门轻轻敲了两下。半晌,里面没有人应。他又敲了两下。黑漆铁门上面的一个四寸见方的小门开了。门房老刘从这扇小门望见站在外边的是一个青年,面孔黝黑,头发蓬松,两眼木瞪木瞪的,仿佛在找啥又怕人发现。他以为是大少爷的阿飞朋友,不高兴地问:
“你做啥?”
“我找徐公馆。”
“你找错了人家。”
咔啷一声,老刘把小铁门关上了。朱筱堂在外边又看了看门牌!一点不错,二十八号。他鼓起勇气,焦急地敲打铁门,小铁门又开了,老刘气势汹汹地说:
“你怎么还不走开,老打门做啥?”
“找人。”
“告诉你找错了,再不走,我叫警察来抓你去……”
“你,你……”他的声音有些颤抖,想不到姑爹这样无情无义,翻脸不认人,让他到上海来,又要警察来抓他,好厉害!他愤怒地把脸一板,说:“你敢!”
“你不走,我就敢。”
“我就不走!”他站在门前,屹然不动。
老刘把大铁门打开。想起二太太曾经吩咐过,任何人来找大少爷,也不要放进来,他的胆子更大了。他上前推了朱筱堂一把,威风凛凛地说:
“这不是你站的地方,快给我滚!”
“你是谁?”
“别管我是谁,反正你别站在这里!”
“我找人!”他的声音高了。
“找谁?”
“找徐义德。”
“徐义德?”老刘脸上露出轻视的神情,凭他多年看门的经验,任何人在他面前也蒙混不过去。他用一双饱经世故的眼睛,对朱筱堂浑身上下打量一番:他那一身灰布裤褂,龌里龌龊,满是皱折,像是刚从箱子底下拿出来,显得十分褴褛。他眉目虽然清秀,可是风尘仆仆,憔悴不堪,也没有刮脸,看上去已经苍老了,但讲话神气却仍然是个倔强的青年。老爷从来没有这样的朋友,看他那身打扮也有些不伦不类,绝对不是工商界的上层人物,也不像机关干部,讲话流里流气,肯定不是徐义德的朋友。他说:“你别冒充!”
“谁冒充?你说话注意点。我真的找徐义德。”朱筱堂纹风不动,毫不畏惧地说。
老刘看他派头不小,口气很硬,有点拿不准了。他改变了口气,说:
“总经理出去了。”
“那我找姑妈。”
“谁?”老刘耳朵嗡的一声。
“朱瑞芳。”
老刘一听朱瑞芳三个字,他的脸色顿时发白了。他察觉站在他面前不是流氓阿飞,而是另外一个人,可是又有些怀疑。再朝那个人一看:果然不像阿飞。他半信半疑客气地问:
“您贵姓?”
朱筱堂回过头去向幽静的马路两边瞧瞧,一个人影子也没有,便压低嗓子说:
“我姓朱。”
老刘圆睁着眼睛,兀自吃了一惊,连忙放下笑脸,曲着背小声小气地说:
“您从无锡来?”
朱筱堂一肚子气没有消,板着面孔“唔”了一声。老刘弯着腰,抱歉地说:
“您早不说,我以为是别人哩。您看我这人,老糊涂了,连舅少爷也不认识,真是瞎了眼睛。我太莽撞了,请您多多包涵。”
“不认识么,也难怪你。”朱筱堂显出不在意的样子,说,“姑妈在吗?”
“在,在,您请里面坐。”
老刘伸出右手,让他进去,一边把门关上。老刘领他走到客厅门口,正好遇到老王从里面走出来,把他接进去。一会,老王从里面走出来。老刘一把抓住他的手,拉到门房,把刚才的事体给他说了一遍。老王说:
“这也怪我不好,早两天二太太写信给他,说是家里有人生病,要他在乡下请假来的。我忘记告诉你了。”
“这不能怪你。你进去看看,有机会给我在二太太和舅少爷面前说两句好话。”
“小心你的饭碗打碎!”
老王有意吓他一下。他惶恐地说:
“我实在不晓得是他。这一次,你无论如何给帮个忙,王二爷。”他向老王拱拱手。
老王噗哧一笑:
“看你吓的那个样子!没关系,这点小事体包在我身上好了。”
“你太好了,我从来没有见过你这样的大好人!”
“以后少在背后唠叨就好了,别恭维死我。”
老王做了一个鬼脸,撒开他的手,一溜烟似的走进客厅。
这时,朱筱堂正在给姑妈发脾气:
“刚才我真想不进来,干脆回无锡去。现在我到啥地方都受气,连门房也不把我看在眼里。”
“何必生底下人的气呢?”
“这个气我可受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