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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部长见多识广,虽说好久没有到我们厂里来了,对我们厂里的事,了解的可清楚哩!”
“这还用说!”赵得宝的眼睛里露出钦佩的光芒。
“你就不必着急了,有杨部长亲自到我们厂里来,中毒的事还怕查不出来吗?”余静对赵得宝说。
“还有个问题,我们应该再研究一下。”杨健的话引起大家的注意,他说,“刚才钟珮文同志在会上反映资方和高级职员都有点紧张……”
钟珮文以为杨健怀疑他的反映,不等杨健说完,连忙插上来说:
“我没有一句假话,他们确实紧张。”
“紧张是可以预料到的。不紧张,才是奇怪哩。”杨健说,“余静同志,你看应该怎么办呢?”
“我?”她凝神想了一想,慢慢说道,“这件事我有责任。过去不了解在民改中对资本家和高级职员的政策,只想到这是我们工人阶级内部的事。你没来以前,我们从来没给徐义德、梅佐贤他们谈起这些事。一些会议,别说他们,连一般工人同志们也不大清楚。本来,我还以为保密工作做的好哩,刚才在会上听你这么一说,发现我们保密有点过头了。徐义德他们在厂里总会听到一些风声,可是详细情况不晓得,党的民改政策没有和他们见面,哪能不紧张?”
“你分析的对,应该把党的政策和群众见面,不但可以打消一切顾虑,更重要的是会把群众发动起来。说群众完全不晓得,那也不一定。市委统战部早在这方面做了工作,市政协和市工商联都开过会了。徐义德不是市政协委员,市工商联的会可能参加了,至少听了传达。民改这么大的事体,你说他能不关心?他不过不说罢了,冷眼旁观,看厂里怎么办。”
“厂里怎么办,这个底他还摸不透,就惊惶了。徐义德很世故,他不会表露出来,梅佐贤、郭鹏和韩云程他们紧张,正说明徐义德也紧张。你说,杨部长,是不是?”
杨健听了余静的分析,暗暗点头。杨健在思索,赵得宝开口了:
“余静同志的眼光真准,我赞成她的看法。资本家和高级职员穿一条裤子,他们紧张,徐义德不紧张才怪哩!”“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余静立刻插上来,解释说,“资本家和高级职员原来是穿一条裤子的,经过‘五反’,他们开始分化了,韩云程不是归队了吗?他们当中,要区别对待。如果资本家和资方代理人穿一条裤子,那倒是的。当然,也得看他们的利害关系,有辰光穿一条裤子,有辰光穿两条裤子。
在民主改革这个问题上,徐义德和梅佐贤是一致的。”
“我不会分析,肚里明白,嘴上说不清爽。”赵得宝修改他的意见,说,“我赞你的成。”
他最后一句话,引得大家哈哈大笑起来,只有余静脸上没有一丝笑纹,眼光很严肃地对着杨健,怕自己分析的不对,想听听杨健的意见。杨健幽默地说:“我也赞你的成。”他望了大家一眼,然后对余静说,“你去找他们谈一下,好不好?我在这里和赵得宝他们准备一下召开职工代表会议的事。”
余静立刻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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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云程把试验记录收起,站起来,准备走了。郭鹏慌忙过去,想把他拉住。他跨了一步,踌躇地停了下来,感到忽然把韩云程拉住,显得有点儿唐突。眼看着韩云程要走出去了,又不容他犹豫,眼睛一动,开口叫道:
“韩工程师……”
“有啥事体?”韩云程惊奇地回过头来。
“等一等,我们一道吃饭去。”他看到韩云程的脚在移动,慌忙说道。
韩云程走了回来。郭鹏装出忙乱的样子,收拾了日报表,又从抽屉里拿出来仔细看了又看,可是日报表上面的字迹和数目他一点也没有看到,只见模模糊糊一片。他心里在考虑怎么给韩云程开个头。他的心情很乱,像是一把回丝,怎么也理不出一个头绪来。韩云程看他忙得那个样子,走过来,说:
“要不要我帮帮忙?”
“不要,不要。”他的眼睛从韩云程身上移到日报表上,又从日报表上移到韩云程的身上。他叹了一口气,说:“说忙,也实在太忙,生产这么紧张,民主改革又要开始了……”
说到这里,他暗暗注意看韩云程面部的表情,没有说下去。韩云程信口答道:
“民主改革也很需要。我们这个厂民改,像‘五反’一样,属于七十四个重点厂,在全市先行一步,听说市委区委都很重视哩。”
“重视当然很好,不过像我们这样的人,过关就不容易了。”
“过关?”韩云程脸上忽然变得苍白,好像秘密被人发现。他立刻想起这几天萦绕在心中的一个难于解决的问题,难道说郭鹏已经知道了吗?从啥地方知道的呢?辞退的那个娘姨一定是她心里不满意,有意泄漏出去,这未免太狠心了。临走的辰光,多付她一个月的工资,现在看来,完完全全掉到水里去了。更可恶的是恩将仇报,太没有良心了。他冷静地一想,那个娘姨已经走了,郭鹏上他家去,怎么会碰到呢?郭鹏根本不知道他心里惦念着的问题。过关又是啥意思呢?他试探地问,“民主改革是工人阶级内部的事,我们要过关?”
“工人阶级内部的事?说是这么说,我们这些人,在厂里替资本家办事,能和工人阶级不发生关系吗?”郭鹏看他脸上有些紧张,有意夸大其词地说,“民主改革这把火会不烧到我们的头上?”
现在韩云程已经比较沉着了。他透过试验室的玻璃窗看看外边空荡荡的,工人都到饭堂里去了,一个人影子也没有,机器的声音也听不见。他问:
“啥火会烧到我们的头上?”
“啥火?可多着哩。”郭鹏一时也不知道有啥火会烧到头上,他的眼睛向玻璃窗外看了看,压低声音说,“不说别人,就说我吧。我过去压迫过工人,打过工人,也给总经理和厂长他们做过一些对不起工人的事体。这一下可好,他们是资方,没有出面。事体都是我做的。你说,工人们诉苦会不诉到我头上?”
“这个,过去每个工厂都有,不算啥。”
“不算啥?”郭鹏心里不禁好笑,韩云程还是用旧眼光看新问题,一股书生气,不晓得世道已经变了,是工人阶级的天下了。过去压迫工人认为是理所当然的事,现在连小孩子也知道是错误的了。他过去压迫工人的事体一一浮上他的脑海,心情沉重,深深叹了一口气,忧虑地说,“看来这把火还不小哩。”
韩云程表面非常镇静,好像很有把握,说:“无非是高薪降低吧,改革旧的规章制度吧,……这些我都有点准备。最近我辞了一个娘姨,就是减少我一点薪水,日子也可以过得去。有些事,我帮着做。改革旧的规章制度,对我说来,自然有些不方便,但是,慢慢会习惯的,也没有啥。”“你别把事体看得那么轻松,”郭鹏说,“这些事当然好办,我也有了思想准备。”
“还有啥事体?”韩工程师惊诧地问。
“多着哩,有些事体,你也不是不晓的,过去我们对工人是啥态度?用啥手段?”
“这……这……”韩云程感到事情有些严重了。
“反正在厂里吃饭的时间不会太长了……”
“为啥?”韩云程打断他的话。
“你以后就晓得了。说不定,我还要上提篮桥!”
“进监狱?”
“唔。”郭鹏的声音有点喑哑。
韩云程脸上刷的变得苍白,像是落了一层霜。他想到自己的问题严重到极点,反动党团登记那一天,人不知鬼不觉地挺过去了。这次,看样子,来势凶猛,确实像郭鹏所说的不容易过关。他想立刻去找杨部长,相信杨部长一定会给他指出一条光明的道路。但旋即又想:别烧香招来了鬼。不烧香,反而平安无事。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心噗咚噗咚地急剧地跳动着。
郭鹏看他神色不对,宽他的心,说:
“现在还难说,要等一等看。”
韩云程眉头马上皱起,忧虑地说:
“老实说,对民主改革我虽然也有点担心,可没估计得这么严重,从来没有想到要上提篮桥。我们两个人在一道工作多年了,听到你说这句话,怎么不叫人担心?你说,真的会上提篮桥吗?”
“这个,要看杨部长的意见了。”
“杨部长有这么大的权力吗?”
“你到现在还不了解杨部长吗?嗨,你这人,整天只关心自己的技术,外边的事体一点也不注意。”
“没有时间。我过的是两点一线的生活——从家里上工厂,从工厂回家。自家的事体都忙不过来,哪有时间管别人的事体?”
“只要你一到区里去开会,没有人不晓得杨部长的。他不但是区委统战部长,又是区政协副主席,又是区委委员,又是和大区分会的主席……啊哎,头衔,一大堆,数也数不清。他在区里能当一半家哩。现在又亲自带领工作队下厂,更是大权在握,厂里哪桩事体不听他的?”
“这么说,”韩云程又想起自己的事,是不是要找杨部长谈一下呢?他既然有那么大的权力,不和他谈,万一他知道自己的事,真的要上提篮桥了。他隐藏着内心的秘密和恐惧,怕给郭鹏发觉,轻轻咳了一声,装出若无其事的神情,慢吞吞地说,“我们是不是找杨部长谈谈?”
“他并没有找我们去谈。”
“我们主动去找他,为啥不可以呢?杨部长这人给我的印象蛮好。‘五反’的辰光,我和他有过接触,他很接近群众,常到车间里找工人谈话。我们去找他,绝对不会拒绝的。”
“你说的倒也有道理,但会不会感到有点突然?”郭鹏心里非常想去找杨部长,可是怕引起杨部长的怀疑,又有点犹豫。
“那就不去吧。”韩云程认为自己是技术人员,凭本事吃饭,哪个厂也少不了他这样的人。过去,杨部长和余静都是主动找他谈的,使他感到他在厂里高人一等,受到比别人更多的尊敬。如果现在突然去找杨部长,别给杨部长看不起,仿佛有事有求于他了。他下了决心,说,“我们吃饭去。”
“不去找杨部长了吗?”
“唔。”
郭鹏后悔刚才讲话冒失。要是韩云程去,他跟在后面,估计杨部长一定会重视他的。他可以见机行事,如果苗头不对,就不露痕迹地收篷。他站在那里没走,心里在转念头。他拉住韩云程的袖子说:
“去一去也好……”
“你不是说突然吗?”
“现在去吃饭,我们找到杨部长那一桌去吃,顺便就可以谈谈了。”
“他早吃完了,”韩云程看了看表说,“开饭已经过了十多分钟了。”
“不要紧。找不到他,我们吃完饭,到党支部办公室门口散散步,准碰上他。杨部长和你一样:也喜欢散步。”
“你真行,连杨部长的生活习惯都注意到了。”韩云程拍拍郭鹏的肩膀说,“你做工务主任有点委屈了,应该担负更重要工作。”
“要靠你培养,在技术上多教教我……”
“我是死脑筋,没有你的才能……”韩云程听郭鹏的话,心里感到十分舒畅,觉得郭鹏虽然好向上爬,但对他还是尊敬的。他得意地说,“快去饭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