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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静同志说的对呀!”巧珠奶奶看了秦妈妈一眼。
“啥人讲余静同志说的不对?阿英的事体想不让厂里管,那可不行。”秦妈妈气呼呼地说。
“谁说不让厂里管的?”巧珠奶奶听余静那番话,心里有点发慌,又有点喜悦:一方面觉得余静的道理驳不倒;另一方面又高兴余静要教育职工,一定会帮助她教育阿英一下。
“你不是说,这是张家的事,不用旁人管吗?”“我啥辰光说不让厂里管的?幸亏有余静同志在场,不然,我给冤枉了,还无处去诉说哩!”
“清官难断家务事,是不是你说的?”
“姓秦的管不着,也不想管,不是你说的吗?”巧珠奶奶避免正面回答她。
秦妈妈觉得巧珠奶奶这个老太婆真难缠,上海解放几年了,她蹲在她的小天地里,变化不大。余静见谈话的大门已经打开,不让她们再纠缠下去,单刀直入地说:
“奶奶,最近发现阿英有啥不对的地方吗?”
巧珠奶奶“唔”了一声,听余静说下去:
“哪些地方不对,希望你告诉我们,我们有责任帮助她改正。”
“余静同志说的对,”巧珠奶奶感到余静站在她这一边,不像秦妈妈帮助汤阿英说话,现在正是一个机会,说不定从余静的嘴里可以知道阿英在厂里的一些不正当的事体。她想了想,说,“我晓得的也不多。她整天在厂里,你比我了解的多。她年纪轻,不懂事,一定有些不对的地方,请你告诉我。我们家里也要好好帮助她哩。”
“不,还是先听你的。你们最近不是闹了一阵,有啥事体,给我说,没有关系。”
巧珠奶奶觉得躲闪不过去了,看样子阿英一定把家里的事告诉了余静,瞒也瞒不过去,别让余静听一面之辞,借机会赶紧表白表白自己:
“自从阿英到我们张家来,我这个做婆婆的可没有亏待过她,就拿她当亲生的女儿一样看待。问她寒,问她暖。家里大小事体,我都做在头里。他们小夫妻两个上班去,家里的事全靠我这双手顶着。他们从厂里回来,早就给他们准备了热茶热饭,好的尽挑给他们两口子吃,阿英生下了巧珠,身体不好,多少事都放在我一个人的肩胛上,照顾大的,又要养活小的。解放前那几年日子过的像黄连,吃了上一顿,没有下一顿;外边下大雨,草棚棚里下小雨;好容易巴到外边不下了,草棚棚里还是下。穿没穿的,吃没吃的,全靠我这个婆婆一手维持。年青人上班不吃饱,没有力气,哪能把生活做好?我宁可少吃点,让他们多吃点。有时我就饿一顿两顿,让他们吃,好做活。你说,我哪点亏待过阿英?”
“我晓得,你待他们很好。”
秦妈妈跟着余静说:“我也晓得。”
巧珠奶奶心里舒畅一些,接着又唠唠叨叨地说:
“我们家里穷虽穷,过的倒也欢乐。啥事体,我都让阿英一步,有时在气头上讲她两句,过后也就算了。学海这孩子,你们都晓得,他是个老好人,宁可自己吃亏,从来不给别人计较,对待阿英更是体贴,遇事总是让她三分,……”
秦妈妈见巧珠奶奶尽说自己好,也代儿子说好话,显然想把一切过错都推到阿英身上。她不耐烦听巧珠奶奶这样巧嘴巧舌地夸耀自己,忍不住问道:
“阿英呢?”
“阿英吗?”巧珠奶奶一肚子话还没有讲完,给秦妈妈一问,打断她的话头,差点忘了下面要说的话,怔了一下,说,“我正要说到阿英,凭良心讲,阿英这孩子到了我们张家,也不错。她在厂里做生活巴结,回到家里来,手脚不闲着,相帮我做这做那,也不大出去串门子。生了巧珠,下了班就回到家里,忙了饭菜,就洗洗补补,做点针线。人也贤慧,我有一句说一句,不能冤枉人。”
“这才是呀,”秦妈妈插上来说,“为啥吵闹呢?”
“谁说我们吵闹的?”
秦妈妈微微一笑:
“纸包不住火。闹得阿英都不能回家了,还说没有吵闹吗?”
“就是有点争吵,也怪不上我这个婆婆。她现在变了,能说会道,谁晓得她把我这个老婆子编成啥样子呢?她有两条腿,哪个能挡住她回家?她不回张家来,那是她自己的心变了。我这穷老太婆也没有办法想啊!不能强迫她回来哟。现在不是讲平等了吗?婆婆媳妇平起平坐哩。”
“你看她的心啥辰光变的呢?”余静撇开别的不谈,抓紧她无意当中流露出来的这句话问。
“那要问她自家呀!”
“你们天天在一道,总看出一些苗头啊。”余静不让她躲闪,说,“阿英最近常和啥人往来?”
“这个,”巧珠奶奶见余静问到节骨眼上,她认真想了想,并没有看见阿英和不三不四的人往来,提不出具体的人来,但她不愿说,反问道,“你比我清楚啊,她整天在厂里。”“厂里的事,我很清楚。家里的事,你可比我清楚啊。”余静一点也不放松,“你看到她和啥人往来吗?”
“这个……”巧珠奶奶说不下去了。
“说吧,没有关系。”
“对余静同志有啥不好说的?快说吧。”秦妈妈感到余静真有办法,一方面顺着巧珠奶奶谈,一方面又抓住要害,不放过重要的关节,使得巧珠奶奶不得不谈。她坐在旁边静静听她们谈。看巧珠奶奶一再不答,她才忍不住插了一句。
张学海觉得今天自己的地位难处,这边是威严的母亲,只要她固执地看定一个人一件事,就很难改变她的看法;那边是敬爱的党支部书记,在他脑筋中有无上的威信,认为她做的事讲的话都十分正确,没有一点不对。夹在这两边当中,他自己很难说话了。一开头,他就怕任何一方面问他这个那个,幸好,大家谈论,都没有提到他。他原先低着头,不大看别人,好像这样别人就忘记他也坐在屋里了。现在余静和奶奶正面谈论,也还没有提到他,他稍稍放心了,微微把头抬起。
巧珠奶奶给问得无处躲藏,她不得不讲道:
“在家里么,往来的人倒不多,张小玲呀,谭招弟呀,郭彩娣呀,管秀芬呀……”
“这些大半是细纱间的姊妹们。”余静说,“还有男的来吗?”
“男的有,赵得宝老师傅呀,还有一个姓钟的青年,名字我可忘记了。”
“是钟珮文吗?”秦妈妈问。
“对,对,就是他。他和赵师傅一同帮我们搬家的……”巧珠奶奶一提到钟珮文,眼前便显出一个活泼的青年来了。
“那次是老赵带他们来的,你忘了吗?”
“我没忘记,”巧珠奶奶对余静说,“真要谢谢他们,给我们搬家,连杯水也没喝。”
“这不算啥。”余静说,“还有啥人?”
“没有了。”
“你觉得这些人和阿英的关系怎么样?”
“这要问你了,余静同志,他们都是厂里的。”巧珠奶奶想起陶阿毛对她说的风言风语。
“有没有厂外的人来?”
巧珠奶奶仰起头来,望着雪白的屋顶和汤阿英卧房的门,仔细想了想,说:
“这倒没有。你觉得那些人怎么样?”
“这些人,我都熟悉。我可以告诉你,巧珠奶奶。他们都是规规矩矩的人,有的还是党员,他们和阿英往来,主要是谈工作谈学习,没有别的事。”
“这些人,我也晓得是好人。”巧珠奶奶放低了声音,生怕窗外有人听见,“你不晓得,近来她不按时回家,厂礼拜也不待在家里,每次出去都讲究穿戴打扮了,不像过去那么随便了,老实说,我都不好意思告诉你。”
“你说吧,都是自家人,没啥关系。”
“她一出去,谁也不晓得她到啥地方去了,连他也坐在鼓里。不是见不得人的事体,为啥不告诉我们呢?”巧珠奶奶指着张学海。张学海马上又低下头了。他怕妈妈问他。她叹了一口气,说,“谁晓得她和哪些人在一道鬼混呢?在乡下都有那样的丑事,到了上海这样的花花世界,你说,她的心会不变吗?”
“你看出苗头吗?”余静并不马上提出自己的意见。
巧珠奶奶给这么一问,振振有词地说:
“这些苗头还不够吗?她没有在厂里诉苦,我就发觉苗头不对了,哼,真没想到。”
“你还看到别的吗?”
巧珠奶奶很奇怪余静还要追问,她再也没有看到别的,但她做出看到却不愿讲出来的神情,说:
“别的不必说,这些尽够了。”
“别的没有了吗?”秦妈妈学着余静的口吻,耐心地问。
巧珠奶奶认为单是这些,任你秦妈妈和余静怎么说,也驳不倒了,她于是含含糊糊地“唔”了一声。余静不慌不忙,亲切地说:
“巧珠奶奶,我觉得你疑心是多余的。阿英这一阵,确实经常出来,连厂礼拜也常常不在家。我晓得她到啥地方去了。厂礼拜,张小玲她们约她去过团日,姊妹们在一块儿谈谈,也是好事。有时她去上党课。从‘五反’到民主改革,我们厂里的工人都提早到厂里,很晚才回去,学海也是这样,他们夫妻两个经常在厂里开会呀谈话的。特别是党员团员和积极分子,工作更忙。不信,你问学海。”
巧珠奶奶望着张学海。他抬起头来,对巧珠奶奶“唔”了一声。巧珠奶奶怀疑的眼光对着余静。余静说:
“刚说我们的沪江厂,别的厂的职工也很忙。我忙得好几天不回家,就住在厂里,最近连我娘生病,也顾不上回去看,还是阿英到我家把娘接到厂里来的,靠了她,我娘的病才慢慢好起来的。”
“她整天在厂里吗?”巧珠奶奶怀疑地问。
“是呀!”
“不到别的地方去吗?”
“唔。”
“脚长在别人的身上,你哪能晓得呢?余静同志,你又那么忙。”
“她哪里有时间到别地方去?她上班下班常和学海一道走,不信,你问他。”余静指着学海。
“是吗?”
“是。”他望望巧珠奶奶,又望望余静,回忆陶阿毛给他讲那些话,仔细想想,觉得没有根据。
“到厂里去那么忙,为啥现在那么爱好打扮呢?”巧珠奶奶自信在这一点上,余静是驳不倒的。
余静笑了笑,对巧珠奶奶说:
“别说阿英啦,就是秦妈妈和我,也包括你在内,不是都比过去爱打扮吗?过去没吃没穿,有啥好打扮呢?现在生活好了,出门收拾收拾,也是很自然的事啊。别说人啦,连屋子也不同了,过去你们住在草棚棚里,现在住在工人新邨里,你看,屋子不是比过去也收拾得漂亮了吗?”
出乎巧珠奶奶意料之外,连这一点也叫余静驳得无话可说了。她看看自己身上那件蓝细布褂子,和住在草棚棚里的穿着也不一样了。可是她心里还是不服帖,嘴上却说:
“你真会说话,我这个老太婆说不过你们年青人。”
“不,讲道理么。你说的对,我们就听你的。现在你该不怀疑阿英了吧?”
“这是他们小夫妻两口子的事体,我管不着,也用不着我夹在当中管这些闲事。”说完了,她的严厉的眼光盯着张学海,那眼光非常坚定,非常有把握,因为她和他说好了,不要再理阿英这丫头,家里的事,她一个人完全可以顶住。
张学海一见奶奶的眼光,他就微微转过脸去。余静对秦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