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静伸出手去,按着她的肩膀,几乎把汤阿英完全搂在怀里了。她感到汤阿英比过去更加可爱了。她们两人靠得那么紧,仿佛变成一个人了。党支部一直在培养汤阿英,并且要张小玲专门帮助汤阿英,眼看着汤阿英一天一天成长起来。她在五反运动中积极参加斗争;在民主改革中,当了运动带头人,现在又亲自提出入党的要求。整天在一道的人,往往察觉不出一个人逐渐的变化。余静猛的回头一想,才发现汤阿英巨大的发展,和她刚入厂那几年一比,简直判若两人了。她仔细朝汤阿英浑身上下端详,越看越可爱,高兴党又可以增加新的血液了,内心的喜悦忍不住从眼睛里流露出来了,竟忘记说下去。
汤阿英见余静的眼光不断地望她,有点奇怪,怕自己不够做个党员,说道:
“真的可以申请吗?”
“可以。”
“我怕不够条件,余静同志,哪方面不够,你告诉我,你帮助我,我一定努力争取!”
“你这样的想法很好。”余静严肃地说,“做一个共产党员不是容易的事,要先了解我们的党章,了解党员的权利和义务,党员要事事带头,要为共产主义事业奋斗到底。中国解放了,要继续革命,要进行社会主义建设,还要帮助没有解放的国家!革命的事业可多哩。”
“我一定听党的话,学你那样,为中国革命和世界革命,奋斗到底。”
“革命道理,你过去上党课已经懂得不少了。……”“我识的字不多,还不会写申请书哩!”汤阿英惭愧地说。
“这不要紧,我让张小玲讲给你听,要她帮助你。有空的辰光,我和秦妈妈也可以给你谈谈。”
“这太好了。”汤阿英两只手紧紧抓着余静的右手,兴奋得跳了起来,说,“我现在找张小玲去……”
“不忙,晚上找她也可以……”
“这可是一桩大事体啊,越快越好!……”
汤阿英按捺不住内心的喜悦,恨不得立刻见到张小玲,可是张小玲还在俱乐部里啊。她顾不得和余静谈话,盼望的眼光向俱乐部望去。
俱乐部的歌声停止了,人们陆陆续续走了出来。张小玲也随着人群走出来了。她一边走着,一边手里打着拍子,在唱歌哩。
汤阿英一看见张小玲,飞也似的跑过去,气喘喘地叫道:
“张小玲,张小玲……”
一九六五年初稿,北京。
一九七六年十月改稿,汉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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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有财厨房的客人都走了,各个房间的电灯也熄了,马慕韩请客的那间房间的电灯虽然还亮着,但是客人也走的差不多了,只有冯永祥坐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嘴角上叼着一支香烟,抽得正起劲哩。唐仲笙见冯永祥坐在沙发上稳稳不动,知道他一定有事体要商量,陪他坐在沙发上。马慕韩是今天的东道主,冯永祥和唐仲笙不走,他不好告辞。他笑嘻嘻地问冯永祥:
“阿永,再来一杯咖啡,怎么样?”
“慕韩兄要请客,小弟怎么敢推辞?”
“那么,”唐仲笙插上来说,“干脆再来一瓶白兰地。”
“仲笙兄今天的酒还没有喝够?”
“还想喝一点。”
唐仲笙并不说明,他的眼光对着冯永祥。马慕韩立刻明白了,当即叫了咖啡和白兰地,然后问冯永祥:
“要不要再来点下酒的小菜?”
“用不着了。”
“有酒就行了。”唐仲笙指着墙角上一张空沙发说,“坐下来,慢慢喝他个痛快。”
茶房送进来浓香喷鼻的咖啡和陈年的白兰地。冯永祥一见了陈年白兰地,精神顿时振作起来。他倒了许多白兰地在咖啡里,搅了搅,喝了一口,对唐仲笙说:
“你也放点试试看。”
唐仲笙如法炮制,放了白兰地,喝了一口,回味地说:
“果然不错!”
“你虽然是老枪,这样喝咖啡恐怕还是第一次吧?”
“从来没这样喝过。”
“阿永喝咖啡大有讲究,在这方面是个老行家哩。”马慕韩也给自己杯里加了白兰地。
“祥兄在哪方面都是行家。”
“仲笙兄别把我捧到云里雾里去,弄得我昏昏沉沉的,那可吃不消。小弟在吃喝玩乐方面,倒是有点经验,说不上行家。拿抽烟来说吧,我是乌龟吃大麦,糟蹋粮食,一口进,一口出,不晓得胃口好坏。不像仲笙兄,闭着眼睛抽烟,只要抽这么一口两口,就晓得是啥牌子,这才是真正的行家哩!”
“品烟是小事,微不足道。怎么能够和你比哩。”
“税法该不是小事吧,你是这方面的专家。”
“全靠你们的抬举。”唐仲笙歪过头去望了马慕韩一眼说,“没有你们两位,在上海滩上谁晓得唐某人哩!”
“那你太客气啦,上海滩上抽烟的人谁不晓得东华烟草公司的仙鹤牌香烟呢?提到东华,大家都知道唐仲笙是大老板。”
“这是工商界朋友捧场。以后还要靠你们两位提携提携。
……”
冯永祥看他要谈到民建改选上头去,想起徐义德拜托他的事,再不讲,今天就要失去机会,连忙打断他的话,插上去说:
“提携二字不敢当,以后有啥事体,互相帮助吧。工商界的事体,总少不了我们的智多星。比方说徐义德吧,他家里最近出了事,找我帮忙,我就想找你们两位商量商量……”
马慕韩感到有点意外,刚才吃饭,徐义德神色自若,不像有事体的样子,慌忙问道:
“出了啥事体?”
冯永祥把徐守仁被捕的事向他们叙述了一番,然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
“德公望子成龙,一会想送他上英国,一会又想叫他去美国,在香港读了一点书,又叫回上海。这孩子不好好读书,整天和阿飞流氓鬼混在一起,当然要出事体,听说现在已经解到提篮桥监狱里去了。你们看,我这个忙怎么帮法?”
“祥兄足智多谋,大概早想好了办法?”
“智多星这回可猜错了。”冯永祥摇摇头说,“正是没有想好办法,才同你们商量。我是受人之托,要了这个心愿。本来早就想约你们两位谈了,一直穷忙,没有找到机会。”
“智多星想想看,怎么帮忙好?”马慕韩把这件事体推在唐仲笙的身上,他自己暗中在猜想冯永祥的意图。
“我们工商界没有办法,点子要出在政府方面。”
冯永祥接过去说:
“对,和政府方面的人谈谈,大概不成问题。阿飞偷点物事,是小事体;何况守仁这孩子年纪轻,受旧社会的影响很深,养成这个坏习气,上了坏人的当,料想不是他本人有意要偷的。难道徐总经理的大少爷会缺这么一点钱花?他绝不是主犯,顶多是个从犯,说不定还是个嫌疑犯哩。”
“祥兄分析的完全正确。”
马慕韩不大同意唐仲笙的恭维,说:
“这要看他自己的口供,不了解他在监狱里怎么说的。”
“德公说,守仁关进牢里后能讲啥,肯定不是他偷的,好像是阿飞有意要陷害他。”
“那不用帮忙就可以出来了。”
冯永祥问马慕韩:
“为啥?”
“你们不是说阿飞有意要陷害他吗?那是冤枉好人了,政府调查清爽,当然就释放了。”
冯永祥马上把话收回来:
“我看德公也许不好意思承认自己儿子当了小偷,就是嫌疑犯,恐怕也很重。不然,为啥又解到提篮桥去呢?”
“这么说,比较接近事实。工商界真不幸,一桩桩丑事都出在我们工商界。这样的丑事,谁好意思向政府方面提?仲笙,你说是啵?”
“是啊。”
冯永祥心头一阵凉意掠过:他留下唐仲笙,本来想他会在旁边打边鼓,帮忙他劝说马慕韩,没料到马慕韩把唐仲笙抓过去,倒变成绊脚石了。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眼睛滴溜溜地一转动,笑了笑,慢吞吞地说:
“慕韩兄说的对,这的确是一件丑事,丢我们工商界的脸。不过事体已经发生了,如果不早点想法子,传扬开去,也不能增加我们脸上的光采。……”
唐仲笙暗暗佩服冯永祥的口才,感到刚才自己说的那一句话得罪了冯永祥。目前正是酝酿改选民建上海分会的时机,谁也不能够得罪。他不等冯永祥说完,连忙补上一句:
“祥兄这个意见很值得考虑。”
“这还用说,阿永哪个意见不值得考虑?”
唐仲笙给马慕韩一质问,觉得今天晚上要特别小心,不能随便讲话。他没有再吭声,只是嘻嘻地笑了笑。冯永祥暗中支持了唐仲笙:
“不能这么说,我有些意见并不值得考虑。我讲话比慕韩兄差远了,没有你想的周密,也没有你的理论水平高。你要末不提意见,只要一提出来,嗨,没有一个人不五体投地佩服的。我这个小区区,在你面前算不了啥。”说到这里,他急转直下地说:“不过,我刚才提的这点小意见,倒值得两位明公考虑考虑。”
马慕韩见事体逼到面前,现在正是用冯永祥的时刻,不好给他难堪,便先发制人:
“阿永这个意见确是值得考虑。徐义德丢丑,我们工商界也没面子。这事,别人不好在政府首长面前提,只有德公亲自出马才行。”
冯永祥好容易打开了一点门路,马上又叫马慕韩堵住,幸亏他的话还没有说死;冯永祥等了一会,心想唐仲笙可能助他一臂之力,不料智多星守口如瓶,连气也不吭一声,只好自己开口了:
“慕韩兄说的再对也没有了,这事非德公亲自出马不可。听说,他已向区里提了这件事体,区里表示也愿意帮忙,双方头寸都不够,这件事便拖下来了。”
“双方头寸怎么都不够?德公在区里的地位并不低呀!”唐仲笙开口了。
“德公在区里的地位是不低,可是在市里的地位并不高呀!同时,守仁已经解到提篮桥了,越出长宁区的范围,这事非在市里解决不可了。”
“德公直接找市里好了。”马慕韩的态度依然很坚决。
“我也劝德公直接找市里,他正在四处想办法。我个人觉得,这是一个好机会。”
“好机会?”马慕韩困惑地望着冯永祥。
“当然是个好机会,简直是天上少有,地上绝无;千载难逢,万年不遇。你是我们工商界的领袖人物,凡是对工商界有利的事,你都应该出头露面。代表我们工商界说话,政府当然器重你,工商界朋友也永世不忘你的恩情。德公是我们工商界难得的人材,现在不过是刚露头角,将来大展鸿图,一定步步高升,飞黄腾达。我们工商界有事,少不了要找铁算盘,特别是棉纺业,更是少不了这把手。和政府方面做斗争,他也有两下子,各方面的人都想拉他一把。现在帮他一个忙,他一辈子不感激你才怪哩。你要是不帮忙,他通过江菊霞去找史步老,这点子事体还办不了吗?我一听到他儿子被捕,在他面前稍为透露了一点风声,我说慕韩兄是我们工商界的真正领袖,史步老潘信老和宋其老这些老老,全是牌位,不顶事,真正有办法有前途的是我们慕韩兄。他急公好义,救困扶危,工商界哪位朋友有事找到他,唔,他总是竭力帮忙。他一帮忙,你一定成功。他听我这么一说,才不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