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以提出要求,要秦妈妈给你调换车子,她能不答应?”
“我也在想这个问题,”郭彩娣心里想:保全部陶阿毛最了解车子的情况,他也认为汤阿英挡的车子比她挡得好,那还有啥怀疑呢!决定向秦妈妈提出这个要求。她担心地说,“不晓得秦妈妈答应不答应。”
“她是生产组长,你提出要求,只要态度坚决,为了搞好生产,没有理由不答应的。”
“明天我就向秦妈妈提。”
“秦妈妈要是给你调换了车子,凭你那双挡车的能手,你一定会赶上汤阿英,说不定还要超过她哩!”
“啊!”
“不信,你试试看!”
郭彩娣见陶阿毛的背影消逝在弄堂对面,她决心赶上和超过汤阿英,最好能把她压倒,才出心头这口气。
第二天一上班,还没有开车,她就找秦妈妈了,要求换车子。秦妈妈已经知道她昨天出的白花数量,好意劝道:
“彩娣,你是不是少看一些锭子?”
“为啥?”她把头一昂,说。
“你昨天白花出得很多。”
“我挡的啥车子?别人挡的啥车子?老爷车子当然要多出白花。出白花多的也不止我一个,你给我调换好车子,看我出多少白花?”
“你挡的车子不错呀,我从前挡过那排车。”
“你啥辰光挡的?过了七八年了,老掉了牙齿,怎么能比?”
“今年不是平过了吗?”
“平了车,不会再坏吗?”
“究竟有啥毛病呢?”
“你别再问长问短了,我的好妈妈,痛痛快快地给我调换好车子,我保险少出白花。”
“真的吗?”秦妈妈给她说动了心。
“不信,你和小管一道过来磅好了。”
“你想调换哪排车呢?”
郭彩娣望着大路上,有规律地平列着一排排的车子,上工的姐妹们陆陆续续地走进弄堂里去了。凭良心说,她挡的车子并不坏,现在要她挑,要是再多出白花,不就把自己的嘴给堵住了吗?她摇摇头,说:
“我也不是保全部的工人,哪能晓得哪排车子好呢?”
“那我是保全部的工人吗?”
“你,你……”郭彩娣给问得没有话说;愣了一会,说,“你是生产组长,又是老工人,当然晓得车子好坏。”“我没那么大的本事。”秦妈妈的眼睛也朝大路上望去,两边排列的车子她确实比郭彩娣熟悉。她了解哪部车子有啥特点,就像了解车间里姊妹们有啥脾气一样熟悉。但她拿不定主意要调哪一排车给郭彩娣。快开车了,临时给人家调换生车子,别人也不乐意啊。她劝郭彩娣,“今天来不及了,明天再给你调换吧。”
郭彩娣想起一磅六两的白花,陶阿毛的建议,汤阿英只出六两,管秀芬的刻薄话,她无论如何也受不了那个气。今天不换,过磅的辰光,又要看管秀芬的脸色了。她用恳求的口吻说:
“秦妈妈,你今天就给我调换吧。我给你作个揖,好啵?”
她真地双手合十,恭恭敬敬地作了一个揖。
秦妈妈正想怎么答复郭彩娣,张小玲匆匆忙忙跑过来了,上气不接下气地问:
“你们这边白花出得多不多?”
“可多哩,”秦妈妈说,“彩娣逼我要调换车子。”
“这就奇怪了……”
郭彩娣以为张小玲在说她,便板着面孔问道:
“有啥奇怪?我命里注定该挡老爷车子吗?”
“谁说你的啊!”张小玲更觉得奇怪。
“那你说啥?”
“我们那边白花出得也很多,四十二支纱断头率有二百多根,皮辊花增加到百分之二点几,产量也下降了。今天缺勤率突然增加到百分之二十几,工人哇哇叫,郝建秀工作法很难执行了。我还以为我们这边生活难做,原来你们这边生活也不好做。”
“可不是一样的。二十一支纱断头多得要命,大家出的白花都比往常多,也在叫生活难做。我正在寻思原因,你来得很好,大家一道商量商量。”
郭彩娣站在旁边,心里稍微宽慰了一点:原来大家出的白花都很多,那就难怪她出一磅六两哪。小管那丫头为啥笑话人家呢?不是有意和她作对吗?她又想到单凭汤阿英那手艺,为啥只出六两白花?要不把白花扔到厕所里,一定车子比别人的好。她是秦妈妈介绍进厂的,又是秦妈妈介绍入党的,现在是党员了,更要特别照顾她。难道群众应该挡老爷车子吗?秦妈妈是老党员,又是生产组长,不应该偏心。就是别人出的白花多,郭彩娣有技术,也不该出一磅六,至少要比汤阿英少一些才像个样子。郭彩娣怎么能落在汤阿英的后头呢?不管别人出多少的白花,她总得调换车子才行。她想再一次向秦妈妈提出,一眼看见管秀芬从张小玲背后走过,大声叫住了管秀芬:“你来听听。”
“有啥好听的?”管秀芬蹒蹒跚跚地走了过来,站在张小玲旁边,正对着郭彩娣。
“你听一听就晓得了。”
管秀芬没注意郭彩娣不满的情绪,认真在听张小玲说:
“这样一来,问题就大啦。原来以为放长木棍,可以节省人力,现在原棉浪费,产量降低,损失不小啊!这真是得不偿失哟!”
“说的是呀。”秦妈妈见张小玲的看法和她接近,讲话的声音也高了,“这回工会号召提高看锭能力,本来很正确,有些人提高的猛了一点,彩娣原来要提高到八百锭,是我劝她压缩到七百六十,要不,出的白花一定不止一磅六……。”“那倒不一定,秦妈妈。”管秀芬插上来说,“提高看锭能力不能说没有一点影响,可也不能全怪提高看锭能力上,这也要看人,有的提高了,出的白花并不多呀!”
张小玲紧接着问:
“啥人?”
“汤阿英。她提高看七百五十锭子,只出了六两白花。”
郭彩娣本来要说服管秀芬别笑话她,没料到管秀芬还没有给说服,反而当着她的面提出汤阿英来了。这不是有意抬高汤阿英,打击郭彩娣吗?她忍不住大声说道:
“只是一天的纪录,不能算的,何况车子也有好有坏。谁挡好车子,出的白花都不会多的。”
“一天的纪录也是纪录,”管秀芬一点也不让步,说,“总不能不承认啊。”
“往后再看吧。”郭彩娣还是不服。
张小玲听郭彩娣的话不对头,她问道:
“你说,那些出白花多的车子都是老爷车子吗?”
“小玲这个问题提得对呀!彩娣,你倒谈谈看。”管秀芬望着郭彩娣。
郭彩娣堵着嘴,半晌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会,她找到了自以为是的理由:
“我也不是神仙,别人的车子好不好,我哪能晓得。反正我挡的是老爷车子,不信,给我调换车子,再来看看我的记录。”
郭彩娣没有找到充分的理由,秦妈妈从张小玲反映生活难做的情况里,倒找到了理由:
“彩娣,小玲说得对,出白花多的车子不会都是老爷车子。不是你一个人出的白花多,许多人出的白花都多。大家都嫌车子不好,要调换,我这个生产组长也不是孙悟空,不能拔根毫毛变车子,哪有这许多车子好调换呢?你今天还是先挡那排车再说。试试看,不行,过两天再给你调换。好啵?”
“这个……”郭彩娣犹豫不定。
管秀芬在一旁笑道:
“拉出不屎来,怪马桶不好。”
“你别笑我!”郭彩娣对管秀芬白了一眼,气呼呼地说,“不调换就不调换。我提出的要求,生产组长不会答应的。”
她拔起脚来走了。走了没两步,她看见汤阿英走进弄堂,准备开车了,便回过头来,对秦妈妈说:
“今天再挡一天看,不行,你给我调换!”
“好的,你去吧。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我们要向上反映,想办法解决。”
秦妈妈向她挥挥手。她悻悻地走去,倔强的背影慢慢消逝在弄堂里。一会,整个车间里的车子都开动了,轰隆轰隆的响声淹没了讲话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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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余静和赵得宝一走进厂长办公室,梅佐贤马上从写字台前面的转椅上站了起来,笑嘻嘻地过来招待:
“请沙发上坐。”
余静刚坐到沙发里去,梅佐贤那边就送过来一个十六开大的本子,装订得得整齐,像是一本薄薄的书:
“余静同志,请你先看看这个。”
“韩工程师的建议书吗?”
梅佐贤点点头。
“我已经看过了。”
“这么快?”梅佐贤吃了一惊。
“韩工程师送了一个副本给工会,我刚刚看完,得到你的通知,就和老赵一同来了。”余静把建议书递给赵得宝,说,“你看吧。”
“那么,老赵看吧。等一歇韩工程师和郭主任来,好一道研究。”
赵得宝接过建议书,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他笑着说:
“这么厚,真像一本书。韩工程师究竟是大学毕业的,一写就是这么一厚本。要是我,别说写了,就是抄这么多,手也要酸哪。”
“我看了一个多钟头才看完。”余静说。
“我得看上半天。”
赵得宝仔细地打开封面,认真地在看。
韩云程听到各个车间反映生活难做,他带着郭鹏亲自下了车间,从清花间一直看到细纱间,发现生产上有些混乱,断头率骤然上升,浪费了原棉,产量急剧地下降,深深感到问题相当严重。他原来就不主张提高工人看锭能力,认为是不可能的。现在果然看出问题来了,证明他的看法正确。提高看锭能力是工会号召的,余静在徐总经理和梅厂长面前拍了胸脯。徐总经理和梅厂长也赞成工会的主张,开足厂里的锭子,提高看锭能力,不增加工人,这再好也没有了。大家都赞成,他不好反对。但是他提了意见,厂方和工会都没接受,他只好执行了。问题出来了,他这个工程师不能说没有责任的。他想找厂方和工会谈谈,但是问题相当复杂很不容易谈。他回到家里,也在想车间的问题。要是在“五反”以前,他这个工程师不过是挂挂空名,写写条子,开开门票,派派工作,做些名不符实的事务工作,在无谓的人事纠纷中浪费了大好的光阴,一切听徐总经理和梅厂长的指挥,根本不可能真正研究技术和生产上的问题。现在不同了,他归了队,是工人阶级队伍里的一个成员,这次又是工会号召的,原棉浪费,产量降低,是国家的损失啊!他花了一个晚上,详详细细写了一份建议书,正本送给梅厂长并转呈徐总经理,把副本送给工会余静同志。梅厂长很快看完了建议书,马上打电话向徐总经理请示,本想亲自带着建议书到徐公馆和总经理当面商量。徐总经理说这两天民建上海分会开会,没有工夫,要他找工会一道商量。好在这次提高看锭能力是工会出的主意,只要工会坚持,他并不反对,这对出纱数量是有利无害的。梅厂长根据徐总经理的指示,把大家请来了。
赵得宝把建议书刚看了一半,韩云程和郭鹏就走进来了。韩云程一见余静和赵得宝坐在沙发上,以为自己迟到了,立刻抹上袖子,看了看表:正好是四点。他说:
“你们早来了?”
“刚刚到。”
梅佐贤让大家坐下。他打扫了一下嗓子,大声说道:
“韩工程师,我把你建议书的内容详详细细向总经理汇报了,总经理很称赞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