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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口气讲了这么多,感到有点累了,低下头去,用调羹舀了几勺乳油鸡蓉汤喝。潘宏福借这个空隙给父亲做了补充:
“我父亲一向眼光远大,凡事都希望比别人早走一步,我们庆丰面粉厂因情况不好,怕把包袱丢给国家,愿意暂缓合营。通达一些厂营业情况比较好,愿意公私合营,作个试验品,但是要创造条件,搞好生产,所以现在还没有申请。通达合营是肯定的,争取过急了,我们怕人家误会。”
“信老办事谨慎周密,合营以前创造条件,搞好生产,十二万分的必要。”冯永祥喝了一杯白兰地后,面孔有点发热,讲话也随之激动。他说,“宏福老弟的顾虑也是对的,私营企业要公私合营是肯定的,如果争取过急,的确容易引起误会。这一次申请的,何止十四家,政府批准的却只有十四家,可见政府还是在稳字上做文章,性急不得也。我们工商界也要掌握一个稳字。”
马慕韩自己跑了头马,但并不希望别的马都不开步走。要万马奔腾,才能显出头马的雄姿,也才能表现他在工商界带头的进步作用。他今天接受冯永祥的建议请客,本来也有推动几个核心人物的意思,不料冯永祥和他的意图相反,公然伸出手来拉住别人的马头,并且口气俨然代表政府,那影响更是深远。他不露痕迹地点破道:
“中央的确讲过实行国家资本主义要稳步前进,陈市长也提到稳步两个字,并且说不会太快。但是我们要善于体会党的精神。就拿稳步前进四个字来说吧,我们工商界要特别注意前进两个字,不能踏步不前。陈市长说不会太快,也不是太慢的意思。从这次批准十四家工厂来看,政府已经开始排队点名了。干部和资金虽是个问题,但政府解决起来也快的很。大家想想刚解放的辰光,全国那么多的新地区,要多少重要干部?中央都有办法解决,公私合营这点干部就没法解决吗?资金更没有问题,现在国家手里拥有的资金,不晓得有多少,何况还有一大笔‘五反’退补的欠款哩!我倒以为,我们民建成员,特别是我们核心分子应该积极争取合营,不要观望,更不要在稳步上动脑筋。如果民建核心分子的企业合营落在别人后头,恐怕不大光彩!”
冯永祥听马慕韩这些话,脸涨得通红。他想批驳这位小开,可是马慕韩讲的头头是道,有凭有据,一时无法驳倒。他喝得有点醉意,醉眼矇眬地望着马慕韩说:
“我们民建核心分子当然要争取合营,而且应该比一般工商界早走一步。我说的‘稳’字,里面就包括了前进的意思。啥叫稳步呢?就是稳重地一步一步走。我和慕韩兄体会党的精神是完全一致的。”
唐仲笙心里完全赞成马慕韩的看法,但他不敢正面反对冯永祥的意见。冯永祥自己暗中让了步,他就大胆支持马慕韩了:
“我同意慕韩兄的分析。工商界现在已经动了起来,华中橡胶厂本来对合营不肯表示态度,最近看到永发橡胶厂合营之后,不但生产情况好转,而且胶鞋加工任务比华中高百分之十一点五,原来永发比华中低百分之十八点七,前后相差百分之三十点二,现在华中也表示要合营了。烟兑业要求整个行业委托代销,接受社会主义改造。”
“三大样也动了,我听说协大祥绸布庄老板已经和信大祥、宝大祥老板交换意见,准备联合争取合营。”江菊霞最近常到市面走动,也到工商联去转转,特别留心合营的事。她手里拿着一块油炸童子鸡腿,一边细细啃着,一边慢吞吞地说,“鹤鸣鞋帽商店等三十多家小商店,也向市工商行政管理局提出公私合营的要求。”
金懋廉的消息更灵通,他说:
“盐商业、酱酒业、蔬菜地货业、颜料杂货业和棉布批发商业都提出了要求整个行业担任专业代理或委托代销,商业资本家中接受社会主义的改造也很积极。”
柳惠光听了这些消息,心头怦怦直跳。他拿不定主意,利华药房该不该提出合营的要求。潘信诚的眼睛慢慢闭上,仿佛是闭目养神,这些消息引不起他的兴趣。潘宏福内心十分焦急,他怕通达太落后了,真的像马慕韩说的潘家在工商界不大光彩。可是坐在他左边的父亲却默默不语,他不好随便开口。宋其文比潘宏福还焦急,他是民建上海分会的负责人之一,在民主革命中他总是走到别人的前头的,他准备最近再向市委统战部的干部表示争取早点合营的愿望,从侧面催促一下。徐义德坐在江菊霞的右边,他非常沉着,认为那些商业资本家不过是表表态度罢了,想了解政府对商业进行社会主义改造的底盘,并不是真的想马上公私合营。他心里笃定泰山,念念不忘他那十万锭子的宏伟计划。听到这些消息,真正兴奋的是马慕韩,他非常得意上海工商界真正动了起来,而在上海工商界最前列的是马慕韩。他站了起来,举着酒杯,激动地说:
“听了这些消息,真叫人兴奋。来,大家举杯,为上海工商界稳步前进而干杯!”他把“前进”两个字说得特别重而有力。
大家站起来以后,冯永祥才懒洋洋地站了起来,醉醺醺地说:
“好,为稳步前进而干杯!”他把“稳步”两个字说得特别重而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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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世富对于福源钱庄那笔一亿三千万质押借款的材料记得清清楚楚,和信通银行一亿五千质押借款一样:氯化钾冒充消治龙。他那天说是记忆不好,其实是搪塞童进和叶积善。他回到家里一想,感到事体不妙,叶积善已经点出来这笔借款是经他的手,怎么能够推脱出去?已经拖延了很久,童进催得那么紧,也不好再拖了。他们很可能从福源钱庄那边得到了真实的材料,只要拿点药出来一化验,马上真相大白。现在要他写份材料,一定是试试他的心。他正好利用这个机会表白一番,不能再迟疑了。第二天早上,他很快写好了这份材料,只用了一片纸头,看了一遍,准备送给童进。那张白纸在他的手上分量越来越重,竟好像千斤,那只手拿不动了。一亿三千万呀!这不是小数目。夏世富经的手,朱延年有罪,他脱了干系吗?这不但是检举朱延年,也是检举夏世富啊!他哪能检举自己?朱延年知道了会报复的。他望着那张白纸退了回来。快上班了,他不能在家里再呆下去。进了福佑药房,童进一定会催问,不交怎么好呢?自己不写,看样子童进他们早知道了,不会放过他的。好在朱延年关在提篮桥,一时大概不会出来,只要童进他们不讲,朱延年也不会知道这件事的。他硬着头皮把材料交给了童进。
童进收到了夏世富的材料,转给福佑药房五人专案小组组长黄仲林。黄仲林代表区增产节约委员会领导五人专案小组,上海市法院和中国医药公司上海采购供应站也派了代表参加小组。小组的工作迅速展开,进行得很顺利。黄仲林抬起头来对叶积善微笑地说:
“你准备好了吗?”
“我准备倒很容易,行李也很简单,只是店里的事……”
叶积善望了望x光器械部门外的那一排栏杆。
“你放心不下?”
“是的。”
“今天中国医药公司上海采购供应站又打电话来催了,希望你这一两天就到利华药房去。”
“过两天可以不可以?”
“当然可以。你原来不是有点焦急吗?现在怎么又不急了呢?”
叶积善的眼睛里露出惊异的眼光:黄仲林怎么知道他的心事呢?早两天夏亚宾由中国医药公司上海采购供应站分配到上海医疗器械厂当技师,他按捺不住内心的焦急,低低向童进倾吐:采购供应站已经开始安排店里职工的工作了。我们的工作要等到啥辰光才分配呢?夏亚宾到医疗器械厂去再理想也不过了,正好可以发挥他的所长,他自己连做梦也没有想到会去这个厂里工作。用他的话来讲,朱延年出了事,他反而因祸得福,上海医疗器械厂要比福佑药房好的多啊。岂止好的多,简直是天上地下。人民政府想的真周到,给他找到了这个理想的地方。叶积善羡慕地流露出焦急。童进却很笃定。他知道人民政府不会单独分配夏亚宾工作,对福佑的店员一定会有统一的安排。他要叶积善安心做好五人专案小组的工作。出乎叶积善的意料之外,童进昨晚上告诉他:组织上已经安排他到利华药房工作。他一时竟愣住了,好消息来的这么快!半晌,他才慢慢冷静下来,问是不是真的。童进反问啥辰光和他开过玩笑?他嘻着嘴笑开了,一把把童进抱起,大声地说:“这再好也没有了。”他隐藏着内心的喜悦,照往常一样在准备五人专案小组的工作。他的心事只有童进一个人知道,黄仲林怎么会知道的呢?一定是童进汇报的,他腼腆地说:
“夏亚宾分配工作以后,我心里确实有点急。现在工作找到了,我不再急了。我想等五人专案小组结束了再去。”
“那要等到啥辰光?”
“该快了吧?”
“这很难讲,也许很快,也许很慢。”
“大概要到啥辰光?”
“我们争取快些,但要准备慢些。利华那边等着人用,你还是早点去的好。”
“我是五人专案小组组员,工作没有结束,我怎么能够走呢?”
“可以先去利华报到,小组有事,再找你回来。”
叶积善没有再说下去。工作的责任心叫他不忍马上离开,组长的意见又使他不好留下,他正在进退维谷,童进走进了x光器械部。黄仲林看着童进手里捧着一大堆材料,关心地问:
“资产负债的材料弄好了吗?”
“总算弄出一个初稿了。先向你汇报一下,要是没有意见,准备重复算一遍。”
“那好吧,我们坐下来谈谈。”
黄仲林听完童进详详细细谈了账面情况,满意地说:“我看这样可以了。你再复算一遍,誊清出来,一式两份,一份送到区增产节约委员会,一份留在五人专案小组,准备将来查对。”
“还需要修改补充吗?”童进有点提心吊胆,他怕资产负债的材料有啥遗漏。
“在会计方面你是专家;在西药业务方面,你们两位都是内行。”黄仲林对童进和叶积善说,“我能提啥意见呢?要末,请叶积善同志看看,也许会发现点问题。”
“童进比我熟悉,我了解的事,他都晓得。我提不出啥意见。”
“就是这样吧。”黄仲林见童进出神地盯着账册,便对他说,“现在留下了一个最麻烦的问题,福佑行贿干部和腐蚀干部的材料。法院里说,那些套汇,制造假药,暗害志愿军的材料都核实了,要等行贿干部和腐蚀干部的材料,才能定罪宣判。许多机关也等着福佑行贿干部的材料,才好了结本单位的‘三反’工作。”
“夏世富交来福源钱庄材料看了吗?”童进问。
“已经转到区增产节约委员会去了。”
“他这次也写了点行贿干部的材料。”
“朱延年送了点礼物给福源钱庄伙计,不能算在行贿干部的账上。法院要的是行贿国家干部的材料。这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