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早晨(周而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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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的早晨(周而复)- 第31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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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可不敢领导你这位特号组员!”
  “别开玩笑了,郑师傅等着哩。让徐小妹去,我和你们一道清点。”
  “清估组副组长决定了。”郭彩娣说,“我绝对服从。小妹,你跟郑师傅去吧!”
  徐小妹跟郑兴发走了。汤阿英动手和她们点完了那些锄头扫帚啥的,走到细纱间门外的角落上,看见两个木头箱子搁在那里,像个垃圾箱,谁有不要的物事都往里面扔,可是谁也没有注意过那两只箱子。汤阿英走到箱子面前站了下来,仔细地望了一下,里面尽是些乱七八糟的零零碎碎物事。她和管秀芬抬开上面一个箱子,打开下面那个箱子一看,一股刺鼻的、浓烈的霉味迎面扑来。定睛一看,原来是一箱子发霉的面包。上面长满了绿茵茵,毛茸茸的霉菌,像是一块块长满了青苔的陈砖。汤阿英指着箱子说:
  “你们看,资本家真不会管理企业,啥地方买来一箱子面包,藏在这个地方不给人吃,宁可让它霉掉,多么可惜。”
  “真是糟蹋物事,好好的面包摆霉了,‘五反’辰光,徐义德假装没有钱,想停伙,给我们颜色看,后来在墙里挖出来黄嫩嫩的金子。早晓得这箱子里有这么多面包,拿出来够我们全厂的人吃一顿哩。”
  “资本家不劳动,不流汗,坐在家里尽享福,吃好的,穿好的,这些面包当然不在乎。”管秀芬捂着鼻子,离木箱远远的,生怕霉菌传染到她的身上,她说:“徐义德办这个厂,有多少财产,他自家也弄不清楚。”
  “这都是用我们血汗挣来的钞票买的,给徐义德白白地糟蹋了,真是可惜。”汤阿英看到那些发绿的面包,十分心痛,她说:“余静同志说的对,我们过去受的苦,都是资本主义害的。他们压榨我们工人的血汗,随便浪费。解放了,我们才翻身;现在合营了,我们成了企业的主人了,再也不能让资本家这样糟蹋物事哪!”
  “是啊!过去人家问我在哪个厂做生活,我不好意思回答在私营厂做生活,多泄气!现在我好讲了,我在公私合营厂做生活,我们也成了企业的主人了。”郭彩娣讲得眉飞色舞。
  “资本家代理人来了,”管秀芬碰碰郭彩娣。
  郭彩娣没有往下说,回过头去,果然看见梅佐贤走了过来,他一边和秦妈妈说话。清估组组长和工会主席慢慢踱来。他们刚刚看房屋土地组和传导设备组的清点工作。现在到后纺来看大家。管秀芬大声叫道:
  “工会主席,梅组长,你们来看看。”
  他们走过来,汤阿英指着木箱对梅佐贤说:
  “你看,这么多面包霉掉了,多可惜啊!”
  秦妈妈走过来,伸头一望,接二连三地啧了几声,叹息地说:
  “真的这么多面包。”
  “为啥早不拿出来给大家吃?”
  梅佐贤对汤阿英的质问,一时愣住了,过了一歇工夫才说:
  “啥人晓得有这许多面包?”
  “一定是厂长买的,我们工人没有钞票买这许多面包!”
  “就是有钞票买这许多面包,早就吃了,”管秀芬给汤阿英补充道,“绝不会让它霉掉。”
  “让我想想看。”梅佐贤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敲了敲太阳穴,透过那副玳瑁边框子的散光眼镜,又仔细地向木箱子望了一眼,若有所悟地点点头,说,“唔,想出来了,还是五一那年国庆节买的。本来我们厂里要到跑马厅去游行,怕大家肚子饿,行政上买了一箱子面包,后来改在本区游行,就不要面包了。不久‘五反’来了,我们把面包忘了,幸亏你们发现,要不,我到现在也记不起来哩!”
  “你记不起来的事体恐怕不少。”汤阿英说,“这些面包值多少钱啊?霉了,可惜啦?”
  没等梅佐贤回答,管秀芬说:
  “不是他的钱,霉了再多些也不可惜。”
  “小管,”梅佐贤辩解地说,“我也没说不可惜。”“从前,对这些物事不可惜,我了解。”秦妈妈说,“现在对这些,你一定觉得可惜了。不管这笔账出在啥地方,都是花钱买来的,浪费了工人的血汗,也浪费了国家的财物啊!”
  “秦妈妈说得很对。”工会主席开口了,梅佐贤不得不承认了。“过去私营厂这种事体多得很,谁也不稀罕。”
  “我们厂大概也不少。”
  汤阿英顶了一句。梅佐贤点点头,说:
  “这次清产定股,给你们工人找出许多物事,过去我们根本不晓得哩。”他边说边嘻着嘴笑。
  秦妈妈递了一张条子给汤阿英,汤阿英看了一下。深思地问道:
  “徐义德送给我们吗?”
  今天上午徐义德叫梅佐贤送了一张单子给余静,那上面写道:
  兹有写字台一只,转椅一只,皮沙发两套,台灯一只,瑞士闹钟一只,文房四宝一套,文征明山水立轴一幅,宜兴陶器一套,洗脸用具全套,均系我个人私有,原存我厂使用。在此公私合营之时,愿意捐献国家,伏乞查收。
  此致
  公方代表余静
  徐义德谨呈
  余静看了不禁笑出声来。徐义德真会出点子,要收回私人东西非常容易,还要绕这么一个弯子,差一点把人弄糊涂了。她对梅佐贤说,凡是徐义德和别人的私人东西,全都可以领回去,不在清点范围之内,如果徐义德想把这些东西留在厂里,自己使用,也可以留下,今后随时都可以拿回去。梅佐贤只是点头,不敢做声,眼睛里露出钦佩的神情。余静把这张条子给秦妈妈,要她转给汤阿英。秦妈妈知道汤阿英领导的低值易耗组,今天要清点厂长办公室,顺便把条子带来交给她。汤阿英听秦妈妈讲了经过,她说:
  “徐义德的花样经真不少。”
  秦妈妈见梅佐贤站在旁边,她没有点破徐义德的诡计,只是说:
  “这也是徐总经理的好意,不过,根据党的政策,别说是这点物事,就是再多的私人物事,我们也不会清点。凡是条子上有的,都要剔除。”
  “你放心,阿英掌握原则非常认真,工作十分仔细,有她领导,一点也错不了。”
  “小管别拿我开玩笑。办事体全靠大家动手。”
  “主要靠组长的领导,我们只要做点力气活。”
  没等汤阿英回答,那边飞奔来一个人,汤阿英一看,不是别人,是张学海。她心头一愣,以为家里出了事,特地跑来找她。张学海跑到她跟前,上气不接下气,严肃地说:
  “阿英!”
  “啥事体?”汤阿英急着问。
  “那边有一部旧机器,机器组估价估不下来,陶阿毛他们说,请组长快去。”
  “韩工程师在吗?”汤阿英说,“照徐总经理提的那个公式计算,棉纺公会一致同意了的。”
  “就是韩工程师要我来找你的……”
  汤阿英对梅佐贤和秦妈妈说:
  “我们去一趟吧。”
  他们走了没两步,汤阿英回过头来,对郭彩娣说:
  “彩娣,你们在这里快些清点,筹委会催我们交清估帐册哩。”
  “慢不了,”郭彩娣说,“待会清点完了,有啥工作再多派些给我们小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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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梅佐贤汇报完了清估组的工作,最后说:
  “我们全厂的资财一共是五百六十万,其中四十二万是‘五反’退款,应该剔除的。阿英同志,你看,还有啥补充的。”“你说得很详细了,我没有补充。”汤阿英说,“这一次工人十分努力,抢着在轮流停电的辰光,做好清点工作,今天总算把总账轧出来了,没耽误时间吧?”
  “时间倒来的及,”徐义德说,“工人这次出力很大,要不是全厂动员,老实讲,我这个总经理也不清楚沪江有多大的家当。这回比一九五○年重估资产那次彻底细致的多了,破天荒第一次弄清了沪江的所有资产。要谢谢工人同志们。”
  “这点事体算不了啥。”
  “余代表,详细账册在这里,”梅佐贤把勇复基开了两个夜车赶出来的账册往余静面前恭恭敬敬地一送,说,“请你看看,有没有差错。”
  余静并没有看,她把那厚厚一本的账册推到徐义德面前,说:
  “还是请徐总经理仔细看看,查查有没有遗漏未列的,计算的妥当不妥当?有不合适的地方,可以提出来,大家研究研究。”
  徐义德捧起那一厚本的账册,翻了一两页,就没有往下看了。勇复基把总账算出来之后,昨天晚上梅佐贤带着这个账册上徐公馆去。他们两个人在书房里待了好几个钟头,徐义德一页一页地仔仔细细审查,生怕漏了一项两项,一边看,一边问梅佐贤。梅佐贤详细地给他说明所提出的问题。最后看到总数比一九五○年重估资产的数字多出四十万来,徐义德嘴上露出了满意的微笑,点头赞赏梅佐贤在清估组的努力。梅佐贤表明这次清估,他第一步抓清点工作,把厂里角角落落里的物事都叫人搬了出来,一件也不遗漏,连一把扫帚和一块棉布门帘也不放过,一一记上,记上了就要估价。加上过去从来也没想到的旧东西,这回也发现了,清估了,总数自然增加。他一口气说下去,使得徐义德没法插话,只有赏识梅佐贤的才干,钦佩梅佐贤清估工作的丰功伟绩,感谢梅佐贤暗中帮助,赞扬梅佐贤是他的忠实助手。徐义德很满意清估组的工作,要梅佐贤今天当着余静的面正式提出报告来。徐义德把那本厚厚的账册轻轻放在长方桌上,表示无所谓的淡漠态度,说:
  “这么一厚本,谁记的那么多?只要大体差不多就行了,就是上下差个万二八千,也没关系,将来到了社会主义,一切都归国家所有。这方面,我比一般资本家看的开,只要国家不吃亏,我是没有意见的。”
  “将来是将来的事。现在清产定股,应当实事求是,公平合理。如果我们清估组有遗漏的,不管数字多少,一定要补上。国家不在这个上面贪小便宜。”汤阿英说,“有啥意见,可以提出来,有遗漏的,我们清估组可以复查。”
  徐义德见汤阿英义正词严,态度又十分诚恳严肃,他不能再照刚才那样的说法,叫余静再点出,反而不好。他脸上堆着笑容说:
  “刚才我不是说了么,我这个总经理,官僚主义也不少,厂里究竟有多少财产,也闹不清。这次清点出来的一些东西,过去根本不晓得。要我看这么一厚本账册,等于白看。梅厂长对厂里的事体比我清楚的多了,这次清估组除了他负责以外,又有汤阿英同志参加,工人一向大公无私,清估工作一定没有差错。清估工作企业有统一的原则,基层还可以因地制宜,方法简单易行,我们筹委会一同民主协商,清估组还及时了解检查联系汇报,使得整个清估组工作没有出现一点偏差。”徐义德对余静说:“余代表,你说,我还能有啥意见呢?”
  “那么,在总数上是不是还有意见呢?”余静问。
  “也没有。”
  “你们有啥意见吗?”余静望着韩云程、郭鹏、勇复基和秦妈妈。
  “这次清估工作,完全公平合理,特别是对机器估价,尚可使用年限,加已使用年限等于耐用年限这个公式,它比另外两个公式要合理一些,因而也是公平一些。就机器的实际价值而言,是提升了的,因为一般机器,我以前说过,实际耐用年限,往往要超过原来规定的耐用年限。我们现在这样算法,机器所有者,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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