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早晨(周而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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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的早晨(周而复)- 第32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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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汤富海这一番赞扬,吸去了阿贵的全部注意力,他凝神听下去:
  “我把村里的事体一摆,她的眼光真准,一下子就看出来了,说我们互助组贫下中农犹犹豫豫的态度,黑根子就在朱筱堂和苏沛霖这帮坏家伙的身上,把地主的妖风煞住了,富农就不敢瞎嚷嚷,中农不会动摇,贫下中农的态度也不会犹豫了。她的话打开我的心窍。等一歇我找镇党委汇报去,只要组织上对朱筱堂这些坏家伙加强监督,办社入社的事就好办了。”
  “奇怪!”
  汤富海见阿贵没头没脑地叫了一声“奇怪”,他不知道阿贵指的是啥,不解地问:
  “有啥奇怪?”
  “你去上海第二天,我听支部书记说,镇党委最近讨论了村里合作社运动,认为绝大多数贫下中农要求办社入社的社会主义的热情很高,这是主流;也有极少数的贫下中农有顾虑,犹犹豫豫,下不了决心入社。寻根追底,是地主富农在村子里掀风作浪,破坏合作化运动,挖了这个黑根,依靠贫下中农,争取中农,合作化就可以顺利发展。这意见竟和姐姐说的差不多,你说,奇怪啵?”
  “党中央领导,一杆子插到底,一个理管着全国。支部书记和阿英,都是能人,分析道理,处理事体,当然离不了谱,道理大体差不多,这有啥奇怪?”
  “那么算我少见多怪。”
  “见多识广,就不奇怪了。”
  “早两天支部书记带我见了朱筱堂,本来要叫朱筱堂到支部来谈,后来想到朱家谈,顺便看看他家的动静,我们就去了。”
  “母子俩都在吗?”
  “都在。支书先向他们宣传了党的政策,说明农业合作化的伟大意义,指出他最近散布攻击合作化的言论,是反对农业社会主义改造的非法行为。如果再不改造,就要依法处理。他企图抵赖,不敢承认。我点了苏沛霖的名,要他交待最近和苏沛霖往来情况和谈话内容。朱筱堂一听我提苏沛霖三个字,他的脸唰的一下白了,面孔上像下了一层霜。他没法抵赖,只好吞吞吐吐承认,一再为自己辩解,说他十分拥护合作化。自己也想入社,就怕领导不批准,没敢提出来。因为不了解党的政策,可能说错一句两句话,请求对他进行教育帮助。支书训了他一顿,要他老老实实接受监督劳动,来往的人要及时报告监督小组:外出要请假,不准乱说乱动。他一一答应,保证改正错误,服从监督,决不乱说乱动。”
  “这几天村里的情况怎样?”
  “支书抓住朱筱堂这个黑根,灵的很,谈话第二天,村里谣言慢慢少了,背后嘀嘀咕咕的人也逐渐少了,有的中农开始向贫下中农和合作社靠拢了,口气也没过去那么坚决了,表示拥护合作化,只是说等一等就入社。今天村里更加平静,情况有了进一步的好转,互助组里那少数几个不愿入社的,开始有人报名,要求入社了!”
  “想不到我离开村子没几天,形势变化的这么快!”
  “现在形势很好,一天一个变化。”
  “我现在就到镇党委会去汇报。”
  “把水喝完。”阿贵指着小饭碗里的小半碗的开水说,“停歇再去。”
  汤富海霍地站了起来,焦急地说:
  “我现在已经落在形势后头了,再不去汇报,汇报的那些内容就没啥意义了。汇报完了,听听镇党委的指示,得赶快抓互助组联合入社的事,要趁热打铁!”汤富海对阿贵说,“朱筱堂和他娘,人还在,心不死,他们不会那样老实听话的。
  你们监督小组要加强监督,提高警惕。”
  “支书抓的比你还紧,和朱筱堂谈了话,又要我找苏沛霖谈了谈,向他提出警告:叫他认清国内一片大好形势,别跟在朱筱堂的屁股后头转,如果再发现他活动,就要依法处理了。我们监督小组也开了会,分了工,进一步明确了各人的任务。朱筱堂这条毒蛇要是敢再伸出头来,一扁担不把他打死才怪哩!”
  “我到镇党委去一趟,就回来。”汤富海下了台阶,走到天井里,回过头来,又对阿贵说:“不能麻痹大意,必须时刻注意朱筱堂的动静。”
  阿贵站在大厅前面的石台阶上,望着汤富海坚强的背影慢慢远去,他大声答道:
  “晓得了,保证误不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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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义德轻轻把书房的门关上,走到写字台前面坐下,安静地喘了一口气,面对一叠印着公私合营沪江棉纺厂红仿宋字的信纸,皱着两道浓眉,在细心构思。他嘴里喃喃地念着“认清社会发展的规律,掌握自己的命运”,反反复复念着这两句。上海滩上纺织业的前辈,聂云台的面影出现在他的眼前。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时期,因为帝国主义忙着打仗,互相争夺,顾不上日用工业的发展,更顾不上中国市场。中国民族工业有了一些发展,聂云台经营的纱厂也得到一些发展,并且创办了中华纺织厂,发展民族工业的梦想在他面前展开了美丽的远景。他精心规划,惨淡经营,买了地皮,建筑厂房,还向外国定购了纺织机器……没有多久,大战停了,帝国主义经济侵略的力量,卷土重来,占领了中国市场,挤垮了许多民族工业,大中华纺织厂不得不宣告破产了。聂云台美丽的远景只不过是黄粱一梦罢了。他对自己说:
  “那辰光工商界怎么会认清社会发展的规律?又哪能掌握自己的命运呢?哎,聂云台,多少个聂云台在上海滩上倒下去了……”
  书房的门忽然半开了,大太太胖胖的脸蛋伸了进来,惊奇地低声问道:
  “你和啥人在讲闲话?”
  “我看我和谁讲闲话?”
  大太太悄悄地把门打开,慢慢走了进来,向书房巡视了一下,寻找和他讲话的那个人,困惑地问:
  “我在外边明明听见你和人讲话,怎么人没有了呢?”她在楼上念完了最后一遍经,想起他还没有睡,特地下楼来看看他,不料走到门口听见他和人讲话,心里忍不住生气了。她想一定是林宛芝这骚货在书房里,他要大家今天晚上不要打搅他,原来是和林宛芝在一道哩。她于是悄悄推开书房的门。
  “那是我变戏法把人变走了。”
  “你的花样经多的很,谁晓得哩。”
  “告诉你们别来打搅我,我今天晚上有事,你为啥又来了呢?”
  “我想你今天晚上有事,一定忙得得晚,应该吃些点心,特地问你要吃点啥。怎么狗咬吕洞滨,不识好人心呢?”
  “我不吃,做做好事,你去睡吧。”
  “要是饿呢?”
  “我不会饿,上楼去吧,别再扰乱了。”
  “啥辰光扰乱你的?别把好心当做驴肝肺,阿弥陀佛。”她走了,轻轻把门带上,说,“你忙吧,别乱怪好人!”
  徐义德从大太太的背影想起了三十年前的往事。那时,他和两个好朋友一同到上海一家纱厂里当练习生,每个月领两块钱的工钱。其中一个就是裘学良。另外一个从小工做起,以后升做技工,当了老师傅。他一生做了三十年工,现在已经年老退休了,生活还是十分清苦,要不是解放后有劳保条例,说不定已经饿死在马路上了。裘学良一直跟着他,慢慢当上了沪江纱厂的厂长,是他创办沪江这份企业的得力助手,因为操劳过度,得了肺结核,一直在家里休养,靠厂长的工资维持着生活。他一直关心裘学良的生活,这次合营尤其替裘学良担心,幸亏余静掌握政策,保留了原薪。他自己呢?沪江纱厂的总经理,拥有不到十万的纱锭,还是几个纺织企业的大股东。企业合营了,他是私方代表,并且还是合营企业的总经理,现在又是上海市人民代表。同样是三个练习生,却有不同的遭遇,目前的处境又大不相同。这是为啥呢?过去,他总以为是凭自己的本事,依靠资金和智慧才在纺织业闯出一个局面来。刚解放的辰光,他一听别人讲“资本家”和“剥削”这些名词,感到非常刺耳。啥剥削不剥削,没有他的资金,怎么能够造厂房买机器?要是他不动脑筋,花心血,哪里有沪江纱厂?没有沪江纱厂,厂里工人靠啥生活?棉纱棉布从啥地方来?他创办了这爿厂,不知道花了多少心血,渡过了多少难关,沪江才能发展到现在的规模。怎么说是不劳而获呢?正是因为他多劳,而且自命又善于劳,才能获得这样的发展。这次在北京出席全国工商业联合会第一届执行委员会第二次会议,听了中央首长的报告,特别是毛主席的指示,他像从梦一般的境界里苏醒过来了。他如同一个失明多年的盲人,忽然获得了光明,重新睁开了双眼,这才看清周围的事物。同样是一个三十年前的小工,他为啥单靠两块钱一月的工钱会有这么许多的资产呢?另外一个好朋友没有这么许多资产,连裘学良也没有这么许多的资产啊!如果不是剥削而来,从啥地方来的呢?用资金买机器造厂房,没有工人的劳动,啥地方有资金?有了机器和厂房,没有工人劳动生产,原棉自己会变成纱吗?纱自己会变成布吗?没有棉纱,利润怎么来呢?好比剥笋,一层层剥到最后,他看清了是工人养活了他。他不是勤俭创业,而是剥削起家。如果他不剥削,他一定走上从小工到老师傅的道路,顶多也不过是另一个裘学良,而裘学良也是他剥削起家的助手啊!想到这里,他听到“资本家”和“剥削”这些名词也不那么刺耳了。
  书房的门有人砰砰敲了两下,打断了他的思路。他以为又是大太太来打搅了,便怒不可遏地对门口叫道:
  “你还没有上楼?要是睡不着觉,可以再念遍经,请你别吵,好啵?”
  “爸爸,是我。”
  “谁?”他没有听清楚门外的声音。
  徐守仁怯生生地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个白玉也似的瓷碟子,里面装了满满的蜜饯无花果,手有点儿颤抖,碟子一上一下地摇动着。他站在门口,不敢向里面迈步子,等了一会,望着他说:
  “娘叫我送点无花果来。”
  “做啥?”
  “怕你夜里饿。”
  “我也不是三岁小孩子,饿了,自己不会吃?你今天功课做了没有?你现在是大学二年级的学生了,再不用功就晚了。”
  徐守仁高中毕业,去年考进了复旦大学经济系,每学期考的成绩不是五分就是四分。他深深感到再不把书念好,真的晚了。除了学校规定的功课以外,他还努力看报纸,看杂志,看课外的书,好像要把过去荒废了几年的学业补偿过来。
  听了爹的话,他受了委屈,辩解地说:
  “早做好了,不信,我上楼拿来给你看。”
  “做好就行了,我不看你那些歪歪扭扭的字。你为啥还不睡呢?”
  “娘叫我送这个来的。”他的左手指着碟子。
  “我叫你今天晚上别来打搅我,你忘了吗?”
  “没有。”
  “你为啥听娘的话,不听我的话呢?”
  徐守仁没有回答,半晌,才说:
  “这是蜜饯无花果,味道很好。”他轻轻走过去,放在写字台上。
  “你喜欢吃无花果,你拿去吃好了。”
  “你要是饿了呢?”
  “我说不要就不要,你给我拿走,别再打搅我了。”
  “娘……”
  “娘又怎么样?听我的话,快滚!”
  徐守仁只好把蜜饯无花果原封不动地拿去了。
  这个徐守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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