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想不起来还有啥可疑的地方。”
汤阿英肚里装着许多可疑的问题,她从机器声里想到工人同志正在车间紧张的劳动,想到工人对资本主义工商业进行社会主义改造的高涨热情,想到工人的生活,想到过去厂里所发生的一些重大事件,问道:
“那次工人中毒,你为啥没有中毒?”汤阿英有意装做不知道其中原因,问她。
“我没在饭堂里吃饭。”
“你到啥地方吃饭去了?”
“我到外边小饭馆里吃饭了。”
“为啥那天想到小饭馆吃饭呢?”
“想调调味儿。”
“是你一个人去吃的,还是和啥人一道?”
“和陶阿毛一道。”管秀芬信口说出。
“是事先约好的,还是临时碰见一道去的?”
管秀芬觉得奇怪,汤阿英当上工会副主席,管的真宽,连她和谁吃饭也要查问,问得这么仔细,但也不好不回答。如果她不是工会副主席,真要给她碰一鼻子灰。管秀芬坦然地说:
“头天约好的。”
“头天约好的。”汤阿英深思了一阵,问:“吃饭谈了啥?”
“他说厂里饭堂的饭菜老一套,多吃了要倒胃口,说以后要常约我出去上小饭馆?”
“以后你们常到小饭馆去吃饭吗?”
“他很忙,以后很少上小饭馆吃饭。他说在外边吃饭花钱多。结了婚,在家里烧几样心爱的小菜吃,比较实惠。”
“所以你和陶阿毛那次都没有中毒?”
“是的,”管秀芬经汤阿英这么一问,猛然感到这里面是不是有啥问题,惊慌地说,“吃顿饭也有问题?”
“不是吃顿饭有啥问题,但是你提供了一个非常重要的线索。”汤阿英见她一时想不起重要的事体,就说,“今天谈的很好,你向组织提供许多情况和线索,很有价值。如实地把它整理写出来,交给组织,好啵?”
“好的,好的。”
“你想到啥新问题,随时可以到工会来找我。那时我们再谈。”
“我现在就写?”
“好的,写好了就交给我。”
管秀芬征求汤阿英的意见:
“我就在这里写,比较清静,好啵?”
汤阿英点点头,走了。管秀芬一个人留在女工单身宿舍里,从临窗三屉桌里找出了几张白纸,平铺在桌上,一边想,一边低头在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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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
杨健手里捧着一个景德镇出产的雪白底子的粉红菊花的磁碟子,里面放着红红绿绿的各色各样糖果,他走到赵得宝面前,笑嘻嘻地说:
“吃点糖!”
“我平常不大吃糖,可是你的喜糖不能不吃。”赵得宝从碟子里挑了一块用金黄色纸包着的蜜蜂奶糖,剥开了,边吃边说,“这是高级糖,很好吃。”
杨健走到严志发面前,说:
“你来一块。”
严志发取了一块稻香村的桂花松子糖,含在嘴里说:
“这糖又香又甜。”
杨健正要向钟珮文那边走去,半路上给钟珮文阻止住了,笑着说:
“新娘倌太累了,我们都是自家人,你不要一个一个面前送了,我们自己动手吧。”
他拿了一块奶油咖啡糖,一边剥着彩色玻璃纸,一边向坐在杨健喜房里的客人扫了一眼,说:
“你们赞成吗?”
郑兴发坐在靠喜床的长靠背椅上,走上去,拣了一块核桃软糖说:
“赞成,赞成!”
管秀芬在近门的小皮椅子上默默地坐着,她站起走到杨健面前,从碟子里拿了一块银色薄纸包着的杏仁巧克力,不声不响地回到小皮椅子上坐下,掰一小块吃。郑兴发见杨健站在卧房当中,让大家到他面前拿糖,也怪累的,他说:
“杨部长,你把碟子放在小圆桌子上,让大家拿,你还是坐到床上歇歇吧。”
卧房当中放了一张乳白色的小圆桌子,上面铺了一块彩色织锦。四边水绿色的穗开微微飘动。彩色织锦上面给一块圆玻璃压着,玻璃下面有一幅剪纸,大红双喜字。这是汤阿英的杰作。小圆桌子和彩色织锦是细纱间郭彩娣她们和汤阿英集体合送的礼物。杨健听从郑兴发的建议,把碟子放在小圆桌子上,一屁股坐在郑兴发和钟珮文之间那张空椅子上,马上被钟珮文拉了起来,指着喜床说:
“你的位子在那边,请坐过去。”
杨健站在郑兴发旁边,望着坐在床边的余静,迟疑地不愿意走过去。张学海从小圆桌子那边抓了一块橘子水果糖,含在嘴里,说:
“快坐过去吧。”
杨健没走,有点不好意思。钟珮文看余静脸上堆着愉快的笑意,可是一言不发,他有意逗趣:
“杨部长不去,是不是等我们欢送?”钟珮文望了大家一眼说,“我们鼓掌欢送。”
管秀芬跟大家一道鼓掌,杨健今天竟然变得有点腼腆,忸怩地站着不动。赵得宝凑趣地说:
“杨部长不去,大概等余静同志欢迎吧。”
余静微微低下了头。赵得宝说:
“别不好意思,欢迎吧。”
余静的头更低了,笑意也隐藏下去了。严志发对管秀芬说:
“请你代表我们催促余静同志表示欢迎。”
管秀芬刚站起来,正要准备向床边走去,给杨健止住了。他看余静的头低下去,含羞地沉默着,如果管秀芬一催促,可能更加狼狈,他大大方方走到床边,坐在余静左边,看钟珮文还要怎么摆布他。钟珮文果然提出了新的花样经:
“现在请杨部长报告和余静同志谈恋爱的经过,好啵?”
“好,”这是张学海的欢呼声。
“我也赞成。”郑兴发说。
“没啥好谈的。”杨健腼腆地说,“我们原来就是亲戚,有些往来,双方同意,就结婚了。”
“这样应付了事,不行!”钟珮文对大家说,“你们说,是啵?”
“这样不行。”赵得宝也觉得杨健谈的太简单了,说,“要详细报告恋爱经过。”
“对!要详细报告。”张学海说。
“我晓得你们是亲戚。袁国强同志给我说过,戚宝珍同志和余静同志是姑表姐妹,杨部长是余静同志的表姐夫。”严志发这位庆祥纱厂的老工人,是袁国强的好朋友,自从袁国强到庆祥纱厂清花间做生活,他们就认识了,几乎无话不谈。他不满意杨健随便应付几句过去,说,“表姐夫和表妹怎么谈恋爱的,给我们详细报告报告。”
“实在没啥好谈的,经过就是比较简单。”杨健那张伶俐的嘴,善于选用准确的语汇和美妙修辞,逻辑性十分严密,语调非常流畅,条理分明,每次讲话都具有极强说服力,可是目前处在新郎倌的地位,说话却显得有点笨嘴笨舌了。
“我们不相信。”钟珮文俨然是大家的代表,向杨健提出了异议。
“你和余静同志结婚,总要谈谈恋爱的,不会那么简单。”管秀芬坐在门口,一直没啧声。她今天和钟珮文一道来参加婚礼,心中感到又是羡慕,又是悔恨,还多少有点嫉妒。她和陶阿毛谈了那么长时间的恋爱,差不多双方都在考虑结婚的问题,突然发觉陶阿毛是个坏蛋,实在叫她伤心。杨健和余静这一对理想的夫妻,婚后生活一定愉快幸福,而她却上了陶阿毛这个坏家伙的当。幸好钟珮文一直忠心耿耿地追求她,她过去对他那样冷淡和疏远,设法和他保持一定的距离,现在感到内疚,觉得对他不起。一时虽然还转不过弯来,不好意思主动和他接近,但只要他有啥要求,或者有啥暗示,她都不声不响地满足他的希望。今天钟珮文约她一同来,她立即同意了。她对于杨健和余静怎么谈恋爱,怀着浓厚的兴趣。她接着说道:“有人谈了很久恋爱也没成功,你们一谈就成功了,并且是一对十分理想的伴侣,为啥不肯给我们报告报告呢?你不报告,是不是要余静同志报告?”
“余静同志报告,我们也欢迎。”郑兴发一边鼓掌,一边大声嚷嚷。
“杨部长先报告。”赵得宝是余静的老战友老同事,心里总想法保护她,锋芒对着杨健,说,“余静同志再补充。”
“余静同志先报告,杨部长补充也行。”钟珮文一个也不放松。
余静见钟珮文和管秀芬一唱一和,不仅“将”杨健的“军”,而且把锋芒转到她头上来了。她眼睛一动,想了个主意,说:
“我们的经过确实简单,不像你们年青人,小钟和小管恋爱的时间很长,内容一定丰富,你们给大家报告一下,比我们的有兴趣的多了!”
余静这一番活,一箭双雕,钟珮文正在想哪能抵挡,管秀芬的脸唰的一下绯红了。她羞涩地站了起来,悄悄地溜到后面的余妈妈的房间里去了。
杨健和余静准备结婚,中共长宁区委员会又分配了一间房子给他们,余妈妈带着小强搬了进去,珍珍和她们住在一起。刚才杨健他们接待长宁区委和区人委贺喜的客人,沪江纱厂来的一些女客有的到余妈妈的房间来了,巧珠奶奶带着巧珠和小海吃完中午饭,就匆匆忙忙赶来,帮助余妈妈收拾准备。等到下班,沪江厂的职工陆陆续续闻风而来,走了一批,又来一批,川流不息。巧珠奶奶今天的兴致很高,她第一次到杨健家来,又是第一次见到厂里这么多的人,特别是参加杨健和余静结婚的盛会。她一再向余妈妈祝贺:“余妈妈,你好幸福,找了杨部长这样的好女婿,貌相好,人品好,又能干,又有才学,又是领导,真是十全十美。”
“杨部长不但是长宁区委统战部长,还是区委常委,区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的副主席。他贯彻执行党中央和毛主席的无产阶级革命路线和政策十分坚决,阶级斗争经验非常丰富,是我们区里的领导干部。”张小玲知道巧珠奶奶不了解杨部长在区里担负的重大责任,特地说给她听,“余静同志现在是中共公私合营沪江棉纺厂委员会的书记,又是公方代表,又是沪江的副厂长;两位老革命老干部结合,互相帮助,为社会主义革命和建设的贡献一定会更大。”
“小玲,你不说,我还不晓得哩,原来杨部长和余静做了这么大的官,余静管全厂的事,杨部长管全区的统战工作,可不简单,实在是太好了。”巧珠奶奶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了。
“余静同志和戚宝珍同志是姑表姐妹,杨部长和余静同志还是亲戚哩。”秦妈妈把巧珠搂在面前,高兴地说,“现在是亲上加亲,更加亲啦!”
“你不提,我倒忘了。”张小玲补充说,“好上加好,亲上加亲,真是双喜临门!”
“余妈妈真是好福气,生了一个好女儿,又有了一个好女婿!”巧珠奶奶向余妈妈拱拱手,说,“恭喜恭喜你啦!”“全靠党的培养。”余妈妈对秦妈妈说,“余静这孩子和杨部长结婚倒是很好,互相都有帮助,这桩事体,我要好好谢谢你。”
“是呀,要谢谢媒人!”郭彩娣大声说,“你怎么谢谢媒人呢?到老正兴摆一桌席,请我们做陪客?”
“现在不时兴这一套了,不叫媒人了,叫介绍人,也不请介绍人吃酒席,彩娣,你还是旧脑筋。”汤阿英一边拍着小海的小胳臂,一边说,“秦妈妈,是啵?”
“我连介绍人也够不上,他们两人认识比我还早呢。”“秦妈妈,你太谦虚了。”谭招弟急着说,“我听阿英讲,有次余妈妈请杨部长吃饭,提到这桩事体,杨部长不表态,很难谈下去